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发完那条消息就后悔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金枪鱼三明治——他干嘛要点菜?林弋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嘴那么欠干什么。
而且他发消息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林弋说不定已经洗好澡准备睡了,被他一条消息震了一下手机。
等了五分钟,林弋回了“行”。
一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以外的多余字符。但陆星野盯着那个“行”看了很久,觉得它比“好”字多一点东西。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走廊那头没有声音了。林弋大概睡了,也可能在看书,但以那个人的作息,十一点半之前大概率已经关灯了。
陆星野觉得林弋的生活规律得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科技公司老板。不熬夜,不应酬的时候不喝酒,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前睡。像个退休老干部。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林弋穿了那件燕麦色开衫,头发没有往后拢,整个人软得像一块刚出炉的蛋糕。
陆星野想起下午在河边的画面——阳光照着林弋的侧脸,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跟之前每一次看到的一样。他走路的节奏还是不急不慢,但今天的不急不慢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不在乎,今天是享受。
陆星野把被子拉到耳朵,在黑暗里眨了几下眼睛。
明天早上吃什么,他其实没那么在乎。他发那条消息,只是想跟林弋说点什么。
周日早上,陆星野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噪音,是那种让人想继续睡但又好奇在做什么的声音——锅铲碰到铁锅的轻响,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碟碰撞,还有煎东西的滋滋声。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翻身下床。
客卫的门开着,牙刷还在杯子里,毛巾挂得整整齐齐。林弋已经洗漱完了。陆星野用冷水洗了脸,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穿着睡衣就出来了。
厨房里,林弋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圆领卫衣,袖口卷到小臂,围裙系在腰上。
灶台上的平底锅里正在煎什么东西,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混着米香弥漫了整间厨房。
“早。”林弋听到脚步声,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东西。
陆星野走近了才看清——锅里的东西是抱蛋煎饺。饺子是速冻的那种,整齐地码在锅里,煎到底部金黄了倒进蛋液,蛋液凝固以后把小煎饺连在一起,撒了一把黑芝麻和葱花。旁边的小锅里是白粥,已经熬到米粒开花,粥面泛着一层米油。
中岛台上还有一碟小菜——酱黄瓜、腐乳、榨菜丝,摆在三个小白碟里。
“你什么时候做的饺子?”陆星野坐下来,看着那盘抱蛋煎饺,蛋皮金黄,饺子的底部焦脆,葱花翠绿。
“速冻的。”林弋把煎锅端到中岛台上,用锅铲切了两块,一块放到陆星野面前的盘子里,一块放到自己盘子里,“早上起来现包来不及。”
陆星野用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饺子皮薄,底部煎得脆脆的,里面的馅是猪肉白菜的,咬开有汤汁。蛋皮嫩滑,沾了醋和一点点辣椒油,味道刚好。
“好吃。”陆星野说。
林弋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没接话。他今天吃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陆星野注意到他吃腐乳的时候只夹了很小的一角,酱黄瓜吃了两片,榨菜丝没碰。
“你不吃榨菜?”
“有点咸。”林弋说。
陆星野把榨菜丝夹到自己碗里,拌进粥里,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林弋忽然说:“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写作业。”陆星野把最后一个煎饺吃完,用勺子刮了刮盘子里的蛋皮碎,“还有一张语文卷子没写,物理还有三道大题。”
“几点能写完?”
陆星野想了想:“下午三四点吧。怎么了?”
“想带你去个地方。”
陆星野的勺子在粥碗里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林弋正在喝粥,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陆星野看着林弋。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他想告诉你的,你不用问他也会说。他不想告诉你的,你问了也白问。他不再追问,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那我快点写。”
林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陆星野回了房间,把书桌收拾干净,摊开语文卷子。
他平时写语文卷子的速度不慢,但今天更快。不是敷衍,是效率高。默写题,看一眼就写。文言文阅读,快速扫一遍原文,再看题目,选项看一眼就能排除两个。
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城市变迁的散文,他读完第一段就知道文章在说什么了。作文题目是“温度”,他想了五分钟,列了个提纲,然后一气呵成写了八百字。
写完语文,他开始做物理。三道大题,一道力学,一道电磁,一道热学。力学那道考的是斜面上物体的受力分析,画了个受力图,列方程,解出来。
电磁那道是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画轨迹,找圆心,算半径。热学那道考的是理想气体状态方程,套公式,算两次,检查一遍。
全部做完的时候,下午两点四十。
陆星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换了衣服。他今天没穿昨天那套,找了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黑色束脚运动裤,白色板鞋。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把头发抓了抓,好了。
走到客厅,林弋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不是平板,是一本纸质书,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背心,下面是深灰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居家,更——陆星野想了半天,没想到合适的词。
“写完了?”林弋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嗯。”
“那走吧。”
林弋拿起车钥匙,在玄关换鞋。他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的板鞋,看起来很新。陆星野注意到他的鞋带系法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交叉打结,今天是绕了一圈再打,结更小更紧。
“你鞋带系法还分每天不一样的?”陆星野问。
林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这个结更牢,走路不会松。”
“你昨天那双鞋的结松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昨天就系这种?”
