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陆星野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去厨房找了两个盘子两把叉子。林弋脱了大衣搭在沙发上,走过来看了一眼蛋糕,皱了皱眉。
“怎么不切?”
“等你呢。”陆星野把盘子摆好,叉子放在两边。
林弋拿起蛋糕刀,在蛋糕上比划了一下。那个蛋糕不大,六寸左右,切四块的话每块太小,切两块的话又太大。
他想了两秒,从中间切了一刀,再横着切了一刀,分成四块。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没有碎的,没有歪的。陆星野觉得这个人切东西的能力跟他的性格一样——精准、平淡、不费力气。
林弋把一块蛋糕拨到盘子里,推到陆星野面前。又拿了一块放在自己盘子里。剩下的两块连包装纸一起放回了冰箱。
陆星野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蛋糕体是原味的,湿润绵软,奶油是动物奶油的,不甜,入口即化。杏仁片被烤过,脆脆的,跟奶油混在一起口感很好。
“好吃。”陆星野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弋吃了一口蛋糕,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还行吧。”
“还行是多行?”
林弋被他反问得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是“你小子学会用我的话堵我了”的意思。陆星野看到他笑,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低头继续吃蛋糕。
餐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白色的盘子上,照在切了一半的蛋糕上,照在两个人之间。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的什么东西被吹得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你今天在李老师面前说的那些话,”陆星野叉着蛋糕,没抬头,“你说你只是给我做饭,让我别熬夜。”
“嗯。”
“你真的觉得我只是自己爱学吗?”
林弋把叉子放下,看着他。那个目光不重,但很直接,直接到陆星野想低头都来不及。“那你觉得呢?”林弋反问。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本来想说“你也有功劳”,但这话说出来就太肉麻了。
他做不出来。他只能把蛋糕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用咀嚼来掩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窘迫。
林弋看他那个样子,没再追问。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陆星野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喝。
“周五家长会开完了,”林弋靠在中岛台边,双手捧着杯子,“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继续上课。继续考试。继续做题。”陆星野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用叉子刮了刮盘子上的奶油,“高三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一次考试结束就停下来。”
“累吗?”
陆星野想了想。累吗?当然累。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晚上十点多睡,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就是在做题看书。
说不累是假的。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累,林弋可能会说“那你早点睡”,可能会说“别太拼”,也可能会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他一眼。每一种回应他都承受不了。
“不累。”陆星野说。
林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写着“你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
陆星野把盘子端到厨房洗了,又擦干净了餐桌上的碎屑。
林弋还站在中岛台边喝水,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厨房的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你明天要上班吗?”陆星野问。
“周六,不上。”
“那你明天做什么?”
林弋想了想:“没想好。可能在家待着。”
陆星野“哦”了一声,心里的某个角落松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松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明天不用一个人吃午饭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愿意细想的原因。
“那我写作业去了。”陆星野说完就往走廊走。
“陆星野。”
他停住。
“蛋糕还剩两块,明天早上当早餐。”
陆星野没回头,“嗯”了一声,进了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把台灯打开。今天的作业其实在家长会之前就写完了,他没什么事做,就翻了翻下周要讲的课本。
预习了大概二十分钟,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林弋站在中岛台边喝水的样子,黑色高领毛衣把脖子包住,喉结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喝水的时候上下滚动。
陆星野把课本合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拿起手机,给钱嘉豪发了条消息:“你家长会怎么样?”
钱嘉豪秒回了一长串:“别提了我妈看到我数学117脸都绿了老师还念了成绩排名,我妈回来路上一句话都没说,你知道一句话都不说比骂我还恐怖,”!!我今晚可能要睡公园了!!!”
陆星野看着他发的这一长串,回了一个字:“惨。”
“你呢你呢?你继兄去开家长会是不是特别拉风?”
陆星野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还行。”
“你能不能别老说还行!!!”
“对,特别拉风。”
说完陆星野没再回了,把手机扔到一边,关灯躺下。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林弋在刷牙,电动牙刷嗡嗡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然后是水声,然后是脚步经过走廊,在他门口停了一下。这次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门关上了。
陆星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看不见的吊灯。
第二天早上,陆星野是被阳光晃醒的。
忘了拉窗帘。周六早上的太阳从窗帘缝里直直地照进来,正好打在他眼皮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
他平时周末睡到十一点都正常,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醒得这么早。
也许是因为光。也许不是。
他躺了十分钟,彻底清醒了,干脆爬起来。穿着睡衣走出房间,走廊对过的客卫门关着,里面有水声。林弋在里面。
陆星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弋这么早就起了。
不是说不上班吗?
