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陆星野写完作业之后没有马上关灯。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本《看不见的城市》翻开,找到了昨天读到的地方。
马可波罗还在给忽必烈讲故事,这次讲的是一个叫“艾尔西莉亚”的城市。
这座城市建在一面巨大的镜子上面,居民走在路上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每个人看到的都不太一样。
有人看到年轻的自己,有人看到老去的自己,有人看到了从来没存在过的自己。
陆星野把这一段读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他想起林弋今天早上的样子,穿着深藏青色亨利衫站在灶台前切法棍,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沿着脖子往下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但它们就是连在一起了。像一种看不懂的公式,他不知道推导过程,只知道结果。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林弋从房间出来,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陆星野听到冰箱门开了又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往回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脚步声停了一下。
“还没睡?”
陆星野把书翻过来扣在桌上:“马上。”
“明天不是要秋游吗?”
“嗯。”
“早点睡。”
“嗯嗯你也是。”
脚步声没有走。陆星野盯着门底下的缝,看到走廊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林弋还站在那里。过了几秒,脚步声才继续往前。
陆星野把书合上放回枕头旁边,关了台灯。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想到一件事——明天去香山,林弋不用给他做早餐了。
学校七点集合,他六点就要出门,林弋平时六点才起。他不想让林弋为了他起更早。
他拿起手机,给林弋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我自己解决,你别起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弋回了:“好。”
又是一个字。但陆星野知道这个人不会真的“好”。
他大概还是会起来,还是会做点什么放在餐桌上,然后假装“我只是顺便做的”。陆星野已经摸清楚了这个规律。
周三早上,陆星野的闹钟设的五点五十。
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整个屋子黑沉沉的,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的时候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轻手轻脚地走向卫生间,经过厨房的时候看到了厨房的灯亮着。
林弋站在灶台前。
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卫衣,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规规矩矩地落在鞋面上。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板鞋,系着白色的鞋带。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更——年轻?陆星野想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没有穿衬衫。
“你几点起来的?”陆星野揉了揉眼睛。
“刚起。”
灶台上放着两个饭团,用保鲜膜包着,三角形的,海苔贴在最外面。
旁边还有一小盒酱油渍的溏心蛋,蛋切开两半,蛋黄是半透明的橘色,看起来腌了一整晚。
“我说了不用做。”陆星野的声音有点闷,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林弋把饭团和鸡蛋装进一个纸袋里,递给他:“路上吃。你不是六点十分的车吗?”
陆星野接过纸袋,纸袋是温的。饭团是刚做好的,海苔还是脆的,没有被米饭的热气捂软。
他不知道林弋几点起来的,要做饭团要腌溏心蛋至少要提前四十分钟。也就是说这个人五点多就起了。
“你以后能不能——”陆星野说了半句就停了。
“能不能什么?”
“没什么。”
他拿着纸袋回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表情。
嘴角是往下撇的,但他不觉得自己在生气。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就是胸口有点堵,像是吃了一口太烫的饭,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六点零五分,陆星野背着书包出了门。
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三四个穿着七中校服的学生,有人认识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星野把纸袋打开,拿出一个饭团咬了一口。饭团里面包的是金枪鱼沙拉,混了玉米粒,味道跟在超市买的不一样。
超市买的那种金枪鱼沙拉酱太多,这个酱刚好够把馅料粘在一起,不腻。海苔还是脆的,咬下去能听到咔嚓一声。
他站在站台上,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吃完了两个饭团和一个蛋。
纸袋空了他没有扔掉,叠了两折放进了书包侧袋。
大巴七点从学校出发,四十分钟到香山。车上吵得不行,钱嘉豪带了蓝牙音箱,放了一首很吵的说唱,被班长骂了。他把音箱收了,戴上耳机凑到陆星野旁边坐下。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那你精神挺好,我两点才睡,我妈让我带了一大包零食,你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钱嘉豪把书包打开,里面塞满了薯片、饼干、糖果和卤蛋。
陆星野拿了一包原味薯片拆开吃了几片,又放下了。
“不好吃?”
