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簌簌往下掉,陆星野盯着那个过程看了一遍。
他做这道题的时候用了另一种方法,比李老师写的简单。
李老师讲完以后加了一句,“这道题有同学用了别的方法,陆星野你上来写一下。”陆星野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
过程不长,六行就写完了。
底下有人小声说“卧槽”。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个方法确实简单,但你要写清楚每一步,不然容易扣分。”
陆星野点了下头回到座位上。钱嘉豪在草稿纸上写了四个字推过来。
“你又装逼。”
陆星野把那四个字划掉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星野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吃到一半对面坐了一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王思琪。她端着一碗面条,上面盖着西红柿鸡蛋浇头。
“你昨天羽毛球打得不怎么样。”王思琪第一句话就扎心。
“我没打过。”
“看得出来。但你反应挺快的,练练应该能打不错。”
陆星野没接话,低头吃饭。王思琪吃了一口面又说,“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人跟你说‘你跟我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陆星野的筷子停了一下。“怎么了?”
“我想了想觉得那个人的意思是——”
“不用说了。”
“你还没听完呢。”
“不用了。我知道了。”
王思琪看了他两眼,“行吧。那你要是想打羽毛球随时找我。”
她端着碗走了。陆星野盯着盘子里剩下的米饭,吃不下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陆星野正在做英语卷子,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林弋的消息。“晚上有事。你自己吃。”
陆星野盯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嗯。”
“冰箱里有菜。”
“知道了。”
他把手机塞回去,继续做卷子。完形填空做到第十五题,四个选项都认识,但选不出来。
他把笔放下,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晚上有事。”
写完之后看着这四个字,什么叫有事?应酬还是加班?跟谁?他没问。
放学的时候陆星野在校门口等公交。手机又震了。林弋的消息。
“快递我拆了。顾深寄的是产品样品,还有一包茶叶。”陆星野看着那条消息,“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怕你好奇。”
陆星野盯着那四个字。怕你好奇。林弋知道他好奇,知道他看到上海寄来的快递会想是什么。
所以他告诉他了。不是顺便说的,是专门说的。他回了一个字,“哦。”
到家的时候门一开,屋里没开灯,窗帘没拉,外面天灰蒙蒙的,客厅暗得像傍晚。
他开了玄关的灯,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放着昨天的剩菜,排骨、西红柿炒鸡蛋、青菜。
他拿出来放进微波炉热了三分钟,盛了一碗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对面椅子是空的。他自己吃完饭自己洗了碗,自己擦了灶台。
回了房间打开台灯写作业。写到九点多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林弋回来了,换鞋的声音,脚步声经过走廊,在陆星野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还没睡?”
“写作业。”
“吃了吗?”
“吃了。”
脚步声继续往前,厨房的门开了又关,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
陆星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林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
他走进来把一杯放在陆星野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书桌边。
“今天月考卷子发了?”
“发了。”
“多少分?”
“数学一百四十五。扣了五分。”
“哪道题错了?”
“填空题。符号又写反了。”
林弋看着他。“又是符号?”
“嗯。”
“你不是圈了吗?”
“圈了。但检查的时候觉得原来那个符号是对的,就改回去了。”
“原来是错的。”
“现在知道了。”
林弋喝了一口水。“你下周月考,别再写反了。”
“尽量。”
林弋又站了一会儿,把水喝完,杯子拿在手里。
“早点睡。”
“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顾深下周来北京。”
陆星野的手停在笔上,“不是刚走吗?”
“来谈项目。住酒店。”
“哦。”
林弋走了。陆星野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杯水,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林弋上周买的那个两个一套的。
水是温的,应该是从热水壶里倒出来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
周五放学的时候李老师叫陆星野去办公室。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走了,只剩李老师一个人在批作业。
“坐。”陆星野坐下来。
李老师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你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行。”
“我看你这次月考比期中低了八分。虽然还是年级第一,但八分不算小差距。”
“我会注意的。”
李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陆星野,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陆星野没接话。
“你从高一到现在成绩一直很稳。但最近我总觉得你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老师想了想,“以前你做题是快准狠,做完就交,从来不犹豫。最近你做题好像会多想。”
陆星野看着桌上那摞作业本。
“学习上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自己把握好就行。”李老师把眼镜戴上。“去吧。”
陆星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李老师。”
“嗯。”
“谢谢您。”
李老师摆摆手没抬头。
周六早上陆星野醒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爬起来,厨房里林弋站在灶台前,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后面的绳子垂着。
“今天下雨还出门吗?”
