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姓王,今年刚毕业,上课的时候喜欢用英文跟大家互动,同学们配合度不高,她就自己一个人在那儿尬聊。
陆星野不太讨厌她,因为她不太管他,也不太看他。
这节课讲完形填空。王老师点人回答问题的时候,有些同学会假装没听到低着头,有些会站起来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陆星野没被点到,他把试卷翻到完形填空那一面,看了一眼自己昨天卡住的那个空——第三题。
四个选项:A. accepted B. received C. admitted D. agreed
他昨天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今天重新看了一遍上下文,选了C。admitted,承认。放在句子里应该是“他终于承认自己错了”的意思。
他选完之后,抬眼看了一眼王老师写在黑板上的答案——C。
陆星野靠在椅背上,把笔转了一圈。
他想起昨天做不出这道题的原因。不是不认识这四个词,是心不在焉。
脑子里一直在转林弋今天会不会回来、他几点回来、他到底回没回来——这些无聊的问题,把做题的思路全打乱了。
他为什么会想这些?
陆星野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因为林弋是他现在住的地方的人。对,就是这样。
你住在一个新地方,当然会关心那个地方的主人什么时候回来,这跟“在乎”没关系,这是basic survival instinct,基本的生存本能。
钱嘉豪要是知道他在想这种问题,大概会笑掉大牙。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陆星野把今天的作业都写完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
他把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面,看了看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思路断了,又从头写。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不是林弋,是他妈。
“星星,妈妈到机场了,马上要登机了。你在小弋那边还习惯吗?要好好吃饭,别熬夜,有什么事跟小弋说。”
陆星野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到了给我发消息。”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数学题。
那道大题解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手,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他妈发来的消息。三行字,一个感叹号,一个问号,句号用得很准,标点符号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妈以前发消息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发长长长的语音,一条接一条,不管他在不在听,她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今天只发了几行字,可能是因为在机场,周围有很多人,也可能是因为林建国在旁边,她不好意思说什么肉麻的话。
陆星野把手机又扣了回去。
题做不下去了。
他趴在桌上,把胳膊叠在一起,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桌面上那道做了一半的大题发呆。
“星星,妈妈要走了。”
他妈昨晚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说出来的,但说完之后她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去,假装在检查行李箱有没有锁好。
陆星野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别走”太幼稚了,说“你注意安全”太客气了,说“我会想你”他又说不出口。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妈的背影。
以前他妈出门,不管是去上班还是去相亲还是去见朋友,都会在出门前抱他一下。以前他觉得烦,从十二三岁开始就烦这种亲密的举动,他妈每次抱他他都会皱眉,身体往后仰。
昨天他没往后仰。
他妈抱他的时候,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脖子微微低了一下。
下巴抵在他妈肩膀上,闻到她用的洗衣液味道——跟他被子上的不一样,是一种更浓的、带花香味的。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样。”陆星野说。
他声音很小,小到他不确定他妈听到了没有。
他妈松开他,退后一步,用指腹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在那边听话。”
陆星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他妈就跟他爸一起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陆星野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时候林弋还没回来。
陆星野趴着趴着,自习课的下课铃响了。
他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站起来,背上书包就往外走。钱嘉豪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见”,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
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没拉,下午四点多钟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分成明暗两半。
陆星野开了玄关的灯,换鞋,把书包拎到房间,出来倒了一杯水。
餐桌上没有外卖,没有便签条,什么都没有。
冰箱上也没贴东西。
陆星野站在冰箱前,拉开冷冻室的门——里面放着半袋速冻水饺,一盒冰淇淋,还有几块冻起来的牛排。
冷藏室里有两盒牛奶,一瓶番茄酱,半颗没吃完的白菜用保鲜膜包着。
他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冷气扑面而来,吹得他睫毛颤了一下。
林弋今天没给他点外卖。
陆星野关上冰箱门,走回中岛台边,把水喝了,然后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锅碗瓢盆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太会做饭。
说“不太会”是客气了,严格来说,他只会煮面。煮挂面,水开了下面条,煮到软了捞出来。
倒点酱油和醋,有时候加个荷包蛋,全程不放油,味道大概就是“能吃”的水平。
他花了大概三秒钟做决定,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林弋的橱柜收拾得很整齐,挂面、意面、米粉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密封罐里,标注了日期。
