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刚到一个陌生地方会睡不好。结果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睡得比过去半年里的任何一个晚上都沉。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陆星野伸手摸到手机,七点十五。
他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质的,脚感温润,不凉。
他站在房间门口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林弋不在。
餐桌上有早餐,用保鲜膜封着。一份三明治,切开两半,里面夹了煎蛋、火腿、生菜和一片芝士。
旁边是一杯牛奶,温度刚好,不烫嘴。牛奶杯下面压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公司有事,晚上回。午饭自己解决,冰箱里有。”
陆星野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字写得不错,不潦草也不过分工整,横平竖直的,看着不像练过书法,就是写字认真的人的正常字迹。
那个“解”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写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他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陆星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翻过来。好像他在期待背面还有一句话似的。
他把便签纸贴回杯子上,坐下来吃早餐。三明治是凉的,但面包片没有变软,煎蛋也没有腥味,每一层的比例都刚刚好。
吃到最后他发现三明治切面平整得不像手工切的,应该是用那种带刻度的三明治封压机做的。
他把牛奶喝完,把盘子和杯子端到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槽边有一块海绵,挤了洗洁精,看起来是昨晚就用过的。他学着林弋的样子,把杯盘冲了两遍,放进了沥水架。
然后他站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
昨晚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光线足了,整个房子的面貌才完全展开。客厅挑高得有些过分,一整面落地窗把阳光放进来,照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影子拉得很长。
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像是被认真挑选过的——不一定是贵的,但一定是对的那个。沙发宽大低矮,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和一个马克杯,杯底有一圈干了的咖啡渍。
这间屋子不是样板间。它只是干净,干净到让人以为它没有人住。
但这些细节暴露了——这里住着一个会在睡前喝一杯手冲咖啡的人,一个看书不用书签的人,一个会在餐桌中央放一盆绿萝但也仅此而已的人。
陆星野回到自己房间,把校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床上。
七中的校服是藏蓝色的,面料挺括,左胸口绣着校徽。他把校服抖开,又抖了一下,对着比了比,肩线位置比他平时穿的外套要宽一些。
昨天换拖鞋的时候发现码数刚好,这件校服估计也是按照“四十二码”的尺码买的。
陆星野垂下手,校服垂在床上,他盯着那片藏蓝色看了片刻,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个人做事情的方式,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刻意的。正因为不是刻意的,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把校服挂回衣柜里,拿了一件自己的黑色卫衣套上,又翻了翻书包确认东西都带齐了。拉链拉上的时候,他注意到书桌的抽屉上贴了一张标签贴,写着“文具”。
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黑色水笔、荧光笔、便利贴、修正带、订书机,甚至连笔芯都备了两盒。
林弋可能不知道他习惯用什么牌子的笔——因为这些笔是三菱的,而他平时用百乐。但这不重要。
真正让他停下动作的,是抽屉最里面放着的那一小包纸巾和一小瓶免洗洗手液。
陆星野把抽屉合上,站起来,背上书包。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看到鞋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黑色门禁卡,钥匙圈上还拴了一个很小的金属挂件,是个星星的形状。
陆星野的手悬在那串钥匙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来,揣进了口袋里。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样子。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还是金色的。
因为没有打理,比昨天更乱了,从帽檐下面炸出来,像个淋了雨的蒲公英。他没戴耳机,因为耳机落在出租屋了。
新耳机倒是也有,就在书桌抽屉里,跟那些文具放在一起。一副白色的无线耳机,包装都没拆,压在便利贴下面。
他没拿。
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拿了就意味着他接受了这些——这个房间,这串钥匙,这副耳机,这些铺天盖地却又轻描淡写的“顺便”。
而接受了这些东西,就等于接受了生活在这个人的地盘上,等于默认了一些还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
林弋的态度一直都很清楚。不清楚的是陆星野自己的。
他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房子住了,三明治吃了,钥匙拿了,至于耳机不拿?像是一种没有意义的姿态,做给谁看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陆星野走出去,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大爷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新来的?”
陆星野点了下头,没停步。
“外面冷,今天降温了,你穿这点不够。”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说:“没事。”
出了门他才发现保安大爷说得对。北京十月的早晨已经凉了,风从领口灌进去,带着一股干燥的冷意。
他没带外套,书包里只有一件皱巴巴的校服,也不想现在穿。
他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拉了起来。金色的发尾从帽檐底下露出来,在风里飘。
手机震了一下,钱嘉豪的消息:“你到学校没?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你最好别迟到。”
陆星野没回,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个车。等车的间隙,他站在路边看着小区的样子。
昨晚天黑没看清,现在才发现这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段,旁边就是东三环,但小区内部安静得像另一个城市。
绿化做得很好,银杏叶刚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
“七中。”陆星野拉开后门坐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车里在放电台,主持人正在播报早高峰路况。陆星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一点一点往后退。
然后又一点一点变成他熟悉的路线。最后一公里的那段路他太熟了——过了那个十字路口,再往前五百米就是七中的校门。
他让司机停在路口,自己走过去。
七中的校门口立着一块大理石碑,上面刻着校训,两边的行道树是法国梧桐,叶子半黄不绿的,在晨光里看起来很旧。
校门口的值周生一字排开,统一穿着藏蓝色校服,胸口别着红色绶带,看见老师就弯腰喊“老师好”。
陆星野压了压帽檐,快步走过校门。
“……那位同学。”值周老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陆星野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值周老师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周,教物理,头发花白,戴一副银框眼镜,看着温和但眼神很利。他上下打量了陆星野一眼,目光在他帽子下面的金色发尾上停了停。
“头发怎么回事?”
“染的。”陆星野说。
周老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校规第五条,学生不得染发、烫发、留怪发。你回去把头发染回来,不然不能进校。”
“知道了。”陆星野说。
周老师大概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了。
陆星野走进校门,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一路上有人看他,有人侧目,有人小声说了句“那不是三班的陆星野吗,头发又换颜色了”。
他已经习惯了被看。从小到大,他好像总是那个会被人多看两眼的存在,不说话的时候被人觉得高冷,说了话被人觉得不好惹,染了头发就更不用说了,走在路上都能被人行注目礼。
他无所谓。
或者说,他让自己觉得无所谓。
教学楼三楼拐角,三班的教室门开着。陆星野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餐。
他的位置在靠窗最后一排,走过去的路上有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回应,不是故意的,是不想说话。
钱嘉豪坐在他前排,看见他来了,立刻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昨晚怎么不回我消息?”
陆星野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睡了。”
“睡了?你看我给你发的那个截图了吗?身价两百亿啊星野,两百亿!你那个——”
钱嘉豪压低声音,“你那个继兄,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陆星野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页。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昨晚跟他住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