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翻来覆去，最后抱着被子的一角才闭眼。
闹钟响的时候他把手伸出去按掉，在枕头下面摸了摸。领带不在。才想起来昨晚放在床头柜上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深蓝色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台灯底座下面。不知道是他自己放的还是林弋进来放的。他不记得了。他躺了两秒，爬起来。
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卫的门开着。林弋站在洗手台前，没穿外套，一件白色T恤，头发湿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他从镜子里看到陆星野，嘴里含着牙刷含混地说了一句“早”。
陆星野“嗯”了一声，拿了杯子接水。两个人并排站着刷牙，镜子里两个白T恤，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林弋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脖子往下滑。陆星野把毛巾递给他。林弋接过去擦了一下，搭回架子上。
“今天吃包子。”林弋先出去了。
“自己包的？”
“速冻的。”
陆星野洗完脸出来，灶台上蒸锅冒着白汽，旁边两碗小米粥，一碟酱菜。
林弋把蒸笼端下来，夹了两个包子放在陆星野盘子里。包子不大，褶子捏得不算规矩，看起来不像速冻的。
陆星野夹起来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汤汁差点烫到舌头。
“你几点起来包的？”
“六点。”
“你不是说速冻的吗？”( _ )
“包好冻起来的。算速冻。”
陆星野嚼着包子没接话。这个人，包个包子也要玩文字游戏。他吃了两个，又喝了那碗小米粥。
林弋坐在他对面吃得慢，一个包子分了好几口，中间还停下来喝了两口水。两个人都没提顾深。
吃完饭陆星野回房间换校服，出来的时候林弋已经站在玄关了。
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面是同色系运动裤，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头发吹干了，额前的碎发还是垂着，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利索不少。
“我送你。”
“你今天又顺路？”
“今天不顺路。”
“那你还送？”
林弋看了他一眼，没解释，拉开了门。陆星野低头换鞋，心里那点东西往上拱了一下。
他就是想送。不顺路也要送。
到了学校陆星野下车，林弋从车窗里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陆星野想了想。“什么都行。”
林弋点了下头，车窗升上去了。黑色大G汇入车流，拐了个弯不见了。陆星野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书包带子。
保安大爷从门卫室探出头来。“小伙子，今天你哥送你啊？”
陆星野“嗯”了一声，走进了校门。
早自习的时候钱嘉豪凑过来，盯着陆星野看了好几秒。“你今天脸色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今天好像没睡醒。”
“睡醒了。”
“那你眼睛怎么肿了？”
陆星野摸了一下眼皮。好像是有点肿，昨晚翻来覆去的时候大概揉眼睛揉的。“过敏。”
“你过什么敏？”
“狗毛。”
“你家没狗啊。”
“学校有。”( っ`-′c)
钱嘉豪闭嘴了，转回去之前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今天不太正常，但他没继续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星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弋发了一张照片，办公桌上的午餐，一个饭盒，里面有米饭、青菜、几块排骨。旁边一杯咖啡。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陆星野正在做英语卷子，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林弋的消息。“晚上沈怀来。”
陆星野的笔尖戳破了答题卡。昨天顾深，今天沈怀。他盯了那行字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他带了女朋友。想见见你。”
女朋友。沈怀带女朋友。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陆星野在答题卡上那个破洞旁边画了一个圈，把那个洞圈起来了。“知道了。”
放学的时候陆星野在校门口等公交。今天林弋没说来接他。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划完以后发现那道线像一条领带，窄的，温莎结那个形状。他用手指把那条线抹掉了。
到家的时候门一开，家里没人。厨房灶台上放着砂锅，盖子盖着。他打开看了一眼，冬瓜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桌上摆了四个凉菜，酱牛肉、拍黄瓜、凉拌木耳、糖拌西红柿。五副碗筷整整齐齐码在旁边。五副。林弋、他、沈怀、沈怀女朋友，还有一副不知道给谁的。
陆星野洗了手，把校服脱了换了一件黑色卫衣。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把领子立起来又放下去。门铃响了。
他走到玄关开门。沈怀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沈怀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星野！好久不见！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女朋友小鹿。”女生笑着摆摆手。“你好，总听沈怀提起你。”
“进来坐。林弋出去了一会就回来了。”陆星野侧身让他们进来。沈怀换了鞋，熟门熟路走到客厅坐下来。
小鹿坐在旁边，四处看了看这个房子。“你家好大。”沈怀说不是他家，是他朋友的。小鹿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林弋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来。门一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瓶红酒。黑色冲锋衣还没换，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换了鞋走进来，看到沈怀和小鹿，点了下头。“来了。”
