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秋来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脸，月光下少年人眉眼冷峻，五官轮廓与记忆深处那个男子如出一辙。
先摄政王贺兰倾，当年权倾朝野，令天子都忌惮三分的人物，此刻仿佛越过了十余年的光阴，重新站在他面前。
燕秋来的手在发抖。
他膝盖一弯，竟直直跪了下去。
他仰起头看着越九，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泛着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属下参见少主。”
越九眉梢微动。
燕秋来解释:“属下并非只是暗鹤司统领。属下真正的身份，是先王麾下苍梧卫统领。
苍梧卫，是先王一手创建的亲卫营，不在朝廷任何兵部的名册之上，为先王耳目手足，生死相随。”
“先王遇害那年，属下奉命潜入暗鹤司，以待日后为先王复仇。
先王曾留有密令，若他遭遇不测，苍梧卫所有人等，皆奉其血脉为主。
这些年属下在暗鹤司如履薄冰，等的便是这一日。”
越九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心中诧异。
他原以为燕秋来只是一个可以用来制衡暗鹤司，反制皇后的关键人物。
他准备了完整的说辞，准备了层层递进的诱导，甚至准备了燕秋来拒不配合时不得不动用的手段。
可这个人跪在他面前，叫了一声“少主”
“起来吧。”越九挥挥手。
燕秋来利落起身。
“苍梧卫，如今还有多少人？”越九问。
燕秋来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属下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只记得零碎片段。
苍梧卫在先王遇害后便散入各处，有的潜伏在朝中，有的隐于市井，有的已经不在了。
但属下记得，苍梧卫有一套联络暗语和信物，若能寻回散落的人，至少还有百余人可用。”
百余人。
听起来不多，但越九心里清楚，苍梧卫是先摄政王从千百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人都足以独当一面。
这样的人，一个抵得过百个。
“你潜伏在暗鹤司期间，可曾查清当年构陷先王的人究竟有哪些？”
燕秋来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属下查到了一些，那桩案子表面上是先帝授意，实则背后有当今皇后，还有右相，赵家的手笔。”
越九没有意外。
“皇后与当时的右相，赵家侍郎联手，伪造了先王通敌的铁证。
而先帝有了这些证据，自然顺水推舟。
属下当年奉旨前往北疆，名义上是查一桩案子，实际上是先王生前布下的一步暗棋。
北疆守将韩铮手中，握有皇后与北疆一些部落暗中往来的密信。
只要拿到那些密信，先王的案子就能翻过来。”
“但你没能拿到。”越九说。
燕秋来的拳头猛地攥紧：“是。属下刚出京畿百里，便遭到了伏击。
三百暗鹤司精锐，活着的不到三十人。
属下坠入河谷，被河水冲往下游，侥幸被清河村的老人所救……但之后的事，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越九沉吟片刻，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之前说，苍梧卫奉先王血脉为主。你如何便确定我就是先王血脉？”
燕秋来怔了一下，随即苦笑：“少主与先王，有八分相似。属下虽失忆四年，但与先王朝夕相处十余年的记忆，不是一场伏击就能彻底抹去的。更何况……”
他的目光落在越九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玉佩，质地温润，雕工古朴，“少主腰间那枚玉佩，是先王当年贴身佩戴之物，属下不会认错。”
越九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
他的父亲远比他想筹谋深远啊。
燕秋来垂下眼帘：“属下对先王忠心耿耿，如今对少主亦是。”
“你既然认我为主，有些话我便说在前面。
我不需要你效忠一个死去的人，也不需要你为了所谓的旧主之情而追随我。
我需要的是，你能想清楚，你要效忠的究竟是谁。”
燕秋来猛然抬头。
越九的目光平静如水：“我父王已得昭雪，如今要做的便是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燕秋来再次下跪，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属下燕秋来，愿奉少主为主，生死相随，此志不渝。”
“先进屋，把你知道的、记得的，一五一十说清楚。”越九说着，已经迈步往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燕秋来一眼，“四年前伏击你的人是谁派来的，你心里可有数？”
燕秋来跟在他身后，快步走进那间简陋的茅屋。
屋中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竹椅，土炕上铺着粗布被褥，墙角堆着几件农具。
他点上油灯，昏黄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暗鹤司内部，早已被皇后渗透了。”燕秋来压低声音，尽管知道院外有越九的人守着，但仍然带着多年养成的谨慎，“属下在任时，暗鹤司听命于天子，连皇后都插不进手，但那是表面。
皇后真正的手段，不是硬攻，是蚕食。她从不在暗鹤司安插自己的人，她收买的是暗鹤司外围的线人，各地的眼线，以及……太子殿下身边的人。”
“太子身边的人？”越九坐在竹椅上，微微倾身。
“太子殿下的东宫长史，表面上是太子心腹，实际上四年前便开始替皇后筛选呈递给太子的情报。
暗鹤司每日汇总各路密报，先经我手分类，再呈送御前。但有一路密报，是不经过御前的。”
“皇后娘娘在暗鹤司外围养了一批人，专门截留涉及朝中重臣阴私的密报，将其中可以用来要挟控制的筛选出来，送进凤仪宫。
属下当年还在任时就已经察觉到这股势力，但还没来得及根除，就去了北疆。”
“太子未必不知道这些的存在。”越九淡淡道。
燕秋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少主的意思是？”
“太子虽刚及冠，却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的草包。
自己的生母筛选情报，想要控制百官，他这个未来的皇帝自然容不得。”
“太子已私下与我相谈，时机一到，必将皇后这棵参天大树连根拔起。”
“燕秋来，我给你两日时间道别，随后随我回镇南王府。我要让你重掌暗鹤司。”
越九直接命令道。
燕秋来抱拳行礼，“是，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