他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出来。客卫的门开了,林弋走出来,脸上还有水珠,头发也湿了,像是刚洗过脸顺便把头发也弄湿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是那种很普通的款式,胸前没有任何图案。
头发湿着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早。”林弋看了他一眼,“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
“太阳晒的?”
“嗯。”
林弋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搭在肩上,往厨房走。他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下的两块蛋糕,又拿出牛奶和鸡蛋。
“蛋糕还吃吗?”林弋问,“还是给你做新的?”
“蛋糕就行。”
林弋把蛋糕放在盘子里,又在旁边放了几个草莓,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红艳艳的,还很新鲜。
他把盘子推到陆星野面前,自己也开始吃另一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隔夜的蛋糕。蛋糕放了一晚上,奶油稍微硬了一点,但也还行。
陆星野吃着吃着,发现对面盘子里的草莓少了一颗。
他抬头。林弋正在喝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层白色的奶沫。
“你偷了我的草莓。”
“你的草莓?”林弋放下杯子,“那是我洗的。”
“一人两颗,你的两颗在你盘子里,你把我这颗吃了。”
林弋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两颗草莓都在。
又看了一眼陆星野的盘子,确实只剩一颗了。他想了想,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颗放到陆星野盘子里。
“赔你。”
陆星野把那颗草莓叉起来吃了。甜的。
吃完早餐,陆星野回房间象征性地学了会儿习。
说“象征性”是因为他开着课本,但脑子里一直想的是怎么跟林弋说“你今天在家我们干点什么”。
两个人住在一个房子里,总不能一直各待各的房间。但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说“你陪我吧”,那也太丢人了。
他想了大概二十分钟,想出了一个方案。
他拿起手机,给林弋发了一条消息:“家里有水果吗?”
过了几秒,林弋回:“有。”
“我想吃水果捞。”
“什么水果捞?”
“就是把水果切块,倒酸奶。”
又过了几秒,林弋回了一个字:“行。”
陆星野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林弋已经在切水果了。
案板上摆着芒果、猕猴桃、火龙果、苹果,还有一个开了口的石榴。
他切水果的动作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块大小差不多。
陆星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觉得林弋切水果的样子跟他做所有事情的样子都不急不躁。
“你拿了几个碗?”陆星野问。
“两个。你不是要吃水果捞吗?我做两份。”
陆星野走过去,站到林弋旁边。案板上的水果块五颜六色的,黄色的芒果,绿色的猕猴桃,红色的火龙果,白色的苹果。
林弋把水果块分到两个玻璃碗里,又从冰箱拿出一盒原味酸奶,均匀地浇在上面。
“好了。”林弋把其中一碗推到陆星野面前。
陆星野拿着叉子拌了拌,让酸奶裹住每一块水果。叉了一块芒果放进嘴里,芒果很甜,酸奶的酸味刚好中和了甜度,不腻。
“好吃。”陆星野说。
“你又说好吃。”
“那我又不能说不好吃。”
林弋笑了一下,端着自己那碗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陆星野跟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周六早上的东三环,车流比工作日少了很多,阳光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得亮闪闪的。
陆星野吃了几口水果捞,忽然问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问题。
“你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住,不觉得空吗?”
林弋吃水果的叉子停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把嘴里的那口水果嚼完咽下去,才慢慢地说:“习惯了。”
“习惯空?”
“习惯一个人。”
陆星野听着“习惯一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他看着林弋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很白。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跟那天在车里看到的一样。
“那现在呢?”陆星野问,“现在两个人,你还习惯吗?”
林弋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比之前任何一个笑都让人觉得暖。
“也在习惯。”他说。
陆星野低下头,继续吃水果捞。
心跳有点快。他不知道是被芒果噎的还是怎么回事。
他把那碗水果捞吃得干干净净,连酸奶都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把两个碗拿到厨房洗了。
洗的时候他看到林弋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看,就那么靠着沙发背,看着窗外的阳光,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陆星野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手,走回客厅。
“林弋。”他站在沙发后面说。
林弋仰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额头因为仰头的动作露了出来,湿发已经干了,有几缕垂在额前。
“嗯?”
陆星野想说“有你在这里,这个房子不空了”。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水果捞很好吃,明天还想吃。”
林弋仰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