林弋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你今天问题很多。”
( ′ `)陆星野闭嘴了。
他发现自己跟林弋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冒出一些有的没的的问题。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就是想听林弋回答。
林弋回答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回答问题是为了给出答案,他回答问题是为了让对话结束。但又不让人觉得敷衍,就是一种“我说完了,你可以不说了”的从容。
上了车,陆星野系好安全带,问:“现在能说去哪儿了吧?”
林弋发动车子,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车开出地库,汇入主路,才说了一句:“书城。”
“书城?”
“嗯,想去买几本书。”
陆星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周日下午的北京,阳光带着一点深秋的暖意,不那么刺眼了。路边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车顶上又滑下去。
“你可以买几本辅导书,”林弋说,“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我辅导书够用了。”陆星野说。
“那就买点你想看的。”
陆星野没接话。他想看的——他想说他不知道。以前在出租屋的时候,除了课本和练习册,他几乎没有看过别的书。不是不喜欢,是没那个环境。出租屋太小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连放书的书架都没有。
后来他习惯了一个人待在那种闭塞的空间里,也不觉得缺什么。现在住在林弋的房子里,客厅的书架上摆了很多书,有一些他看过,大部分他没看过。他不知道从哪一本开始。
车子开到了东四环的一个商业区,地下车库停好车,两个人坐电梯上了一楼。书城在三楼和四楼,很大,门口有一个巨大的旋转楼梯,楼梯上坐着不少人在看书。
陆星野跟着林弋走进去,闻到了纸和油墨的味道。那种味道他很熟悉,在图书馆闻多了。但图书馆的味道是沉闷的,这里的味道是新鲜的,带着书店咖啡角飘过来的咖啡香。
林弋走到文学区的书架前,停下来,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他的手指在某一本书上停了一下,抽出来翻了两页,放回去。又抽了一本,看了一会儿,放回去。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在挑西瓜。
陆星野站在旁边看他挑书。林弋挑书的样子跟他在厨房切菜的样子很像——不急,好像时间不是问题。别人挑书是看书名看封面,他不是,他翻到中间随便看一段,觉得好就留下,觉得不好就放回去。
“你不选吗?”林弋侧头看他。
陆星野扫了一眼整面墙的书架,有点茫然。他平时去图书馆只去教辅区,文学区的书他翻得很少。他不知道该从哪一排开始,也不知道自己适合看什么。
“我帮你选。”林弋说。
他走到另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陆星野。陆星野看了一眼封面,是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
“这本书不厚,写得也不复杂,你可以先看看。”林弋说。
陆星野翻了翻,字不大,但每篇都很短。他随便读了一段,说的是一个城市和记忆的关系。读了两遍,没太看懂,但也没有觉得无聊。
他又翻了翻林弋递过来的第二本。这次是石黑一雄的《远山淡影》,封面很素,书名看起来也不太吸引人。但他翻开第一页读了两段,觉得文字很顺,像水一样流过去,没有阻力。
“这本也行。”林弋说,“他的句子比较干净,读起来不累。”
陆星野看了看手里的两本书,问了一句:“你呢?你买什么?”
林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厚的,陆星野扫了一眼封面——《斯通纳》。名字挺奇怪,不像小说。林弋翻了翻,就拿着了。
“你看过吗?”陆星野问。
“看过电子版,想买本纸质的。”
“讲什么的?”
林弋想了想,说:“讲一个普通人的一生。上大学,教书,结婚,生病,死。没什么大事,但写得很好。”
陆星野看着林弋手里那本厚厚的书。一个普通人的一生,没什么大事,但写得很好。他想问林弋为什么喜欢这种书,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那我这两本你帮我看看。”
林弋接过他手里的两本,看了一眼定价,说:“走吧,去结账。”
结账的时候,陆星野掏出手机要扫码,林弋先一步把卡递给了收银员。
“我买我自己的,你干嘛帮我付?”
“你不是我带的吗?”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生,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弋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陆星野。她的表情变化很快,职业笑容差点没挂住。
陆星野没注意到。他正在从林弋手里接过装书的袋子,手指碰到林弋的手指,他的指尖是凉的,书店的空调开得低,那件针织背心不挡风。
“你手好凉。”陆星野说。
“没事。”林弋把手插进裤兜里,往电梯走。
两个人从书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深秋的白天短,五点不到就开始灰了。商场外面的广场上有人在发传单,有个卖糖葫芦的小推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浆,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饿不饿?”林弋问。
“还好。”
“商场里有家粤菜馆,吃不吃?”
