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已经没人听课了。
大家都在等家长会。
桌子上的课本收了大半，有人偷偷照镜子补口红，有人用湿巾擦桌面上不小心画的涂鸦。
班主任李老师下午说了，家长会学生不用回避，一起坐在教室里听就行。
这对很多人来说是个煎熬——成绩不好的要被当众处刑，成绩好的倒是无所谓。
陆星野坐在最后一排，把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书包，只留了一张期中考试的成绩条。
成绩条是下午刚发的，窄窄一条纸，上面印着各科分数和年级排名。
语文132，数学145，英语138，物理96，化学91，生物94。总分696，年级排名第一。
他把成绩条看了一遍，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
“星野！”钱嘉豪从前排探过头来，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我妈来了！她在校门口！她说她要坐我旁边！”
“那就坐呗。”
“她要是看到我数学117，回去不得打死我？”
“那你下次考好点。”
钱嘉豪哀嚎了一声，趴回桌上了。
六点四十，家长们开始陆续进教室。陆星野靠着椅背，一条腿伸到桌子外面，看着门口。
来的人他大部分不认识，都是一些中年男女，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休闲服，有的明显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还挂着工牌。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走到第一排坐下来，打开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旁边的家长看了他一眼，他没察觉到。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在跟另一个家长聊天，声音很大，聊的是孩子报了什么补习班。
陆星野扫了一眼，没看到林弋。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二，还有八分钟。
林弋没说几点到，他只说“来”。陆星野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家长还没来啊？”钱嘉豪问。
“嗯。”
“你那个继兄真来啊？”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钱嘉豪立刻闭嘴了。
六点五十八分，陆星野又看了一眼门口。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翻过来，没有新消息。他的手指开始在桌上敲得更快了，咚、咚咚、咚、咚咚——旁边座位的女生看了他一眼，他停了。
六点五十九分五十秒，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不，不是“出现了”，是“走了进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进自己家客厅一样自然。
林弋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大衣上面有两颗黑色纽扣做点缀，里面是白色打底，下面是一条白色的裤子，鞋子是黑色的皮鞋。手里拿着一杯抹茶拿铁。
大衣的长度大概到膝盖，扣子没系，腰带随意地垂在两侧。
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了一下，但看起来也不是刻意弄的，就是很自然地往后拢了拢。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不是夸张，是真的安静了。连第一排那个外放短视频的灰色夹克男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林弋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最后一排的陆星野。
然后他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从一个座位到另一个座位，最后落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陆星野坐在那里，抬头看着林弋走过来。
灰色大衣的下摆在他眼前晃动，带着一股冷空气的味道，是香水，是外面冷风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大衣面料本身的气息。
“迟到了。”陆星野说。
“没有。”林弋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钟，“六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他在陆星野旁边坐下来。椅子对他来说有点小，他的腿伸不直，膝盖刚好顶着前面的椅背。
他把大衣下摆拢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陆星野。
“怎么了？”
“没怎么。”陆星野把目光移开，盯着前面的黑板。
但他的余光全在林弋身上。林弋坐在这里，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灰色的折叠椅，老旧的书桌，桌面上有学生刻的字，椅子腿有点晃。
而他穿着大衣坐在这里，像一幅画被挂错了展厅。
钱嘉豪从前面回过头来，飞快地看了林弋一眼，然后转向陆星野，嘴型比划了三个字：“好——帅——啊——”
“之前我都没仔细看”
陆星野没理他。
七点整，李老师走上了讲台。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保温杯照例放在右手边。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教室里的家长身上扫过，然后顿了一下——他也看到了林弋。
李老师的目光在林弋身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各位家长，晚上好。感谢大家抽出时间来参加今天的家长会。
今天是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主要内容有三个：一是分析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二是介绍下半学期的教学安排，三是跟各位家长沟通一下孩子们在学校的整体情况。”
李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期中考试成绩分布图。
“先说说整体情况。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的平均分在全年级排名第二，比上次月考进步了一名。
最高分696分，也是全年级第一名，在我们班。”
李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又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有几个家长开始回头，顺着李老师的视线往最后一排看。
陆星野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草稿纸。
林弋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骄傲也没有谦虚，就是很平静地坐着。
“这位696分的同学，”李老师干脆直接点了名，“陆星野，就坐在最后一排。他旁边的是他的家长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陆星野觉得自己的后背被几十道目光戳成了筛子。
