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
他摸了一下手机，按亮屏幕——下午五点二十。
他睡了将近三个小时，脑袋从灌了铅变成了塞了棉花，懵懵的，但不沉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昏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走廊那头有声音。
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碗碟碰撞的轻响。
陆星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枕头上有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跟林弋手指间的味道是一样的。
他躺了大概五分钟才爬起来。
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厨房的灯全开着，林弋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深蓝色围裙，正在切什么东西。
陆星野走近了才看清他在切葱。葱花在案板上堆成一座绿色的小山，旁边还有蒜末、姜片、香菜段，摆了一排。
“醒了？”林弋头都没抬。
“嗯。”
“睡得好吗？”
“还行。”
林弋终于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你除了‘还行’还会说别的吗？”
陆星野想了想：“……凑合。”
林弋笑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切葱。陆星野靠着中岛台站着，看他把葱花拢进一个小碗里，又从一个袋子里拿出火锅底料。
底料是固体状的，红油凝固在塑料袋里，看起来像一块红色的琥珀。
“什么时候买的？”陆星野问。
“上午。你考试的时候。”林弋把底料掰成几块扔进锅里，加了水，开了火，“去超市的时候顺便买了点菜。”
“顺便”这个词让陆星野多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林弋说的“顺便”已经很多了，顺便做的早餐、顺便接你放学、顺便买了菜。
他怀疑林弋的“顺便”大概跟他说的“还行”一样，是一个遮羞布，用来挡住一些不想说出口的东西。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了，红油慢慢化开，牛油的味道混着辣椒和花椒的气息弥漫开来。
陆星野的胃在这个时候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
林弋看了他一眼。
陆星野面不改色地说：“我没听到。”
“我也没听到。”林弋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移开了目光。
林弋把电磁炉端到了餐桌上，锅放上去，火调到中档。
然后他从冰箱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肥牛卷、羊肉卷、虾滑、毛肚、鸭肠、午餐肉、金针菇、娃娃菜、土豆片、藕片。
摆了大半个餐桌。
陆星野看着满桌的菜，愣了一下：“你说顺便买的？”
“嗯。”
“你跟几个人吃？”
“两个人。”林弋在他对面坐下来，递给他一双长筷子，“吃不完放冰箱，明天继续吃。”
陆星野接过筷子，锅里的汤已经滚了，红汤翻滚着，辣椒花椒在表面浮浮沉沉。
他把肥牛卷夹了一盘放进去，肉片在红汤里打了个滚就变了色。
“可以吃了。”林弋说。
陆星野夹了一片肥牛放进嘴里，辣味一下子冲上来，不是那种温柔的辣，是牛油和辣椒混合在一起的、横冲直撞的辣。
他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嘴巴张了张，哈了一口气。(`′)
“辣？”林弋递过来一杯冰水。
陆星野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火浇灭了一半。
他又夹了一片，这次蘸了林弋调的麻酱碟，辣味被麻酱中和了一下，没那么冲了。
“好辣。”陆星野说，声音有点哑。
“你不是说想吃辣的吗？”
“我说想吃辣的，但我没说这么辣的。”
林弋看着他被辣得眼眶发红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站起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出来，打开盖子放在陆星野面前。
“喝牛奶，解辣。”
陆星野拿起牛奶盒喝了一口，奶味在嘴里散开，把残存的辣味裹走了。他呼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发烫，大概是肿了。
“你是不是也被辣到了？”他问林弋。
林弋正在吃一片毛肚，咀嚼的动作很从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毛肚咽下去，喝了一口水，说：“还好。”
“你怎么不辣？”
“我能吃辣。”
陆星野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公平感。
他被辣得眼眶都红了，筷子都在抖，而对面这个人面不改色地吃着跟他一样的东西，连汗都没出。
“你是不是故意的？”陆星野问。
“什么故意的？”
“买这么辣的底料。”
林弋夹了一片藕片放在碗里，慢慢地说：“超市里只有这一种底料了。
我问了店员，她说这个不太辣。”
陆星野盯着林弋看了一会儿。林弋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到让他觉得有点可疑。
但他没有证据，只能作罢，低头继续吃。
他学聪明了，每一口都蘸大量的麻酱，辣味被麻酱裹住之后温和了很多。
他吃了好几片肥牛，又吃了虾滑，虾滑在红汤里煮过之后变得更弹了，咬开来里面还是嫩的。
“好吃吗？”林弋问。
“凑合。”
林弋笑了笑，这次没有说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星野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不是因为辣的，是火锅的热气蒸的。
他把校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林弋也把围裙解了，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吃着火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餐桌上的菜一点一点地减少。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柔和。
陆星野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冰水慢慢喝。
他看着林弋把剩下的菜一样一样地往锅里放，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林弋。”陆星野说。
“嗯？”
“你以前经常吃火锅吗？”
“不经常。”林弋想了想，“一个人吃火锅没意思。”
陆星野的心里动了一下。一个人吃火锅没意思。那两个人就有了？
