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秋来在清河村住了三年，虽说失忆后日子过得清贫，但邻里之间相处融洽，村长夫妇待他如亲子。
乍然要离开，他心中自是不舍。两日里他逐一登门道别，只说当年旧伤已愈，要回乡投奔亲戚。
村人们虽不舍，却也知道留不住，老村长拉着他的手叹了许久的气，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大包干粮。
第三日天还未亮透，越九便带着樾一等人来到村口。
燕秋来背着个粗布包袱出来，换了身干净的靛蓝长衫，头发用木簪束起，瞧着比前两日精神了许多。
越九翻身上马，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南而行。
清河村地处偏僻，到最近的县城也要大半日脚程。
越九选的这条路人烟稀少，两侧山峦起伏，林深草密，正适合某些人动手。
樾一策马走在最前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耳听八方，一双眼睛将两侧山林扫了个遍。
其余人落后越九半个马身，手始终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燕秋来骑马走在越九身侧，偶尔侧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越九没看他，语气平淡。
“少主……”燕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属下观少主此行，似乎并不避讳被人知晓行踪？”
越九唇角微微一弯：“何止不避讳，我巴不得他们知道。”
燕秋来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皇后恨我入骨。我离京时她不便动手，如今我离了天子脚下，这一段路，是她最后的机会。她若聪明，就该派个万无一失的人来。”
“少主要引蛇出洞？”燕秋来低声问。
越九点头。
一行人走了约莫半个个时辰，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官道两侧的山势愈发险峻。
樾一忽然勒住缰绳，抬起右手示意停止。
身后几人齐齐停马。
樾一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了片刻，捻起一撮土放在鼻端嗅了嗅，随即说道：“小九，前面三里处的路面上有新翻的土，有人在前方设伏，人数不少。”
越九神色不变：“什么来路？”
“看痕迹不像官军，倒像是江湖上的手法。路面下方被掏空了，埋了东西，估摸着是火药。”
“二哥，七哥，从两侧山脊绕过去，摸清对方的人数和位置。”越九干脆利落地吩咐，“其余人继续往前走。燕秋来，你跟在我身后，保护好自己就行。”
“少主，属下——”
“这是命令。”
燕秋来咬了咬牙，终究没再争辩。
樾二和樾七无声无息地隐入两侧山林。
剩下的人继续沿官道前行，速度放慢了不少，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三里路不过转瞬即至。
那是一处天然的隘口，两侧山壁陡峭，官道从中间穿过，最窄处仅容两匹马并行。
路面看起来与寻常无异，但樾一之前的判断不会有错，这下面埋着要命的东西。
越九勒马停在了隘口外，不再前进。
山林间忽然安静了。
樾九的手已经摸到了剑柄。
咻——
第一支箭破空而来。
下一瞬，两侧山壁上同时涌出数十道黑影，如同黑潮倾泻而下，箭矢如蝗。
樾一拔剑，剑抖出一片凌厉的剑花，将来袭的箭矢尽数绞碎。
其余人也护在越九的马前。
越九端坐马上，一边阻隔利箭，一边越过箭雨，落在那些黑影身上。
这些人的身手远超寻常江湖杀手，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显然经过了严苛的训练。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所有人都在朝越九的方向突进。
对于樾一等人的拦截，只采取最小限度的缠斗，主力始终保持着向越九冲锋的态势。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杀。
箭雨稍歇，第一批杀手已经扑到了近前。
樾一横刀拦在最前方，一刀劈退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刀锋过处，血光迸现。
但更多的杀手从两侧包抄过来，他们不恋战，不纠缠，层层叠叠地扑上来。
但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呼喝从山壁上传来。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那声音又尖又急，尾音甚至劈了叉。
声音的主人显然用了内力，声浪在山谷间来回震荡，震得树叶簌簌而落。
杀手们的动作齐刷刷一顿。
山壁上一道人影疾掠而下，轻功极为了得，几个起落便到了战场中央。
来人是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穿一身墨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朵暗金色的彼岸花。
那是彼岸阁的标志。
但此刻这名向来以冷酷著称的彼岸阁统领，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马背上的越九，瞳孔剧烈地震，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都……都停下！放下兵器！统统放下！”
杀手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兵器缓缓垂了下去。
樾一等人趁机收刀退到越九身侧，警惕地盯着来人。
那彼岸阁统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夫……夫人！属下不知夫人在此，冒犯了夫人，罪该万死！”
越九：“？？？”
樾一等人的表情同时微妙了起来。
燕秋来看看跪在地上的杀手统领，又看看身侧的少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茫然，精彩得很。
周围的杀手们更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他们中大多数人不认识越九，但统领既然叫出了“夫人”这个称呼，那就意味着……
他们的那位阁主喜欢上了一个男子，这在两个组织内部是人尽皆知的事。
如果眼前这位就是阁主的夫人……
那他们刚才在做什么？
他们居然在刺杀自家阁主的夫人？
杀手们只觉得天旋地转，手中的兵器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有几个反应快的已经跟着跪了下去。
还有几个脑筋转得慢的，还在愣愣地站着，被身边的同伴一把拽倒在地。
一时间，官道上跪了一大片黑衣杀手，场面诡异至极。
越九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统领：“你认识我？”
“先前阁主将您带回据点，属下曾见过夫人的容貌，属下过目不敢忘……”
越九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杀手，“我与你们倒是有缘。”
那位统领闻言，真要哭了。
早知如此，他便不同那傻大个儿调换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