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很久。走廊那头的灯灭了他知道，林弋睡了他知道，他知道自己再不睡明天上课又要走神。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那个画面切不掉，林弋的鬓角滑下来的水珠往下淌，领口洇湿的半透明贴在那片皮肤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闷了一会儿，喘不过气，又把被子掀开。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按掉了，结果按了两次都没按准。
钱嘉豪发来消息问他在哪儿，他才发现自己要迟到了。
他套上校服冲到厨房，林弋已经站在灶台前了，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毛衣，袖子卷着，正在往盘子里盛炒蛋。
“你今天怎么这么慢？”
“没听到闹钟。”
林弋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
“又没睡好？”
陆星野没回答，坐下来把炒蛋塞进嘴里。
炒蛋加了牛奶，很嫩，但今天吃不出味道。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塞了一口。
林弋没再问。他在对面坐下来，自己那盘炒蛋没动，端着咖啡喝了一口。
“我送你。”
“你今天不是有早会吗？”
“推了。”
“为什么？”
林弋放下咖啡杯。“因为某人今天要迟到了。”
陆星野低下头把炒蛋扒进嘴里，端起牛奶灌了一大口，站起来擦嘴。
林弋已经穿好外套在玄关等他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还是那件白色圆领毛衣，围巾挂在脖子上还没系。
陆星野走过去弯腰换鞋。林弋把围巾系好，伸手把陆星野翻进去的校服领子扯了出来。手指碰到他的后颈。陆星野缩了一下脖子。
“凉。”
“知道凉就多穿点。”
陆星野直起身，看了林弋一眼。林弋已经拉开门了。
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五分钟。陆星野从后门溜进去，李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钱嘉豪在桌斗里竖起一个大拇指，意思是“你牛逼”。
陆星野把课本翻出来，李老师正在讲导数，他看了两行，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前面讲了什么。
下课以后钱嘉豪转过来。“你继兄今天送你来的？”
“嗯。”
“你又起晚了？”
“嗯。”
“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睡不醒。”
陆星野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复习太累。”
“你复习什么了？你上次联考考那么高还复习？”
陆星野没接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思琪端着餐盘坐过来。“周六打球？”
“打。”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你发消息说不来了。”
“这次一定来。”
王思琪看了他一眼，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你继兄管你管得严吗？”
陆星野的筷子停了一下。“不管。”
“那你上次怎么不来了？”
陆星野没回答。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进教室通知了一件事。
“两周期末考试。这是你们高三上学期最后一次大考，考完就是寒假。寒假回来就是一模。你们自己看着办。”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期末，寒假，一模，高考。
这些词一个一个砸下来，砸在每个人头上。钱嘉豪趴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赵一鸣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烦”字，举起来给周围人看了一圈。
陆星野低头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一月十号，期末。还有十四天。
晚上到家，林弋在厨房炖汤。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后面的绳子垂着，一长一短。
陆星野洗了手在中岛台前坐下来，看着林弋把砂锅盖子掀开，蒸汽往上冒，排骨汤的味道漫了整个厨房。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林弋没回头。
“累了。”
“累了就去躺着。汤还要一会儿。”
陆星野没去躺着。他坐在中岛台前，看着林弋的背影。
深灰色卫衣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软，肩胛骨的地方随着他翻锅的动作动了一下。陆星野把目光移开了。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林弋站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这次断了一次，他接上继续削。
“陆星野。”
“嗯。”
“你这几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你吃得比以前少了。”
陆星野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吃完了，但比以前少。他以前吃两碗，今天吃了一碗半。
