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对下来,物理选择题错了一道,填空题全对,实验题扣了两分,大题全对。
大概九十五分左右。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这次物理年级平均分大概七十五,九十分以上就算很好了。”
陆星野把卷子收起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好。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钱嘉豪端着餐盘跟在陆星野后面,嘴里念叨着“一百四十五一百四十五一百四十五”,像个复读机。
陆星野被他念得头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钱嘉豪的餐盘往对面一推。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说什么?”
“什么都行,别再念我的分数了。”
钱嘉豪想了想,嘿嘿笑了两声:“你那个继兄,家长会真的来啊?”
“嗯。”
“他来的时候你介绍我认识认识呗?”
“为什么要认识你?”
“我好奇啊!身价两百亿的老板长什么样?是不是像电视里那种,穿西装打领带,走路带风的那种?”
陆星野想起林弋穿着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平板的样子。
又想起他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再想起他早上穿着深灰色大衣站在校门口喝咖啡的样子。
“不是。”陆星野说。
“不是什么?”
“不像你说的那样。”
“那他什么样?”
陆星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描述不出来。
林弋的样子太多了,做饭的时候是一种样子,开车的时候是一种样子,靠在中岛台边喝咖啡的时候又是一种样子。
他见过这个人很多个样子,但每一个样子都不太一样,很难用一句话概括。
“就普通人的样子。”陆星野最后说。
钱嘉豪明显不信,但也没再问。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来教室宣布了一件事。
“周五晚上七点开家长会,通知你们家长准时到。这次家长会很重要,会公布期中考试成绩排名,还会分析高考形势。不要迟到,不要请假。”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开始紧张,有人开始焦虑,有人已经在想怎么跟家长交代成绩了。
李老师又补了一句:“有些同学的仪容仪表问题,家长会上我会统一跟家长说。”说这话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陆星野面不改色地坐着。他的头发已经染黑了,仪容仪表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头发剪残了这件事,那是理发店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放学的时候,陆星野在校门口看到了钱嘉豪的妈妈。
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等。钱嘉豪一出来就被他妈揪住了耳朵。
“听说你数学没考好?”
“妈!你松手!耳朵要掉了!”
“一百一十七也叫没考好?你上次月考才九十八!”
陆星野从他们旁边走过去,钱嘉豪在身后喊了一声“星野救我”,他没有回头。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他在想一件事。他妈不会来开家长会了。以前每次家长会,都是他妈来的。
她会在教室里坐两个小时,然后出来的时候对他说“老师说你成绩很好,但是不太爱跟同学交流”。
她从来不骂他,也从来不拿他跟别人比,只是说“你开心就好”。
现在他妈在巴厘岛,隔着一整片海。来开家长会的人,是林弋。
陆星野不知道林弋坐在他的座位上是什么感觉。
周围都是四五十岁的父母,操心的、焦虑的、互相攀比的家长。
林弋二十五岁,穿着便装坐在那里,大概会是全场最年轻的“家长”。他不知道林弋会不会觉得尴尬,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林弋去。
手机震了一下。
林弋发来一张照片。冰箱的冷藏室,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盒菜——红烧肉、炒青菜、一锅汤。
下面跟着一行字:“这几天忙,可能回来晚。冰箱里的菜够吃三天,自己热。”
陆星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你不是说周五之前不忙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陆星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那周五家长会你还来吗?”
林弋回得很快:“来。”
就一个字。但陆星野觉得这一个字比一百个字都重。
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北京的晚高峰已经开始堵了,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地往前挪。他靠着车窗,把手机握在手心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弋又发了一条:“这几天你早点睡,别等我。”
陆星野看着“别等我”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等林弋。他从来没有等过林弋。他只是——只是习惯在睡前听到走廊那头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告诉他,这个屋子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到家以后,家里果然没人。
玄关的灯开着,鞋柜上放着一张便签条,写着“菜在冰箱里,饭在电饭煲,按保温了”。
陆星野把便签条看了一遍,贴在了冰箱门上。
冰箱门上已经有好几张便签条了,颜色不一样,字迹不一样,但写字的风格都一样——简短,直接,没有废话。
他打开电饭煲,盛了一碗饭,从冰箱里端出红烧肉和青菜,放进微波炉热了三分半钟。
端出来的时候红烧肉的香味飘了满屋,跟昨晚的林弋做的比起来差不太多,就是少了刚出锅时的那股锅气。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对面的空椅子。
椅子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应该有什么。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吃完饭他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恢复成林弋走之前的样子。
然后他回了房间,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一样一样地写。
写到化学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道关于化学平衡的题不太确定,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得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
他把笔扔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他想起昨晚吃火锅的时候,林弋就坐在这盏灯下面。
他说“一个人吃火锅没意思”的时候,表情很淡,语气很平,但陆星野觉得那句话里有东西。
陆星野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化学平衡的公式写了一遍。
平衡常数K,浓度商Q,Q大于K的时候反应逆向进行,Q小于K的时候正向进行。他搞混了大于和小于的方向,现在理清楚了。
那道题他重新算了一遍,答案是第四个选项。
他把卷子翻过去,继续做下一道。
走廊那头很安静。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远处的街道上有车流的声音,被墙壁和窗户过滤之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陆星野写完所有作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洗漱完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走廊那头的灯没有亮,林弋还没回来。他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之间,隐约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开了很久,然后关了。然后是走廊那头的关门声,很轻。
陆星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他没有完全醒,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在梦里,或者在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水声,是更轻的东西。
也许是便签条被风吹落的声音。也许是冰箱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也许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