他没问出口。
“你呢？”林弋反问。
“我以前在出租屋自己煮过。”
陆星野说，“买的超市那种十块钱的底料，放半块就够了，煮一锅能吃两天。”
林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但是很快就被火锅的热气遮住了。
“那个底料不好吃。”陆星野补了一句，“跟你这个没法比。”
“我这个也是超市买的。”
“但不是十块钱的那种。”
林弋笑了，是那种被拆穿之后的笑，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没有完全不好意思。
他说：“二十五块。”
陆星野把冰水喝完，站起来帮林弋收拾桌子。
碗筷盘子叠在一起，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陆星野洗碗的时候林弋擦灶台，两个人背对背站着，跟之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洗完碗，陆星野站在厨房里擦手，想起一件事。
“家长会是周五晚上几点？”
“七点。”林弋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龙头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下，到时候可能会发成绩单。”
“嗯。”
“我考得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陆星野把擦完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这次是真的还行。”
林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是那种很放松的状态，像是刚吃饱饭的猫。
“陆星野。”他说。
“干嘛？”
“你头发今天吹干了以后，没那么难看了。”
陆星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顶：“我头发本来就不难看。”
“是你自己说的剪残了。”
“那是事实。但事实和好看不好看是两回事。”
“我本来就很帅。”陆星野一本正经的说。
林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说得对。”
陆星野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转身就回了房间。
他关上门，站在门后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吹干以后是蓬松的，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软软的触感。
他摸到了头顶那块曾经被剪短的地方，手指在那些短短的头发上扫过去，扎手的程度比几天前好了一些。
长了一点。
真的长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林弋说“你头发长了一点”的时候，手指正插在他的头发里。
那个人每天看到他，所以能注意到这种细微的变化。而他每天照镜子，反而看不出来。
陆星野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
期中考试结束了，作业暂时还没有新的。
他把下周的课程表看了一遍，又把数学课本翻到下一章提前看了看。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火锅、林弋的笑、林弋说“一个人吃火锅没意思”时脸上的表情。
他把课本合上，拿起手机。
钱嘉豪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解放了！谁出来玩？”
下面零零星星的回复，有人说要去唱歌，有人说要去吃烧烤，有人说要回家睡觉。
陆星野没有回复，他把群聊划走了。
打开和林弋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林弋问他晚上吃什么，他回的红烧肉。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周五家长会你别穿得太随便。”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对。
林弋什么时候穿得随便过？
那个人就算是下楼扔垃圾都穿得整整齐齐的。
他想撤回，但林弋已经回了。
“怎么算太随便？”
陆星野盯着这条反问，脑子转了两秒。
“就是别穿西装。”他打出来。
“为什么？”
“别人家长都穿得很普通，你穿个西装去，别人以为你是来开董事会。”
过了一会儿，林弋回了一个字：“行。”
陆星野看着那个“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个“行”字还在，林弋没有发第二条消息。
好像“行”就够了。
好像一个“行”字就够了。
陆星野把台灯关了，躺在床上。走廊那头有水声，林弋在洗澡。
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这个屋子里的声音他已经能分辨出好几种了——林弋走路的脚步声、开门关门的力度、水龙头开多久会关、微波炉热东西的时候转盘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来的第一天是陌生的，现在变成了熟悉的背景音。
没有这些声音的时候，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少了什么。
水声停了。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
陆星野闭上眼睛。
他想起下午林弋给他吹头发的时候，手指穿过他头发的触感。
那种感觉很轻，轻到像不存在，但又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
他把被子拉到耳朵，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上课。考完试了，但高三没有休息。明天是周一，新的一周，新的课程，新的卷子。
一切照旧，不会因为期中考试结束了就停下来。
但好像又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陆星野不知道不一样的是什么。也许是餐桌上的菜从外卖变成了现做的，也许是客厅里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也许是冰箱门上贴的便签条越来越多了。
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想想了。
走廊那头，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比上次久一点，大概两秒钟。陆星野屏住呼吸，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脚步声没有敲门，继续往前，然后远了。
隔壁房间的门关上了。
陆星野呼出那口气，把被子推开了一点，有点热。
他翻了第五个身，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