“不出。”
“那你干嘛?”
“在家待着。”
陆星野在他对面坐下来。早餐是白粥、煎蛋、一碟肉松。
他喝了一口粥,“顾深什么时候来?”
“下周三。”
“来多久?”
“两三天。”
陆星野把煎蛋吃了,蛋黄是溏心的,一戳流出来。“你陪他吃饭吗?”
“吃一顿。”
“哦。”
林弋看了他一眼,“你去不去?”
陆星野的筷子停了一下。“我去干嘛?”
“吃饭。”
“他请的是你,又不是我。”
“你也算半个主人。”
陆星野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半个主人。
他是主人吗?
那个房子是林弋的,他住在里面。
主人算不上客人也算不上。半个主人这个说法太暧昧了。
“去了别摆脸色。”林弋说。
“我没摆过脸色。”
“你上次摆了。”
陆星野不说话了。
他知道林弋说的是顾深来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晚上没出来。
他没摆脸色,他只是不想看到顾深坐在林弋旁边不想听到顾深说“你记不记得”不想看到林弋给顾深倒茶。
“这次不会了。”陆星野说。
周日雨停了。陆星野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写了几个小时手酸了,把那本《局外人》翻出来接着看。
看到最后默尔索在监狱里等着上断头台那段,他不想死但他也不怕死。
陆星野把书合上。他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死,但他知道自己怕什么。
手机震了。林弋的消息。“你在家?”
“在。”
“我书房桌上有个文件袋,你帮我看看在不在。”
陆星野走到书房,桌上有一个棕色的文件袋。“在。”
“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陆星野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纸。第一页抬头写着“大学推荐申请表”。
他翻了几页,是北大、清华、复旦几所学校的提前批推荐材料。
“这是什么?”
“你填一下。周一交。”
“我不去北大。”
“没让你去。你先填。”
陆星野看着那沓纸,“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别管了。填完放回文件袋里。”
陆星野把文件袋拿回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庭住址,这些很好填。
到了“报考意向”那一栏他停了。北大清华复旦,三个选项。
他在“北大”那两个字上看了一眼,没打钩。把文件袋合上放在书桌角上,明天再填。
晚上林弋做饭的时候陆星野站在旁边看。
他很享受看着林弋做饭,看着他的手,火开大一点锅铲翻两下,火关小一点盖上盖子,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你那个文件袋。”陆星野说。
“嗯?”
“为什么要我填?”
“你成绩够。”
“你从哪儿拿的?”
“我找了校长。”
陆星野愣了一下。“你找了校长?你什么时候找的?”
“上周。”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你是年级第一,问有没有提前批推荐。”
陆星野看着他的背影,白T恤的肩胛骨那块地方随着他翻菜的动作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林弋把菜盛出来放在灶台边,关火。转过身看着陆星野。
“因为你有这个实力。我不帮你弄,你自己不会弄。”
陆星野张了张嘴,不出话。他不服气,但林弋得对。
他确实不会弄这些。他连自己想考哪个大学都没想好,更别提交材料申请了。
“填了不一定能上。不填一定上不了。”林弋把菜端到桌上,“洗手吃饭。”
陆星野洗了手坐下来。红烧鱼、清炒西兰花、一碗豆腐汤。
他夹了一块鱼肉,林弋做鱼不太行,有点腥。
“鱼腥了。”
“嗯。下次不买这种了。”
两个人还是把鱼吃完了。
晚上陆星野回到房间把文件袋打开,翻到“报考意向”那一页。
盯着那三个选项看了很久,拿起笔在“北大”旁边打了一个钩。
然后把文件袋放回书桌上,关了灯躺下来。
走廊那头灯还亮着。林弋没睡。
陆星野翻了个身。他刚才干了什么?在北大旁边打了钩。
不是因为林弋去了北大,是因为林弋希望他去。他去不去北大不重要。但林弋希望他去,他就去。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