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陆星野趴在桌上听班主任讲月考的事。还有两周就月考了,李老师的声音像催眠曲,一个字都进不去脑子。
他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方框,画了六个,排成一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班里不让带手机,但他带了。偷偷在桌斗里看了一眼,林弋发的。
“几点放学?”
陆星野回:“五点。干嘛?”
“去接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陆星野盯着看了半天。林弋从来没接过他放学。早上送过几次,但那是因为他起晚了或者风大。放学接,这是头一回。
“不用。”他回。
林弋没理他这句。
五点零五分,下课铃响了。陆星野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钱嘉豪在后面喊他,他都没听见。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林弋发了条消息:“校门口等你。”
校门口早就堵满了车。陆星野一眼就看到了林弋那辆黑色大G,停在路对面。但他没先看车,他先看到的是车旁边的人。
林弋靠在车门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呢大衣,长度快到小腿,面料厚实,肩线很挺。
大衣里面是一层叠一层——最里面是白衬衫,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西装马甲,马甲的扣子系着,收在腰上。
白衬衫的领口没系到最上面,露出一截脖子,深灰领巾搭在衬衫和马甲之间,被大衣挡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
裤子是灰色西裤,黑色皮鞋,鞋面擦得很亮。
整个人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透露着松弛。
旁边经过的两个女生放慢了脚步,一个撞了另一个的胳膊,另一个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陆星野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听到两个字:“好帅。”
他假装没听到。
走到林弋面前,陆星野站定。林弋没有靠车门,直直站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你今天怎么来了?”
“顺路。”
“你公司在这附近?”
“绕了点路。”
陆星野看着他。绕了点路说来接他?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信吗?
ヽ(′ー`)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卧槽!”
陆星野转头,钱嘉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校门口跑过来,站在两米外,嘴巴张得像河马。他盯着林弋看了三秒,又看了看那辆车,再看了看林弋。
“星野,这就是你那个继兄?”
陆星野没理他。
钱嘉豪跑过来,对着林弋鞠了个躬:“哥好!我是星野的同学,我叫钱嘉豪!”
林弋点了下头:“你好,我还记得你,上次把你认错了还没道歉呢。”
钱嘉豪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把我认成陆星野这个帅哥我一点也不介意。”()
钱嘉豪看了一眼陆星野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一眼林弋大衣领口里露出的那截深灰领巾,眼睛亮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哥你这身也太帅了,比我上次看到你的时候还帅。你是做什么的来着?星野一直不肯跟我说——”
“上车。”陆星野拉开车门。
“那我先走了哥!”钱嘉豪又鞠了个躬,转身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哥你衣服在哪买的?我也想买一件!”
林弋没来得及回答,钱嘉豪已经跑远了。
陆星野坐上副驾驶,把书包扔到后座。林弋上了车,发动引擎。车里暖风开得很足,跟外面的冷风是两个世界。
“你同学挺有意思。”林弋把车开出停车位。
“他那是没见过世面。”
“你见过?”
陆星野被噎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窗外,不说话。
车开出一段路,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陆星野偷偷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林弋。林弋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把上。
大衣的袖口露出白色衬衫和灰色马甲的边缘,三层的层次在手腕那里收住。外套的黑色和里面灰色的过渡很舒服,看起来不费力。
“看什么?”林弋没转头。
“谁看你了。”
车窗玻璃里倒影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知道是谁的。
( ̄ω ̄)
到家以后,林弋脱了大衣挂在玄关。马甲和衬衫的完整样子露出来了。
灰色马甲收腰收得很好,把腰线勾勒出来,很细,白色衬衫的下摆扎在西裤里,裤腰那里系了一条黑色皮带,扣头是银色的,很小一个。
深灰色的领巾塞在马甲领口下面,只露出窄窄一条,跟马甲的颜色很接近,要仔细看才能分出来。
陆星野换了鞋往屋里走,经过林弋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这身也挺好看的。”
“你不是不让我穿西装吗?”
“这叫西装吗?”
林弋低头看了看自己:“马甲也算正装。”
“那你脱了。”
林弋看了他一眼。陆星野说完就后悔了。什么叫他脱了?人家穿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的嘴怎么比脑子跑得还快?
“我做饭去了。”林弋没接他那句话,直接转身进了厨房。
陆星野站在玄关,恨不得把自己嘴巴缝上。(〃ー〃)
饭做到一半的时候,陆星野手机响了。他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屏幕里出现他妈的脸,晒黑了不少,头发也长了一点,笑得眼睛都弯了。
“星星!妈妈想你了!”
陆星野把手机举着,不知道该说啥。“嗯。”
“你感冒好了吗?”
“好了。”
“小弋说你发烧了,还让我别担心。你说他这个人,你发烧了他不告诉我?”
陆星野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林弋背着他在切菜,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他告诉了?他什么时候跟他妈说的?
“好了就行好了就行,”他妈在那边摆了摆手,“对了星星,我跟林叔叔可能要再过一阵子才回去,这边的生意刚有起色,走不开。你在小弋那边要听话,不要太麻烦人家。”
“知道了。”
“妈妈给你寄了东西,过两天应该到了。你记得收。”
“什么东西?”
“你收到就知道了。”他妈笑得神神秘秘的,“行了行了,妈妈这边还有事,先挂了。你照顾好自己,再感冒我回去打你。”
电话挂了。
陆星野拿着手机站在客厅,看到林弋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
“你妈?”林弋问。
“嗯。她说你告诉她我发烧了。”
林弋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回厨房:“她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还行的意思。她说你肯定有事瞒着她。我说他发烧了,但已经好了。”
陆星野跟着他进了厨房,看着他打开锅盖,蒸汽往上冒。“你还跟她说什么了?”