林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陆星野同学这次考得很好，尤其是数学，145分，全年级最高。物理96分，也是全年级最高。
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从高一到现在，大考基本都在年级前三，大部分时候是第一。”
陆星野听着李老师念自己的成绩，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热。
他不是容易害羞的人，但当着全班家长的面被夸，跟被当众处刑也没太大区别。
旁边有个家长小声说了一句：“这么厉害，他家是怎么教的？”
另一个家长也小声说：“孩子旁边坐的那个是他哥吧？好年轻。”
“好像是哥哥，上次家长会不是这个人来的。”
陆星野的耳朵在发烫。
林弋坐在旁边，不动声色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干嘛？”陆星野低声问。
“你耳朵红了。”
陆星野没接那张纸巾，把脸转向窗户。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耳朵确实是红的。
李老师继续讲成绩分布，讲了十几分钟，又讲了下半学期的教学安排。
然后是“学生在校情况”的部分，这个部分对陆星野来说是高风险的——李老师什么都可能说。
果然，李老师提到了仪容仪表的问题。
“有些同学，头发染得不合规，虽然是染回来了，但那个发型吧……”李老师说到这里，笑了笑，没有点名，但目光又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有几个家长又回头了。
陆星野的脸彻底黑了。
林弋在旁边，他感觉到林弋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在忍笑。
陆星野在桌子底下踢了林弋一脚。力道不大，但准确命中了他的小腿。
林弋没躲，挨了那一脚之后，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
“别笑了。”陆星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没笑。”林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星野能听到。
“你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林弋没有回答，但嘴角收了一点。
家长会进行到最后，李老师说了一句让陆星野没想到的话：“陆星野同学的家长，能不能请您简单说两句？分享一下教育经验？”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附和声。
陆星野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李老师会来这一出。
林弋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站起来，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了一下。他转身面向教室前方，姿态很松弛，没有站在讲台上，就站在座位旁边。
“我不是他的家长，”林弋说，“我是他哥。他爸妈在国外，我代他来开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也没什么经验可以分享，”林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就是给他做饭，让他别熬夜。他自己爱学。”
说完他就坐下了。
干净利落，一个字不多。
李老师显然没料到会这么简短，顿了一下才说：“……谢谢您。”
钱嘉豪从前面回过头来，嘴型又比了一句话，这次陆星野看懂了——“也太酷了吧”。
陆星野把视线移到窗外，假装在看操场上的路灯。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家长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些家长过来跟林弋打招呼，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孩子是怎么学的。林弋很耐心地一一应付了，说的话都很简短，但没有人觉得被敷衍。
陆星野站在教室门口等他。他靠着门框，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林弋在人群里跟人说话。
灰白色的大衣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很显眼，像一盏移动的暖光灯。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弋才走过来。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走廊上的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月底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陆星野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陆星野走在林弋后面，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不觉得尴尬吗？”
“说什么？”
“就是‘给他做饭，让他别熬夜’那些。”
“不尴尬。事实而已。”
陆星野快走了两步，跟林弋并排。校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肩走着。
“你今天这件大衣，”陆星野说，“挺好看的。”
林弋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别穿西装吗？”
“我说的是别穿太随便，没说不让你穿好看。”
林弋笑了一下，没接话。
走到停车场，林弋按了一下车钥匙，后备箱弹开了。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袋东西，递给陆星野。
“什么？”
“蛋糕。路过蛋糕店买的。”
陆星野接过袋子，透过透明的包装纸看到里面是一个普通的奶油蛋糕，上面撒了杏仁片，卖相说不上精致，但看起来很朴素。
“今天又不是谁生日。”陆星野说。
“考了年级第一，不能吃蛋糕？”
陆星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弋会在意这个。
696分，年级第一，对林弋来说大概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自己就是北大毕业的，高考不知道考了多少分。
但这个人还是买了一个蛋糕，放在后备箱里，等着开完家长会拿给他。
“上车吧，冷。”林弋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陆星野捧着蛋糕坐上副驾驶，把蛋糕盒放在腿上。车子发动了，暖风慢慢吹起来，蛋糕盒的边缘被暖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低头看着那个蛋糕。杏仁片撒得不均匀，左边的比右边的多。
奶油抹得也不太平整，能看到蛋糕胚的纹路。
不是那种很贵的蛋糕。
但他觉得很好看。
“林弋。”陆星野说。
“嗯？”
“谢谢。”
林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动。“不用谢，”他说，“又不是我考的。”
陆星野把蛋糕盒放在膝盖上，靠着车窗，看着北京的夜景从车窗外滑过去。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橙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