“早上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
“饭团。”
“你继兄做的?”
“嗯。”
钱嘉豪靠在椅背上,嚼着薯片含混地说:“我跟我妈说了你继兄的事,我妈说你继兄这人可以处。”
陆星野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车已经开到西郊了,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多,叶子黄的黄红的红,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颜色不太鲜艳的画。
到了香山脚下,老师让大家以小组为单位活动,下午两点半在山门口集合。
钱嘉豪拉着陆星野往山上走,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始喘。
“我不行了,休息一下。”钱嘉豪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掏出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陆星野站在旁边等他,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没到喘的程度。
他平时不运动,但瘦的人爬山占便宜,体重轻,腿长,步子大。
他靠着树干喝了一口水,看到前面有一对情侣,女生走不动了,男生蹲下来背她。
旁边经过的一群大妈看了,笑着说“小伙子体力不错”。
陆星野的目光从那对情侣身上移开,继续爬山。
香山的红叶没有想象中好看。大部分叶子还没红透,有些已经开始枯了,颜色不是红的,是锈色的。
但游客还是很多,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路窄了,人挤人,钱嘉豪差点被一个旅行团的大爷踩掉鞋。
爬到山顶的时候,陆星野出了一层薄汗。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发现钱嘉豪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四处看了看,没找到。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过了几分钟钱嘉豪回了:“我在你后面!我爬不动了!你先逛!不用管我!”
陆星野把手机揣回兜里。
山顶有一块平地,建了一个亭子,亭子里挤满了人。他没进去,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站着,从高处往下看。
北京的城区在很远的东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能看到国贸那片高楼的轮廓。
近处是一片一片的山和林子,颜色层层叠叠的,从山脚的深绿到山腰的锈红再到山顶的黄,像一块调色盘。
他看了几分钟,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拍完他想了想,发给林弋了。没有配文字。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弋回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办公室的落地窗,窗外是东三环的写字楼群,天气跟香山这边一样灰蒙蒙的。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我在开会,窗户外面跟你那边一样的天气。”
陆星野看着那张照片,觉得林弋这个人很神奇。另一个人的办公室,落地窗,写字楼群,这些东西跟他每天住的那个房子好像是在同一个世界又好像不在。
那个穿围裙做早餐的人,跟这个在落地窗前开会的同一个人,是同一个二十五岁的人。
他早上的时候穿着灰色卫衣捏饭团,现在穿着他不知道什么衣服在不知道多少层的写字楼里开会。
他把手机收起来,又在山顶站了一会儿。风太大了,吹得脸疼,他决定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山脚。钱嘉豪比他先到,正坐在台阶上吃一根烤肠,嘴唇上全是油。
“你爬完了?”钱嘉豪递给他一根烤肠。
“山顶风太大了。”陆星野接过来咬了一口,烤肠的皮脆脆的,里面的肉有点咸。
“你看红叶了吗?”
“看了。不太红。”
“我也是,感觉被宣传照骗了。”钱嘉豪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油,“不过出来放风还是挺爽的,总比在教室里写卷子强。”
陆星野把烤肠吃完了,又喝了口水。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弋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他把对话框关掉,放回口袋里。
两点半集合,三点发车,四点到学校。解散以后陆星野没有等钱嘉豪,一个人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干干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他没太在意,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靠着玻璃眯了一会儿。
到家的时候,门一开,家里有一股姜的味道。
不是那种刺鼻的姜味,是煮了很久的、温和的那种,飘在空气里,像一层淡淡的纱。
林弋站在厨房里,正在往一个大碗里捞面。他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本白色的亚麻衬衫,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裤。
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第二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脖子。袖子挽到小臂,手指上沾了一点面粉。
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锅盖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是姜丝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回来了?”林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红?”