“说你期中考试年级第一。说你头发染回来了。说你最近在看书。别的没说什么。”
期中考试年级第一。头发染回来了。在看书。这些事林弋都记着。
“你记性真好。”陆星野说。
“你问过了。上次在粤菜馆你问过了。”
“我问过?”
“嗯。我说不是记性好,是你每次都说好吃。”
陆星野想起来了。那次在粤菜馆,林弋点了虾饺烧麦排骨牛河,全是他说过好吃的。他以为林弋是碰巧点的,结果人家每一样都记得。
陆星野转身走了出去,不想让林弋看到他的表情。
晚饭是红烧鸡块、清炒茼蒿、一碗萝卜汤。鸡块炖得脱骨,筷子一夹就散,汤汁浓稠拌饭好吃。陆星野吃了两碗,比他生病前吃得还多。
“你是把前两天没吃的补回来吗?”林弋看着他。
“你管我吃多少。”(′ω`)
“管不了。”林弋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汤。
吃完饭陆星野洗碗的时候,林弋在旁边剥柚子。柚子皮厚,他用刀在皮上划了几道,用手掰开,柚子皮的汁水溅到他白衬衫的袖口上。
“白衬衫沾了汁不好洗。”陆星野说。
林弋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的黄色印子,没当回事。“回去泡一下就好了。”
“你那件衬衫贵吗?”
“不贵。”
“多少钱?”
“几十块。”
陆星野不信。那件白衬衫的版型和面料质感,怎么看都不像是几十块的。但林弋说几十块,他就当几十块。
(¬_¬)
林弋把柚子皮剥干净,果肉一瓣一瓣掰出来放在碗里。红心柚,果肉一颗一颗的,在碗里堆成一座红色的小山。
“你妈说给你寄了东西。”林弋把碗推到陆星野面前。
“嗯。”
“你猜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收到就知道了。”
“可能是吃的。她上次说那边的芒果干很好吃。”
陆星野拿了一瓣柚子塞进嘴里。甜的,有一点点苦。“你怎么知道她说的?”
“她给我也发了消息。”
陆星野嚼着柚子,看着林弋。他跟我妈有联系。不是因为他妈是他继母,是因为他妈想了解他的情况,林弋在替她看着他。
但林弋从没跟他提过这些事。他只知道他妈给他发消息,发照片,说巴厘岛很好看。他不知道他妈也在跟林弋发消息。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的事。”
陆星野手里那瓣柚子差点掉了。“她说什么了?”
林弋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马甲口袋里。吃完饭后他把衬衫袖子放下来了,袖口的柚子汁印子还没洗,黄色的一小块。灰色马甲收在腰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很直。
“说你小时候不吃胡萝卜。你妈把胡萝卜剁碎了混在肉丸子里,你能一粒一粒挑出来。”
陆星野把柚子咽下去。“还有呢?”
“说你三岁的时候走丢过一次。你妈在超市哭,你自己走回家了。两公里的路你记得到家。”
“那是因为我妈带我去过很多次。”
“嗯。她还说你五岁的时候养过一只仓鼠,养了一个月就死了。你哭了一整天。”
陆星野盯着碗里的柚子,不说话了。那只仓鼠叫小灰,灰色的,很胖,跑轮子跑得飞快。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有一天早上他起来,小灰不动了。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硬硬的,凉凉的。他哭了一整天,哭到嗓子哑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养任何东西。
“别说了。”陆星野声音有点低。
林弋没再说了。
两个人在厨房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动。水槽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
“我去写作业了。”陆星野转身往走廊走。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听到林弋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妈很想你。”
陆星野的脚步没停。
他回了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他妈发的一条语音。他没点开,先把手机放桌上,在床边坐了一下,又把手机拿起来,点了播放。
“星星,妈妈给你寄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芒果干,你记得收啊。还有你林叔叔给你的东西,他说是见面礼。
你别忘了跟小弋说谢谢,人家照顾你那么久——啊对了,你感冒真的好了吗?小弋说你好了,但我不太信。他那人报喜不报忧。”
陆星野把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
他打开和林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妈说的那些事,你听完觉得我烦吗?”
发出去以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有病。
过了十几秒,林弋回了:“不烦,很可爱。”
( ′)
陆星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暗了。林弋房间的门关着,门底下没漏光出来。他轻手轻脚走过走廊,经过林弋门口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林弋探出半个身子,头发干的。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灰色马甲和白衬衫都脱了。他看着陆星野,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点。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陆星野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明天不做饭了。”
“啊?”
“出去吃。你请我。”
陆星野愣了一下。“我请你?”
“你妈说让我带你去吃点好的,费用她报销。但她把钱打给我了。所以理论上是你妈请。但钱在我这儿。所以你请。”
“你这算不算诈骗?”
“不算。你妈说了,让我带你吃好吃的。你陪我吃,你请客。”
陆星野站在走廊里,头发还滴着水。他看着林弋穿着灰色T恤靠在门框上的样子,觉得这个人平时那么冷,说起歪理来倒是挺顺。
“行。我请你。”
“明早八点。别赖床。”
陆星野回到房间,擦干了头发,躺在床上。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明天要出去吃早饭。
林弋请客但钱在他那儿所以算他请客。意思是林弋让他付钱,但用的还是林弋的钱。他算来算去没算明白,只算出来一个结论——林弋想跟他出去吃饭。
他翻了个身。
不是想跟他出去吃饭。是林弋想带他出去吃饭。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走廊那头,林弋房间的门关上了。
陆星野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八点,别赖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