陆星野拉开盖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挂面的保质期到明年四月。
他接了半锅水,放在灶上,开了火。
等水开的时间里,他站在灶台前,盯着那锅水看。锅底开始冒小气泡了,从小变大,从疏变密,然后整锅水翻滚起来。
陆星野抓了一把挂面放进锅里,面条在沸水中慢慢变软,沉入水中。他用筷子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锅底。
然后他站在那里等。
等面条煮好的时间大概七八分钟,这七八分钟里他的脑子没闲着。
他在想林弋现在在干什么,在公司开会还是在外面吃饭,会不会像昨天一样喝了酒回来,会不会又吐。
这念头一出来,他就皱了皱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面条煮好了。
他把面条捞出来,倒了一点酱油和醋,又从冰箱里拿了一个鸡蛋,打在平底锅里煎。
煎蛋的过程不太顺利——蛋黄破了,蛋白边缘焦了,翻面的时候蛋碎了,最后出锅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被车轧过的太阳。
陆星野把碎蛋盖在面条上,端到餐桌前,坐下来。
第一口还行,酱油的味道盖住了面本身寡淡的口感。第二口也还行。
吃到最后碗底只剩酱油汤的时候,他把碗推开,靠进椅背里,看着面前那碗没吃完的碎蛋发了一会儿呆。
不好吃,但也不算太难吃。
比他妈做的差远了。
他妈做饭其实也不怎么样,红烧肉不是太咸就是太甜,炒青菜永远炒过头变成黄绿色。
但陆星野从来没说过“难吃”这两个字,因为他妈每次做饭都会在厨房里待很久,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有汗,围裙上沾了油渍,然后笑眯眯地说“星星快来吃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这碗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才第二天。
他妈走了第二天,他就开始自己煮面了。
这也没什么,他以前也是自己煮面的。在出租屋的时候,他煮面煮得更频繁,有时候一天三顿都是面。
面便宜,方便,煮完只用洗一个锅一个碗一双筷子。
现在这个厨房比出租屋那个大五倍,锅具比他见过的所有锅加起来都多,橱柜里调料摆了三层,但他的厨艺水平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陆星野把碗筷洗了,放回沥水架。他把灶台也擦了,把油渍和碎蛋渣都清理干净,做得比林弋昨天擦的差远了,但至少看起来不脏了。
然后他回了房间,把今天的作业摊开,开始做最后那道没做完的数学大题。
这次顺了。
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把最后两步推导出来了,答案写在答题卡上的时候,笔尖很稳。
他又往后翻了翻,把明天要讲的预习内容也看了,看完之后还剩时间,又把英语课文读了两遍。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林弋还没回来。
陆星野拿起手机,打开和林弋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林弋发的那个“粥在桌上,凤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没有回。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
打什么字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太像查岗了。
“今晚有应酬吗”?太像关心了。
他不想让林弋觉得他在等,因为他没有在等。他只是——在一个不熟悉的空间里,想知道另一个人的行踪,这是很正常的心理需求。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打完,看了两遍,改了两个字:“你今天晚饭回来吃吗?”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三十秒,没有显示“已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英语课代表让他帮忙批改的听写本——这是学校的事,他答应了就要做完。
批了大概七八本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
“不回。怎么了?”
三个字加一个问号,节奏感很好。前面的“不回”很干脆,后面的“怎么了”像是随口多问了一句,可能根本没在意答案是什么。
陆星野觉得自己就不该问。
“没事,随便问问。”
发送。
对面没再回了。
陆星野把手机搁下,继续批听写本。批第四本的时候他发现那个同学把“through”写成了“threw”。
第五本的时候那个同学把“advice”写成了“advise”,第六本全对,他打了个勾,在旁边写了一个“好”。
批到第十本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消息。
他继续批。
批完之后他把听写本整理好,摞成一沓,用橡皮筋扎了一下,放进书包侧袋。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把台灯调暗了一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夜空。
北京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层一层地叠上去。
这扇窗户的朝向,看不到东三环的夜景,只能看到小区的内部道路和对面那栋楼的窗户。
对面八楼的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到客厅里有人在看电视,屏幕上反射出来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陆星野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
他想起林弋房间那扇窗户是朝着东三环的,昨天他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窗外是一整片灯火辉煌的天际线。
他来北京快两年了,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这座城市。
以前他住的那个出租屋在朝北的次卧,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常年晒不到太阳。
他每天放学回去就关上门,拉上窗帘,开台灯,在灯光下写作业,写完就睡了。他对北京这座城市没什么感觉,它只是他上学的地方,不是家。
现在换了地方住,他才发现自己以前住的那个地方,连窗户都是不对的。
陆星野把台灯关了。
房间暗下来,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几条细长的亮线。他躺在床上,把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亮线看。
走廊那边很安静。
林弋还没回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闭上眼睛。
又睁开。
再闭上。
走廊方向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