“吃。”
两个人进了那家粤菜馆,人不多,靠窗还有一个位置。坐下来以后林弋拿着菜单看,没问陆星野要什么,直接点了几道——虾饺、烧卖、豉汁蒸排骨、干炒牛河、一碟白灼菜心。
“你怎么不问我吃什么?”陆星野说。
“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些,我都点了。”林弋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陆星野倒了一杯茶,“虾饺你说虾很大,烧卖你说肉不柴,牛河你说比学校食堂的好吃。”
陆星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用嘴唇抿了一点。林弋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上次吃这些东西的时候随口说了几句,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林弋记住了。
“你记性真好。”陆星野说。
“不是记性好,”林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服务员刚送上来的排骨放在陆星野碗里,“是你每次都说好吃。”
陆星野低下头,把排骨塞进嘴里。豉汁的味道咸香,排骨蒸得很烂,骨头一抿就掉了。他嚼着排骨,耳朵又在发烫。他不想去想了,为什么林弋记性好不好跟他每次都说好吃有什么关系。越想越乱。
吃完饭出来,天彻底黑了。商场外面的灯全亮着,广场上的人在往天上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小雨了,细细的,在灯光里像金色的线。
林弋没带伞。
他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看了看陆星野:“跑吗?”
陆星野看着停车场的方向,大概两百米,说:“跑。”
两个人跑过广场的时候,陆星野比林弋快,跑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林弋在后面,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上沾了细细的水珠。他没有再去拉帽子,就那么跑着,额前的碎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笑着的。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光。
陆星野没看过林弋跑步的样子。他平时走路太慢了,慢到让人以为他不会跑。但跑起来的时候,他的每一步都很大,摆臂的幅度不大但很有力,湿了的衬衫贴在身上,肩膀的轮廓很清晰。
陆星野停下脚步等他。
林弋跑上来,呼吸有点重,但没有喘。他看了陆星野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跑得挺快。”
“你跑得也不慢。”
“我比你大八岁。”
“八岁又不是八十岁。”
两个人站在停车场入口的雨棚下面,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陆星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林弋,林弋接过去擦了脸,又擦了头发。纸巾湿透了,他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上车以后,林弋开了暖风,把温度调高。陆星野坐在副驾驶,身上的雨水被暖气烘干,T恤贴在皮肤上,有点凉。他侧头看林弋,林弋正在系安全带,湿了的发丝贴在额头上,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水珠。
“你今天开心吗?”陆星野忽然问。
林弋发动车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还行。”
陆星野听到这两个字,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笑出了声,很短,鼻腔里哼了一声。林弋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然后他也笑了。
车子开进地库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手里各拎着一个书城的袋子。陆星野的袋子轻一些,林弋的袋子重一些。
电梯上升的时候,陆星野看到镜面里的自己——头发湿了,耷拉在额头上,鼻子红红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旁边的林弋也在看镜面,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上了。
林弋先移开了。
门开了,进了家门。林弋拿下巴指了指走廊:“你先去洗澡,别感冒。”
“你呢?”
“我等你洗完。”
陆星野进了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呼了一口气。闭着眼睛站在水下,想着今天下午在书城的画面——林弋的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在某一本上停下来,抽出来翻两页,又放回去。挑书的样子跟挑一个人的态度差不多,不着急,不将就。
洗完澡出来,林弋靠在走廊的墙边等他,手里拿着吹风机。
“过来。”林弋说。
陆星野走过去,在他面前的地毯上坐下来。吹风机嗡嗡响了,热风从头顶吹下来,林弋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湿发一绺一绺地拨开。
“林弋。”陆星野低着头说。
“嗯。”
“你今天挑的那本《看不见的城市》,好看吗?”
“好看。”
“讲什么的?”
林弋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慢慢移动,吹风机的热风呼呼地吹着。他想了想,说:“讲你不需要去过一个地方,就可以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陆星野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
头发吹干了。林弋关掉吹风机,拔了插头。
“好了。”
陆星野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林弋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有一滴从鬓角滑下来,顺着下巴的线条往下走。他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林弋。
“你还没擦干。”
林弋接过来,在脸上随意抹了两下,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晚安。”他说。
“晚安。”
陆星野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把那本《看不见的城市》从袋子里拿出来。他翻到第一页,第一段写的是马可波罗给忽必烈讲他旅行中见过的城市。
那些城市有名字,有形状,有声音,有气味,但读了两遍之后他发现这些城市不存在。
他翻到第三页,读到一句话:“城市不会泄露自己的过去,只会像手纹一样藏起来。”
陆星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走廊那头灯灭了。林弋睡了。
他躺下来,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雨停了以后外面很安静,只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开过的声音。他翻了身,面朝着窗户,窗帘缝里没有光透进来,今晚没有月亮。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本书的封面。
普通的纸张,普通的油墨味。
但这是林弋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