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我们班有一个。”李老师看着陆星野,“陆星野,你怎么错的我看了,符号写反了。审题。”
陆星野点了下头。
“其他同学,这道题考的是函数图像的对称性,我把解题过程写一遍,你们记一下。”李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开始写,粉笔磕在黑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陆星野把过程看了一遍,跟自己当时做的比对了一下。他不是不会做,是做完以后检查的时候把正确的改错了。
这种事之前也发生过,他不是那种细心的学生,做题靠的是逻辑和直觉,而不是一遍一遍的验算。做对了就是对了,做错了往往是因为想得太快。
他把草稿纸上画的那两条线连起来,画了一个坐标系,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审题,别急。”
写完觉得这四个字不像他的口吻。林弋才会说“不急”这种话。
他把草稿纸翻过去,听李老师讲下一道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星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食堂的窗户对着操场,中午的阳光把操场上的人影照得很短。
他把林弋给的保鲜袋打开,拿出法棍片和番茄,又去食堂打了份例汤。汤是番茄蛋花汤,跟法棍配在一起正好。
他吃着吃着,手机震了一下。
林弋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能看到页面上有一行被铅笔轻轻划过的线。光线是从左边来的,大概是办公室窗外的自然光。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中午休息,喝杯咖啡。”
陆星野看着那张照片,觉得林弋拍照片的方式跟他做所有事情的方式都一样——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角度或滤镜,就是很直接地把东西放在那里拍下来,但看起来就是顺眼。
他回了一张照片。食堂的汤碗和咬了一半的法棍,配文:“我也在吃。”
过了十几秒,林弋发了一个字:“好。”
又一个字。陆星野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喝汤。汤咸了一点,但配法棍刚好。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进教室说了一件事。
“下周三学校组织秋游,高三全体学生去香山。早上七点学校集合,下午三点返回。愿意去的同学在班长那里报名,不愿意去的正常上课。”
教室里一阵骚动。高三还有秋游,这是七中的传统——说是秋游,其实就是把学生拉出去放风半天,免得复习太紧把学生学傻了。
钱嘉豪转过来问陆星野:“你去不去?”
“去吧。”
“上次运动会你都没去。”
“上次是上次。”陆星野把名字报给了班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次想去。香山他去过,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的,只记得爬山很累,山顶的风景一般,下山的时候腿抖。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想去。
放学的时候,陆星野在校门口等公交。天阴了一天,下午四点多的光景已经很暗了,路灯提前亮了。他站在站牌下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风从领口灌进去,冷。
手机震了,林弋的消息:“今天几点到家?”
陆星野回:“五点二十左右。”
“晚上吃咖喱。你到家的时候应该刚做好。”
陆星野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手指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两下。咖喱。小时候他妈做过,土豆胡萝卜洋葱鸡肉块,炖一大锅,配米饭可以吃两碗。他靠在公交站牌上,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公交车来了。
到家的时候,门一开,咖喱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那种速食咖喱块的单一味道,是炒过的洋葱和咖喱粉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复合香气,带着一点点奶味。
林弋正站在灶台前,拿着木铲在锅里搅。他换了家居服,亨利衫换掉了,穿了一件很旧的深灰色卫衣,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锁骨。卫衣的袖口被卷到小臂,围裙系在腰上。灶台上还放着一小碟福神渍,红色的,腌萝卜。
“去洗手。”林弋头都没回。
陆星野洗了手,在中岛台前坐下来。林弋把咖喱盛出来,浇在米饭旁边,码上福神渍。咖喱的颜色很深,能看出来炖的时间不短,土豆的边角已经炖化了,跟汤汁混在一起,浓稠度刚好。
陆星野舀了一勺咖喱饭送进嘴里。咖喱的味道很醇,不是辣的那种,是香料层次很丰富的、温和的辣。鸡肉炖得很烂,用舌头一抿就散了。
“好吃。”陆星野说。他今天说了好多次“好吃”,但他每次说的时候都是真心的。
林弋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中途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他的卫衣领口因为低头的动作垂下来了一点,锁骨窝里有一小片阴影。陆星野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烫了一下。
他想不通,锁骨有什么好看的。
吃完饭,陆星野洗碗的时候,林弋站在旁边削梨。梨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这次没有断,一整条垂到了地上。他把梨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没有撒肉桂粉,直接推到陆星野手边。
“今天的梨很甜,不用加别的。”
陆星野擦干手,用叉子叉了一块梨放进嘴里。汁水很多,咬开的时候果汁在嘴里溅开,甜得刚好。
“林弋,下周三学校去香山秋游。”
林弋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你想去?”
“报了名了。”
“嗯,去吧。那天天气应该不错。”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说的。”
陆星野又叉了一块梨,在嘴里嚼着。他本来想问林弋要不要一起去,但想想那是学校活动,家长不能去。他把这个念头咽下去,跟梨一起嚼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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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林弋看到他表情变了。
“没什么。梨有点酸。”
“你不是说甜吗?”
“后味酸。”
林弋走过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不酸。”
“那可能是我这块酸。”
林弋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拆穿。
陆星野把碗里的梨吃完了,把碗洗了,跟林弋说了晚安。他回了房间,坐到书桌前,把那本《看不见的城市》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继续看。
他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马可波罗在给忽必烈讲一座叫“苔斯皮亚”的城市。城市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固定的,一半是流动的。他读了两遍,没太明白,但觉得那个画面很美。
他想起林弋说“讲你不需要去过一个地方,就可以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他现在读了几页,觉得这本书说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但又好像差不多。
他把书签夹在读到的那一页,合上书,关了台灯。走廊那头有水声,林弋在洗澡。他躺在床上,听着水声,觉得这个声音已经从陌生变成了日常。
刚来的时候他会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想很多,现在不会了,现在听到就知道林弋在洗澡,洗完就会吹头发,吹完就会回房间。像钟表上的齿轮,每一个动作都准确,不需要多想。
水声停了。
吹风机响了。
陆星野闭上眼睛。
ヽ(′ー`)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