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头发染回来了。”李老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解决了一桩心事”的满意。
陆星野低着头翻课本,没有回应。
但坐在他斜后方的女生小声跟同桌说了一句:“他染黑了还挺好看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后几排听到。
陆星野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
同桌的女生又补了一句:“就是头顶好像有点奇怪。”
陆星野把课本翻得哗啦一声响。
上课上到一半,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导数题,点名叫陆星野上去做。陆星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黑板的边角有一小块反光的金属条,勉强能当镜子用。他写题的时候余光瞥到了自己的侧脸——头顶那块头发在日光灯下确实有点奇怪。
导数题他会做。步骤写得干净利落,从求导到求极值,三步写完。李老师看了他的解题过程,点了点头:“思路很清晰,回去坐吧。”
陆星野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感觉到教室里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头顶。
他加快了脚步。
下课铃响后,陆星野趴在桌上装睡。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想回答任何关于头发的问题。
但钱嘉豪是不会看脸色的。
“星野,我跟你说个事。”钱嘉豪转过身来,压低声音,“我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碰到Ken哥了。
他说你的头发他可以免费给你修一下,真的,他说他昨天状态不好,今天肯定给你修好。”
陆星野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钱嘉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叛徒:“你去找他了?”
“不是不是,是他看到我了,主动说的。他说你那个头发确实剪得有点问题,心里过意不去,想给你修一下。”
“不修。”
“免费的!”
“不修。”
“他说修完肯定比现在好。”
陆星野把脸埋回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说了不修。”
他不敢再让任何人碰他的头发了。阿Ken说“修一下”的结果是什么?
是从金毛变成了斑秃。现在又说“再修一下”——再修一次,他的头顶是不是就要直接剃光了?
不,他宁可顶着这颗奇怪的头两个月,等它自己长回来。
钱嘉豪看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星野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以前他都是跟钱嘉豪坐一起的,但今天他想一个人待着。
食堂的午饭还是那几样,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肉、炒豆芽,米饭管够。
他把红烧肉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拌了拌,扒了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林弋的消息:“饭吃了吗?”
陆星野看着那四个字加一个问号,愣了一秒。林弋从来不主动发这种消息。
他发的都是“粥在桌上”、“晚上有应酬”这种功能性信息。“饭吃了吗”这种像关心的话,还是第一次。
陆星野打了两个字:“在吃。”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食堂的红烧肉不好吃。”
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弋回了:“那晚上我做。”
陆星野看着那五个字,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晚上我做”——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今晚回来吃饭,而且还愿意专门给他做一顿。
陆星野把手机扣在桌上,低下头继续扒饭。
嘴角翘了一下。
他自己没感觉到。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陆星野把作业写完了,靠在椅背上发呆。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整齐。秋天的天黑得早了,五点多钟窗口就开始泛灰。
他摸了摸头顶。发胶已经不那么硬了,头发塌下来了一点,但那个棱角还是在的。
算了。
他想起林弋上午说“发胶喷太多了”的时候。
林弋好像很喜欢摸他的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揉了一下他的金毛,那天晚上又摸了一下,今天早上又摸了一下。
陆星野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被人摸头,以前他妈摸他头他都会躲。
但是林弋摸他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躲。
不是没反应过来,是没想躲。
这个问题他不想深想。
放学铃响了。陆星野背上书包,跟钱嘉豪在校门口挥了挥手,往公交站走。
往公交站的路上要经过一条梧桐树夹道的小路。十月底的梧桐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地上被人踩得沙沙响。
陆星野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看到前面有一个理发店。不是阿Ken那家,是一家很小的店,门口的转灯已经不转了,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理发30元”。
店里只有一个老师在给一个老头理发,推子嗡嗡响。
陆星野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儿。他没打算进去,他只是在想——如果当初他选了一家这样的快剪店,是不是就不会被剪残了?
快剪店的老师傅不会跟你讲什么“层次感”、“碎盖底”,他就问你“剪多短”,然后推子推一圈,齐了。不好看,但也不至于残。
陆星野想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公交站走。
到家的时候,门一开,红烧肉的香味就扑过来了。
林弋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夕阳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白T恤染成了淡橘色。
“回来了?洗手吃饭。”林弋头都没回。
陆星野洗了手在中岛台前坐下来。
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林弋把最后一道红烧肉端上来,肉块红亮,肥瘦相间,上面撒了一把葱花。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
“尝尝。”
陆星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的纤维也炖开了,咸甜适中的酱汁在嘴里化开。
“好吃。”陆星野说。
“比你学校食堂的好吃?”
陆星野点了点头。
林弋笑了,拿起筷子也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天快黑了,厨房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白色的餐桌上。红烧肉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陆星野吃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班主任说我头发染回来了,不错。”
林弋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确实不错。”
“但是他说完以后,我后面的女生说我头顶有点奇怪。”
林弋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他夹了一块青菜放在嘴里慢慢嚼。嚼完了,他说:“你管她说什么。”
陆星野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我没管。”
“那你提她干嘛?”
陆星野被噎住了。
林弋没有再追问。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头发过两个月就长回来了。你现在这样,也还行。”
“什么叫‘也还行’?”
“就是不难看的意思。”
“那之前好看还是现在好看?”
林弋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在问什么无聊的问题”。
但陆星野发现,林弋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厨房灯是暖黄色的,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之前像不良少年。”林弋说。
“现在呢?”
“现在像——”林弋顿了一下,“一个头发剪坏了的不良少年。”
陆星野把手边的纸巾盒朝他扔了过去。这一次是真的扔了,但力气不大,纸巾盒划过一道低矮的抛物线落在林弋面前。
林弋接住了纸巾盒,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几次都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上扬的弧度让他的脸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陆星野低下头,继续吃红烧肉。
心跳有点快。
他喝了一大口汤,把那股不太对劲的感觉压了下去。
吃完饭,林弋收拾碗筷,陆星野主动洗了碗。两个人在厨房里各忙各的,偶尔肩膀碰一下,陆星野就往旁边让一让。
洗完碗,陆星野回到房间。他站在镜子前,把发胶洗掉了。
头发被打湿之后软塌塌地垂下来,那个棱角反而没有干的时候那么明显。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对着镜子看了几秒。
不难看。
林弋说的。还行的意思。不难看的意思。
陆星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明天还有课。头发的事,不想了,反正也长不回来。两个月就两个月吧,又不是没丑过。
他翻开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内容。
走廊那头传来林弋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隔着墙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能听到低沉的声调,断断续续的,像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陆星野听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书。
台灯的光照在课本上,字迹清楚。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走廊那头若隐若现的人声。
那些声音不吵。
相反的,它们让这个房间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