“爬山爬的。”
“嗓子怎么了?声音不对。”
陆星野清了清嗓子,觉得喉咙确实有点紧:“可能风太大了,吹的。”
林弋没说什么,把面捞进两个碗里,舀了鸡汤浇上去,撒了一把葱花。
一碗推给陆星野,一碗放在对面。他自己没有马上坐下,而是从柜子里拿了一块姜出来,切了几片,扔进一个小锅里加水煮着。
“你干嘛又煮姜水?”陆星野坐下来,捧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鸡汤很烫,他吹了两下才敢抿。姜的味道很重,喝下去以后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预防。”林弋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面,“你今天吹了风,喝点姜水,别感冒。”
陆星野没接话。他吃了一口面,面是细面,煮得刚好,鸡汤的鲜味浸透了每一根面条。
他吃的时候觉得嗓子舒服了一点,也可能是面汤的热气蒸的。
“香山好玩吗?”林弋问。
陆星野想了想:“还行,就是人又多多。”
“确实这个时候都喜欢去看红的,照照片了吗?”
陆星野顿了一下。他拍了,而且发给林弋了。
林弋收到了那张照片,还回了他的消息。他现在问“照照片了吗”是什么意思?是想让他给看别的照片,还是随口一问?
“拍了一张。”陆星野说。
陆星野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山顶拍的照片,把屏幕转向林弋。
林弋放下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离得近,陆星野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晒过太阳的的味道。
“确实不太红。”林弋说。
陆星野把手机收回来,看到屏幕上有一小片油渍,大概是手指碰到的。他用袖口擦了擦,锁了屏放在一边。
吃完饭,陆星野去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嗓子比刚才更紧了。不是疼,是那种干燥的、被砂纸打磨过的感觉。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煮好的姜水,温度刚好,不烫了。杯子旁边放着两片白色药片和一包999感冒灵。
林弋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他出来,拿下巴指了指茶几:“把那个喝了。”
“我没感冒。”
“嗓子哑了。”
“就是干了。”
“那你也把它喝了。喝不死人。”
陆星野站在那里看了两秒那杯姜水和那些药,走过去,先把感冒灵冲了,一口气喝完。苦的,他皱了一下眉。
然后把姜水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姜水的辣味比汤里的重,喝到最后舌根有点麻。
“药不吃了?”林弋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我没感冒,不吃药。”
“那两片是维生素。”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那两片白色药片,拿起来扔进嘴里,用姜水送下去了。味道不难吃,没什么味道。
他把杯子拿到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林弋还在看书。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本白色的亚麻衬衫在暖黄色的光线下看起来有点发旧,但很柔软。
他的脚踩在拖鞋里,翘着二郎腿,书搁在膝盖上,翻页的动作很轻。
陆星野站在走廊入口看了两秒。
“晚安。”他说。
“晚安。”林弋没抬头。
陆星野回了房间,躺下来。嗓子还是不舒服,但喝了姜水以后那种干涩感没那么重了。
他把枕头旁边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想接着看,但看了两行发现脑子转不动。
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才发现自己的头有点重。不是疼,就是重,像被人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他把书放下,关了灯。走廊那头传来林弋关灯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
陆星野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感冒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烦躁。
他怕明天林弋又要说“你看吧,让你喝姜水你还不乐意”之类的话。他不想听到那种话。
不是因为不爱听,是因为听了以后心里会有什么东西鼓起来,鼓到喉咙的地方,跟感冒的干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半夜他醒了一次。嗓子彻底哑了,咽口水的时候像吞了一把沙子。他摸黑起来倒了杯水,站在厨房的窗前喝完。
窗外东三环的夜景还在,写字楼的灯光比平时少了一些,有些楼层灭了。
他把杯子放在水槽边,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回到房间的时候打了个哆嗦。
走廊那头的门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林弋睡了。
陆星野躺回床上,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明天早上的早餐,他可能吃不下了。但他没有发消息过去。
因为他发了,林弋还是会做。他发了跟没发一样。
他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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