“你今天穿得像个运动教练。”沈怀说。
“今天去工地了。”
“你还会去工地？”
“项目在那里。”
林弋把红酒放在餐桌上，脱了冲锋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领口微敞。
他去厨房洗了手，端菜，盛汤，开酒。动作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
陆星野想帮忙，插不上手。
沈怀跟小鹿在沙发上坐着聊天，小鹿小声说了一句“他好帅”，沈怀说“比我帅吗”，小鹿笑着拍了他一下。
陆星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弋把汤从砂锅舀到大碗里。
“星野，帮我把筷子拿出去。”林弋头都没抬。陆星野拿了筷子走出去，一双一双摆在每个人的位置上。五双。他看了一眼那第五副碗筷。“还有谁来？”
“苏禾。”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陆星野去开门，苏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头发披着，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
“星野！我又来了！”她换了鞋冲进去，把蛋糕往桌上一放。“林弋，蛋糕！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我没说想吃。”
“你上次说那家的栗子蛋糕好吃。”
“那是三年前说的。”
“你还记得就是想吃。”
林弋没接话，把蛋糕盒拆开。栗子蛋糕，奶油上面撒了栗子碎。苏禾凑过去用手指沾了一点奶油塞进嘴里。
“好吃。”然后她转身看到小鹿，尖叫了一声。“你就是小鹿？沈怀藏了这么久终于舍得带出来了？”小鹿被她吓得往沈怀那边靠了一下，苏禾赶紧摆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太大声了。”
五个人坐下来，陆星野坐在林弋左边，沈怀坐在林弋对面，小鹿挨着沈怀，苏禾挨着小鹿。
桌上摆满了菜，汤在中间冒着热气。沈怀倒了酒，给陆星野倒了一杯葡萄汁。
所有人举杯。陆星野端着葡萄汁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林弋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动作很轻，筷子碰到碗边发出很细的一声响。苏禾正跟小鹿聊天，沈怀在跟林弋说项目的事。没人注意到。陆星野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禾忽然说。“星野，你跟你继兄住一起，他是不是特别闷？”
陆星野看了林弋一眼。林弋在喝汤，没看他。
“不闷。”
“那他会跟你聊天吗？”
“会。”
“聊什么？”
“聊吃饭。”
苏禾笑了。“聊吃饭也算聊天？”
“算。”
沈怀夹了一块牛肉，边嚼边说。“星野话也不多，你俩正好凑一对。”陆星野不知道“凑一对”是什么意思，耳朵烫了一下。他假装没听到，低下头喝汤。
苏禾又问。“星野，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有喜欢的人吗？”
陆星野的勺子停在碗里。全桌安静了一拍。他看着碗里的冬瓜，冬瓜被汤泡着，半透明的。“没有。”
苏禾还想问什么，林弋开口了。“你查户口？”语气不重，但苏禾闭嘴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跟小鹿对了个眼神。小鹿抿着嘴笑了一下。
吃完饭沈怀和苏禾帮着收拾碗筷。陆星野站在水槽边洗碗，苏禾在旁边擦盘子。
“星野。”
“嗯。”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人来你家？”
陆星野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都不笑？上次去酒局你也没怎么说话。”
“我平时也不笑。”
苏禾看了他一眼，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柜子里。“林弋这个人，朋友不多。大学的时候就这样。他不爱跟人打交道，但对朋友是真的好。”
她关上柜门。“沈怀跟他是最好的。我排第二。顾深排第三。”她转过身看着陆星野。“但是你来了以后，我们发现他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他不爱回家。现在你问他晚上干嘛，他说回家做饭。”苏禾笑了一下。“挺好的。他以前一个人，现在有人等他了。”
陆星野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水流顺着碗壁往下淌。苏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多想。你就是他弟弟。他把你当家人。”
苏禾走了以后，沈怀和小鹿也走了。林弋送完人回来，看到陆星野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条深蓝色领带。
“干嘛？”
“你教我。”
林弋看了他一眼，走到他面前。接过领带，绕过他的脖子。这一次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一下，让陆星野看清楚。陆星野盯着他的手指。指尖还是凉的。领带在他的指间翻动，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会了吗？”
陆星野把领带拆了，自己从头开始系。第一步对了，第二步也对了。第三步穿过去的时候方向反了。他拆了重来，这次第三步对了，第四步又歪了。他把领带扯下来攥在手心里。“不会。”
“慢慢来。”
“你教了好几遍了。”
“那就再教几遍。”
林弋从他手里把领带抽回去，重新绕过他的脖子。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对面，而是侧了一点身，让陆星野能看到他手的动作。
他的下巴就在陆星野的视线旁边。下巴的线条，喉结，再往下是被圆领T恤遮住的锁骨。陆星野垂下眼睛看他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领带在他手里穿过绕回，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你自己来。”
陆星野接过领带。深吸一口气。第一步，宽头在右边，窄头在左边。第二步，宽头从上面绕过去。
第三步，从底下穿上来。第四步，从上面翻下去。第五步，穿进结里。他拉紧。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领带结是歪的，比林弋系的小一点。但这是他第一次独立系出来的。
林弋从镜子里看着那个领带结，嘴角动了一下。“会了。”
陆星野把领带拆了，叠好，放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