像从九万里的高峰踏空,此后是无尽失重的痛苦。
晏明城觉得心脏的发条上到极紧,几乎崩断他身上每一骨骼和血脉。
未来不停失控,而他摔得头破血流。
直到这时,晏明城才后知后觉,命运从来残忍。
福书网:
予他希望,又毫不留情的毁掉。
晏明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就算生命可以重来,爱情却不能倒带。
重活一世,孟澈也许不再爱他。
这个念头他不敢深思,因为不过触及,心脏便好似被剔去逆鳞,呼吸都觉疼痛。
前世双眸中只有自己的孟澈,说接近自己只是为了给林苒牵线搭桥。
听到这话的瞬间,他的灵魂便被狠狠掷在地上,再被碾成湮粉。
不该如此,不应如此,不能如此。
除了孟澈,晏明城还能喜欢谁?
哪怕明知对方的养父害死自己父亲,哪怕明知和孟澈在一起,母亲会痛苦万分。
他依然无法割舍。
曾有人说,孟澈爱他好似成了他的影子。
其实他们都错了。
孟澈是光,他才是影子。
没有光源,影子从来无法独存于世
——
孟澈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早该看开一切。
可看到林苒靠近晏明城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刺目。
但他反思过,如果不是他偏要强扭晏明城的喜好,养父不会出手,两人不会有后面的悲剧。
养父纵然手段过分,但他已经死过一次,再多仇怨,也已还清。
而他欠晏家的,这一世会以不打扰和安宁回报。
所以他不恨不怨,更将晏明城想要的爱人送到他眼前。
甚至连肾源,他也一直在想法准备寻找。
如此便会很好。
两生相安,各自欢喜。
彼此的父亲健康和顺,勿生龃龉。
孟澈抬眼看了下晏明城,却发觉那人的睫毛动了下。
闪光灯忽明忽灭,像煽开他眸海波澜的蝶翅。
不经意划开他瞳中猩红。
林苒探出手来,很大方地笑道:“晏先生,您好,我喜欢你的电影很久了。”
晏明城却没有回答,只问孟澈,“你之前接近我,都是因为他?”
对方目光像一只轻易被吹灭的飘摇烛焰,令孟澈竟不能直视。
他强自镇定,笑了笑道:“是呀,毕竟我在追求颜舒,如果让他误会,那就不好了。”
话音落下,晏明城的脸色一下苍白。
他惨淡似一只附在画上的魂,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
“是吗。”晏明城忽然笑起来,“也许是我误会了,但是孟澈。”
他一下抓住孟澈的手,“可我喜欢的是你。”
“我从来不可能喜欢别人。”
晏明城双眸专注,像港口驱散浓雾的光。
“我只喜欢你。”
他的手很凉,孟澈被感觉像指尖擦过鲨鱼鳍,带来森寒而战栗的慌乱。
林苒脸色一下发白,他眼圈慢慢泛红,略带责备地看着孟澈。
一些媒体和娱记敏锐捕捉到这边的消息,闪光灯亮个不停。
孟澈感觉全身发冷,他勉强笑道:“晏先生,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晏明城静静看着他,一双眼犹如海中孤舟,循光而来,“或者换种说法,我现在正式开始追你。”
孟澈感觉心摇摇欲坠,他一下将手从晏明城掌心抽出来,再顾不得现场如何,在人群中看到颜舒,拉了人就走。
他根本不敢回头,好像晏明城像一枚美杜莎的宝石,只要回头便有让他变作礁石的魔力。
——
请颜舒吃饭的时候,孟澈似乎在说在笑,真实的自我却好像待在九万里的海底。
真可笑啊,他不追晏明城了,对方却说喜欢自己。
所以说,拿出真心却被嫌弃,爱搭不理却被捧高?
像是笑话,又像是喜剧。
可最终落幕,台上人却泪流满面。
前世他那么期待晏明城说一句喜欢,像沙漠中的旅人寻找绿洲,一点甘霖都会欣喜若狂。
如今他终于得到回应,迟滞的快乐没有利息,反而连本金都折没了。
太迟了,晏明城。
那个爱他,慕他,包容他,永远开朗热情的小太阳孟澈,已经死了。
如今存在世上的,不过一缕魂。
一缕只想守住身边人的魂。
“孟总?”
