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说“好帅”。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袋，表情跟在家切菜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就是来送个东西。很普通的一件事。但那个人做很普通的事，都会让人觉得不普通。
同桌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你脸怎么这么红？”
“暖气太热。”
“可是暖气没开啊。”
陆星野低下头，假装在看阅读理解。完形填空第三个空不知道该选什么。四个选项都长得差不多。他随便蒙了一个。
中午吃饭的时候，钱嘉豪端着餐盘在陆星野对面坐下。今天食堂吃的是红烧肉、炒豆芽、紫菜汤。钱嘉豪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说。”
“我拍了你继兄的照片。”
“什么？”
“就今天早上，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偷偷拍了一张。”钱嘉豪掏出手机，翻出照片递过来。
林弋站在教室门口，侧脸，光线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照片拍到了一点走廊后面的窗户，窗外的光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
“你拍他干嘛？”
“太帅了，不拍可惜。”
“删了。”
“别啊，我给我妈看看。”
“给你妈看干嘛？”
“我妈天天催我找对象，我让她看看标准是什么样的。”
“你找男的啊。”(_」)
陆星野伸手抢手机。钱嘉豪缩手晚了，手机被陆星野拿过去了。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犹豫了一秒。没删。
“照片我留着。你别外传。”
“你留着干嘛？”
“不关你的事。”
(￢_￢)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进来说了一件事。
“下周二学校组织成人礼。所有高三学生都要参加。到时候会有家长代表发言，你们也可以邀请家长来观礼。”
教室里一阵骚动。成人礼。十八岁。陆星野的生日是一月份，还没到。但成人礼是全校一起办的，不管生日到没到，都得去。
钱嘉豪转过来：“你妈回来吗？”
“回不来。她在巴厘岛。”
“那你叫谁？你继兄？”
陆星野没说话。
下课铃响了。陆星野收拾书包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成人礼。每个学生都要有个家长陪着走过那个成人门。他妈回不来，他爸跟他也不熟。能来的只有林弋。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跟林弋说“你能不能来参加我的成人礼”？太正式了。说“下周二学校搞活动你来一下”？太随便了。说什么都不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在公交站等车。手机震了。林弋发了消息：“今天几点到家？”
陆星野回：“五点半左右。”
“晚上吃火锅。剩的底料还有。”
陆星野看着那条消息，发了一句：“今天早上谢谢你。卷子的事。”
“嗯。”
一个字。但陆星野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觉得“嗯”比“不用谢”好听。
到家的时候门一开，火锅的味道扑面而来。底料昨天剩的，林弋加了水重新煮开，又切了新买的肥牛和蔬菜。餐桌上摆满了盘子。陆星野换了鞋走过去，在中岛台前坐下来。
林弋从厨房端出一盘手打牛肉丸，放在桌上。“今天超市牛肉丸打五折，我买了两盒。”
“你会过日子了。”
“我一直会过。”
“那你怎么买那么贵的衣服？”
林弋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碗拌了拌麻酱。“衣服不一样。衣服穿好几年。牛肉丸一顿就吃完了。”
陆星野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没有。但他懒得想了。肥牛在红汤里滚了几秒就熟了，他夹起来蘸了麻酱塞进嘴里。烫，但他没吐出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林弋。”
“嗯？”
“下周二学校成人礼。”
“怎么了？”
“就是……每个学生要有个家长陪着走那个成人门。我妈回不来。”
陆星野说到这里停了。林弋也没接话，端着碗看着他。
“你能不能来？”陆星野一口气说完了。说完就低下头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土豆太烫了，他张着嘴哈了两口气。
林弋把碗放下。
“几点？”
陆星野抬头。“什么？”
“成人礼几点？”
“下午两点。”
“在哪？”
“学校操场。”
林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我去。”
两个字。陆星野觉得这两个字比他说的一大堆都重。
“那你那天穿什么？”陆星野问。
“穿什么重要吗？”
“重要的。那天全校家长都在。”
林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帮我选。”
陆星野的心脏丢了半拍。什么意思？你帮我选？林弋让他帮他选穿什么？那个穿什么都好看、衣柜里挂满了不知道多少钱衣服的林弋，让他帮忙选？
“你别甩锅给我。”陆星野说。
“什么叫甩锅？你问的，你负责。”
