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在书桌前趴了不知道多久。
阳光从窗户左边移到了右边,把他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了东边。
他换了几个姿势,一开始胳膊枕着脑袋,后来换成了脸贴着桌面,再后来干脆整个人趴在桌上不动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钱嘉豪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到底怎么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说“我完了”,但这三个字打出来以后怎么看怎么像在发神经。
删了。
想说“我喜欢林弋”,打了一半就删了,怕手滑发出去。
最后回了一句。“没事。困了。”
钱嘉豪发了一个“不信”的表情包。陆星野没再理他。
他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闭上眼睛就想起今天早上的画面。
林弋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的弧度。
嘴唇微张,呼吸扫在他下巴上。温热的,很轻。他的小腹又紧了一下。
陆星野把身体从桌上撑起来,靠在椅背里,双腿换了姿势交叠着。
他完了。他真的完了。
以前他觉得“喜欢一个人”这种事离他很远。
班里有人谈恋爱,他看过,觉得无聊。写小纸条、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激动的。现在他知道了。你一旦开始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就像病毒一样钻进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吃饭的时候想他今天吃什么,走路的时候想他今天穿什么,睡觉的时候想他今天几点睡。
连呼吸的时候都觉得空气里有他的味道。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陆星野坐直了,把交叠的双腿放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假装在看卷子。
林弋敲了一下门框,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书桌上。
“喝点水。你回来一口水都没喝。”
陆星野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你怎么知道我没喝水?”
“我猜的行了吧。”
陆星野没接话。林弋站在书桌边,没走,看了一眼他桌上摊开的卷子。
“这道题做错了。”
“哪道?”
“电磁感应。公式又写反了。”
陆星野低头看那道题。还真是。他刚才趴着的时候手压在上面,笔尖戳了一个黑点,就在错误答案旁边。
他把那道题划掉,重新算了一遍。林弋看着他算完,点了点头。
“陆星野。”
“嗯。”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做噩梦了?”
陆星野的笔尖戳在纸上,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半夜去卫生间去了那么久?”
陆星野抬起头看着林弋。
“你醒了?”陆星野问。
“你下床的时候床动了一下。”
陆星野张了张嘴。他下床的时候林弋醒了。
那他回来的时候呢?
他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林弋也醒着?
他站在床边看了他那么久,林弋是醒着的?他看着林弋的脸,想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
但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你睡了?”陆星野问。
“后来睡了。”
后来睡了。那就是看着他回到床上、拉起被子、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才睡着。
陆星野低下头。“下次我轻点。”
“不用。醒了就醒了。”
林弋拿起空水杯走了。
陆星野盯着他走出去的方向。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下,灭了。林弋的脚步声远了。
午饭是林弋做的。红烧鸡块、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陆星野吃了两碗,
林弋吃了一碗。吃完饭陆星野洗碗的时候林弋站在旁边削猕猴桃。
“下午干嘛?”林弋问。
“写作业。”
“明天呢?”
“写作业。”
“后天开学了。”
“嗯。”
林弋把削好的猕猴桃切块放在碗里。陆星野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又插起一块放在林弋嘴边。
林弋张嘴就吃了,没多想什么。陆星野蜷了蜷手指。
“林弋。”
“嗯。”
“你带我去怀柔,到底干嘛去的?”
“说了。爬山。”
下午陆星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写了三道物理大题,错了两道。
全是因为公式记混了。他把那道没错的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觉得那题太简单了,没劲。
他把卷子翻过去做英语,完形填空做了十五个空,错了四个。他平时最多错两个。
他把笔扔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林弋今天早上穿着白色T恤头发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的画面。
那道水珠从鬓角滑下来,经过下颌线,顺着脖子的弧度往下走,流进白色T恤的领口里。
领口被水洇湿了一小片,颜色从白变成半透明,贴在皮肤上。
好涩。
陆星野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坐下来,又站起来。他最后回到书桌前,拿起笔,把英语卷子翻回完形填空那一页。
错的那四道题他看了一遍解析,发现有三道是粗心。
他把解析抄在错题本上,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快把纸戳破了。
晚上陆星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明天开学,后天开学,大后天顾深来。
顾深来了他又要看到林弋跟顾深坐在一起,又要听到顾深说“你记不记得”,又要看到林弋给顾深倒茶。
上次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这次他不能关了。林弋说了,别摆脸色。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那边是林弋的房间。
隔着一堵墙,他好像听到了林弋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发现不是翻书声,是自己的心跳。
太大了,震得耳膜嗡嗡响。
他伸手摸了一下墙壁。墙面是凉的,乳胶漆的触感很光滑。
他把手掌贴在墙上,贴了很久,墙没变热。他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
手机亮了一下。钱嘉豪的消息。“你到底说不说?”
陆星野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他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是想说“我喜欢林弋”,还是想说“我好烦”,还是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办”。他哪个都说不出口。
最后打了一行字。“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钱嘉豪秒回。“卧槽你终于承认了。”
“我没承认。我问你。”
“你心里知道。”
陆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走廊那头的灯灭了。林弋睡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那道水珠,从林弋的鬓角滑下来,经过下颌线,顺着脖子的弧度往下走。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圆形的吸顶灯,关着,像一个闭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