颜舒的声音打断孟澈回忆,对方似乎无奈,
“你魂不守舍,我们还是改天再聚吧。”
他顿了顿,“下次,我请孟总。”
孟澈也知道自己失态,只能笑着赔礼。
他回了家,作了个梦。
梦中投射出前世的海市蜃楼。
什么时候喜欢上晏明城?
应该就是起源于一场音乐剧。
晏明城表演了一个天才大提琴手,因事故手筋被割断,却不愿放弃梦想的故事。
当看到晏明城所表演的角色带着血,只有四根手指,却表演出优美曲调时,孟澈的心弦也一下被狠狠拨动。
他幼年也喜欢大提琴,那么巧,也是因为事故,左手小拇指的手筋被割断,再也无法弯曲。
这本来不是大伤,平时生活根本不影响什么,却彻底断送了孟澈的大提琴梦。
最关键的是,虽然能看出晏明城不是童子功的大提琴手,却能感到他为了这个角色,花了力气练习,拉得那一段可圈可点。
这是个用生命来热爱梦想的人。
孟澈一下就开始关注对方。
后来自己太过激进的追求,明显引起晏明城的反感。
唯独舞狮队在电影院迎接对方时,他第一次显出除不耐以外的表情。
天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孟澈觉得其他影迷表达热情的方式都太平淡,所以自己亲自学了一个月舞狮表演。
待晏明城从现场出来的时候,自己舞狮抛球,再双手一抬显出本相,一定能吓对方一跳。
他几乎可以想象晏明城锅底般黑的脸色,肯定有趣又精彩。
那时的孟澈,哪怕被拒绝也不知忧愁为何物,只要他在,身边满是笑语欢歌。
大概是舞狮表演太出其不意,晏明城看到孟澈举着狮头大喊一声时,一双眸明显睁大。
愕然压过了尴尬和愤怒,晏明城眸中冰山裂开,最后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孟澈。”
晏明城第一次笑得那么没风度,弯着腰都直不起来,
“下次要是拍喜剧,我可以考虑邀请你友情出演。”
孟澈脑子很懵,他想晏明城的审美好奇怪,自己放过烟花送过豪车,为何变成一头狮子对方却十分开心。
就在他还在发呆时,晏明城又解下外套,扔到他身上。
“回去换身衣服。”
晏明城的好心情似乎又转瞬消散,他蹙眉看着自己被汗浸透的白T,
“燕来居,八点。”
随后晏明城便大步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却又转回来,往孟澈脖子上挂了条什么。
他目光锐而冷,动作又僵硬,孟澈简直以为对方要掐死他,一动不敢动。
等晏明城离开,孟澈才放松下来,仔细去看脖子上挂得是什么。
是一件手工银饰,带一点哥特风,吊坠是几个五线谱音符——这不是晏明城喜欢的风格,倒是自己钟意的。
孟澈特意拿着吊坠辨认,就是普通的两小节旋律,看不出和自己有任何关联。
但他还是很开心,毕竟这是晏明城第一次送自己的东西。
孟澈那天动作很快,回家换衣服拾掇自己,因为着急,所以穿得休闲又随意,连头发也散在眉前。
他对着镜子看,只觉得自己好像见导师的大一新生。
而皮肤透出不甘于流光束缚的白,像一壶将要泼出的酒。
孟澈7点半就到了燕来居的包厢,还带着自己做得一个极丑蛋糕。
他在想晏明城的反应——肯定先是被丑得满脸震惊,然而基于修养极力按捺眉峰的抽动。
可是晏明城家教很严,所以他只能满脸严肃地道让自己下次再别做,然后再难吃也会全部吃掉。
就在他幻想得满心喜悦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孟澈?”对方似乎喝了酒,眼神有些迷离,跟着孟澈进了包厢,看了看蛋糕便冷笑道,“又开始追谁了?”