陆星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低下头继续吃火锅。牛肉丸咬开的时候汁水溅出来，烫了一下嘴唇。他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ε′)
吃完饭陆星野洗碗的时候，林弋站在旁边削马蹄。马蹄很小，皮薄，削起来比苹果麻烦得多。林弋拿着小刀慢慢转，皮一圈一圈掉在碗里。白色的果肉露出来，堆在另一个碗里，一颗一颗的。
“你妈寄的东西到了。”
陆星野擦干手，走到玄关，看到一个纸箱。不大，用胶带缠了好几层。他拆开，里面有两袋芒果干、一包椰子糖、一小袋咖啡粉。
最底下有一个小盒子，用花纸包着，上面贴了一张纸条：“给小弋的，谢谢他照顾星星。”
陆星野拿着那个小盒子走到厨房，递给林弋。
“我妈给你的。”
林弋接过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条领带。深蓝色的，上面有很细的白色条纹。领带的包装盒上印着一个牌子，陆星野没听过。但看包装不便宜。
“她怎么给你买领带了？”陆星野问。
“不知道。”林弋把领带从盒子里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一下，又放回去。“跟你妈说谢谢。”
“你自己说。”
“也行。”
陆星野把那袋芒果干拆开，拿了一片塞进嘴里。硬硬的，有嚼劲，芒果味很浓，甜。跟小时候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林弋把马蹄削完了，端着碗走到厨房洗了一下，放在陆星野手边。“尝尝。今年的马蹄新鲜。”
陆星野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脆的，甜水一下在嘴里爆开。马蹄的清凉从嘴里一直窜到嗓子眼。
“好吃。”
林弋没接话。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看着陆星野吃马蹄。
“你看我干嘛？”
“看看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瘦。长胖了两斤。”
“两斤看不出来。你本来就瘦。”
陆星野把剩下的马蹄一颗一颗吃完了。他把碗洗了，擦干手。林弋还站在灶台边没走。
“我去写作业了。”
“嗯。”
陆星野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林弋。”
“嗯。”
“成人礼那天，你别穿太好看了。”
“为什么？”
“全校家长都在。你太好看了，别人家长受不了。”
“唉，可是我套麻袋也好看。”
陆星野说完转身就走。他听到林弋在身后笑了一声。
回到房间，陆星野关上门，靠着门板站着。心跳得太快。他深吸了两口气，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亮了。
草稿纸上还写着“鲍勃·迪伦”四个字。他拿起笔在那四个字下面写了一行：成人礼，下午两点，别迟到。
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觉得傻。
人家说了“我去”。说几点就几点。那个人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他又拿起笔把下面那行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方块。
手机震了。钱嘉豪的消息：“你继兄去不去成人礼？”
陆星野回：“去。”
钱嘉豪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卧槽！那我让我妈穿好看点！”
“穿好看干嘛？”
“跟你继兄比啊！”
“男的和女的怎么比。”(-)
“就比。”
陆星野把手机扣在桌上，懒得回了。他翻开物理卷子，开始做题。第一道大题做了两遍，算出来两个不同的答案。他皱着眉又算了一遍，还是第二个。不管了就第二个。
走廊那头，林弋在打电话。声音很低，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语气不像是跟同事说话。更放松一些。
陆星野听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做第二道大题。
这次算了三遍。
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他把笔扔了，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
完了。他连物理题都不会做了。不是题变难了，是他脑子不在题上。脑子在走廊那头。跟着那个低沉的说话声，穿过了墙壁，穿过了门板，落在那个人身上。
陆星野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有病。
他真的有病。
走廊那头的电话挂了。脚步声经过他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前。关灯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
安静了。
陆星野抬起头，把笔捡起来，重新算那道题。这次静下心算，一遍就算出来了。他把答案写上，翻到下一页。
走廊那头的灯灭了。
陆星野关了台灯，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走廊那头的安静里，他好像听到了那个人翻书的声音。书页翻过去的轻响，一下一下的，像在跟他说——
睡吧。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