孟澈有些全身发僵。
这个Alpha是他曾经主动追过的学长,两人短暂相处后,孟澈发觉对方偏执而阴郁,便坚决分了手,哪怕学长以割腕威胁,他也没有回头。
但这个学长却很难释怀,若见到熟人总要控诉孟澈的始乱终弃。
孟澈一共不过和对方交往三周,流言蜚语便也绕地球三周。
他见到对方总是绕着走。
孟澈见到遇到此人,只能抬步就走,谁知学长却一把挡住他的路。
“心虚了?”学长瞳孔渐渐猩红,“怕我告诉他你是什么人?”
孟澈不想回答,要推开他却被摁到墙边,就要强吻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孟澈抬脚要踢人时,男人却被一拳打倒在地。
晏明城头发眉眼皆是水雾,一张脸冰寒锋利,瞳中光似豹子显出獠牙,几下将学长打得大喊不止。
孟澈眼见学长血流披面,忙抱住晏明城,阻止事件闹大。
饶是如此,晏明城仍是胸膛起伏,踹了学长好几脚。
“够了,他是我认识的人!”孟澈生怕事情闹大,忙拉着晏明城,“别打了!”
学长见状不对,连忙逃离。
晏明城却白着一眼张脸,一双瞳流淌熔岩般,缓缓回头:“他说是你先招惹的他,后来又不要他,是这样么?”
感情之事哪有这般简单,但孟澈不想说别人坏话,只沉沉点头。
晏明城忽然自嘲般嗤笑一声,双眸却像冰里绽放的烟火。
他忽然靠近,一下吻住孟澈。
力度之大,后来孟澈滣里溃疡了好几天。
吻过后,孟澈想主动抱住晏明城,对方眼神却很复杂。
男人扯下那条送给他的项链,目光冷寂:“这个东西我不想送给你了。”
人生最难忍的事,便是得而复失,孟澈记得自己第一次落泪,几乎是恳求对方,“你别拿走,我很喜欢。”
可晏明城却抿着滣,将项链从窗口扔了出去。
孟澈后来冒雨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梦里不知身是客,孟澈醒来时,发觉枕头竟然被泪浸透。
可笑的是这件事其实有后续。
舞狮这件事有些出圈,孟澈发觉自己照片实在太傻,便想办法压了下来。
可晏明城的影迷多少把他当做了假想敌。
晏明城虽然不算明星,却有一定知名度,接受一个节目采访时,主持人便提到这件事,角度多少带些恶意:“听说一些汴京贵公子经常打扰你,您是不是很困扰?”
晏明城却看着对方,微微冷笑:“如果我不愿意,不会有任何人能打扰到我。”
孟澈从来不懂,晏明城到底怎么想的。
福书网:
而自己前世那般一往无前,也是希望胸中火焰造势燃尽,落个清净。
————
孟澈将晏明城当场表白他的消息统统按下。
他忙碌工作间,总有人不停送来玫瑰。
他翻开玫瑰里的卡片,上面写着博尔赫斯的几句诗。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孟澈最喜欢的作家就是博尔赫斯,因为这几句话,他留了下来。
世界美好本就不易,何必制造再多破碎。
而这三天里,他已经和晏明城偶遇太多次。
多到他都有些厌倦。
最后一次他忍无可忍,冷着脸对对方道:“晏先生,你再这样老跟着我,我要报警了。”
晏明城眸色暗了暗,他拿出一条项链,递到孟澈面前,“我只是想把这个送给你。”
旧银雕琢,音符剔透。
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项链。
来自时光的旧波浪奔涌而来,将孟澈如脱水鱼般狠狠拍在岸上。
痛得头晕目眩。
“我要的东西一向比较挑。”
拿过那条项链,孟澈微眯眸看了下,嗓音里有克制不住的残忍。
他将项链抓起,随手一甩,便扔旁边的树丛里。
孟澈微扬下巴,“晏先生,你送的东西实在上不了台面,我看不上,下次别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