“没胃口。”
“为什么没胃口？”
“不知道，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高三确实很辛苦。”
林弋把削好的苹果切块放在碗里，推到陆星野手边。陆星野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今天的苹果好，多吃点。”
陆星野又拿了一块。他嚼着苹果，看着林弋把苹果皮拢进手掌里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
“林弋。”
“嗯。”
“你期末复习的时候，会不会紧张？”
林弋看了他一眼。“我复习不紧张。考试的时候也不紧张。”
“那你什么时候紧张？”
林弋把手擦干了，靠在灶台边。他想了想。“等结果的时候。”
陆星野嚼着苹果。等结果的时候。他想起自己每次考完试等成绩的时候，也紧张。
但不是怕考不好，是怕林弋看到成绩单的时候不说话。
“你这学期期末好好考。”林弋说。
“考好了有什么奖励？”
林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想要什么奖励？”
陆星野张了张嘴。
想要你。≡ω≡
这话他咽回去了。
“还没想好。”
“想好了再说。”
陆星野把碗里的苹果吃完了。他把碗洗了，擦了手，跟林弋说了晚安。
回了房间，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期末还有十四天。
十四天以后放寒假。寒假回来一模，一模以后二模，二模以后高考。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推，像推土机一样往前碾。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
他想考好。不是怕掉下年级第一，是怕林弋失望。
第二天早上到学校，钱嘉豪已经在座位上了。他转过来，表情比平时认真。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骗不了我。你这几天吃饭只吃一半，上课走神，下课也不说话。你以前下课好歹说两句。”
陆星野把课本翻出来。“复习。”
“复习你妹。你复习的时候眼睛不看书，看窗外。”
陆星野没接话。他确是看窗外。不是看外面的风景，是不想被钱嘉豪看到他在想什么。
钱嘉豪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星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弋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陆星野盯着那行字。林弋每天都问，他每天都回“随便”。今天他不想回“随便”了。
“红烧排骨。”
“好。”
陆星野把手机放进口袋。王思琪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一碗馄饨。
“你笑了。”
“没有。”
“嘴角翘了。”
陆星野把嘴角压下去。压了一下又翘了。他不管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陆星野在校门口等公交。手机震了。林弋的消息。“我来接你。”
陆星野打了两个字。“不用。”发出去以后又补了一句。“你不是开会吗？”
“开完了，而且我想接你。最近天气太冷了。”
“那你来吧。”
校门口那辆黑色大G在十五分钟后出现了。陆星野拉开车门坐进去，林弋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
“今天见客户了。”
“见客户穿成这样？”
“不然穿什么，羽绒服像个球。”
陆星野没接话。
到家以后林弋换了衣服进厨房。陆星野在客厅写作业，把数学卷子摊在茶几上。
写了两道题，抬起头往厨房看了一眼。林弋正背对着他在切葱，白色T恤，深灰色家居裤，围裙系在腰上。
陆星野低下头继续写。又写了两道题，又抬头看了一眼。
这次林弋正把切好的葱拨进碗里，手腕一转，葱花整整齐齐落在碗里。没有一粒掉在外面。
陆星野把卷子合上，走到厨房门口。
“饿了？”
“没有。写不下去了。”
“那你看我做饭。”
陆星野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弋。林弋把排骨焯了水，捞出来冲干净，再放进锅里炒糖色。
冰糖在油里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的液体，他把排骨倒进去，翻炒几下，每一块排骨都裹上了糖色。
然后加料酒、生抽、姜片、葱段，倒热水没过排骨，盖上盖子转小火。
“还要多久？”陆星野问。
“四十分钟。”
陆星野没走，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
“你今天作业写完了？”
“没有。”
“那你去写。写完排骨就好了。”
陆星野回到茶几前，把卷子翻开继续写。这次写得顺了，两道大题一气呵成。
四十分钟后林弋喊他吃饭。排骨炖得很烂，酱汁浓稠，拌饭很好吃。陆星野吃了两碗半，林弋吃了一碗半。
“你吃多了。”林弋看着他。
“我在给你捧场啊，这样会显得你做饭非常好吃。” (′0`)
林弋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洗完碗以后林弋站在旁边切橙子。橙子皮厚，他切掉两头，在皮上划了几刀，把皮剥下来。
“陆星野。”
“嗯？怎么了”
“你期末想考多少分？”
陆星野想了想开玩笑道“我想考750分。”
“确实，我当时也想考750分。”
“那你最后高考考多少？”陆星野停笔看他。
“721分。”
“你这么厉害啊。”陆星野愣怔了一瞬。
“还好吧。”林弋耸耸肩。
林弋把切好橙子的放在碗里。“你好好学也可以的，你很聪明。”
陆星野看着林弋。因为上次你看了成绩单以后说“不错”。
他就想听那两个字。考得好了，林弋说“不错”。那两个字他听一次，能高兴好几天。
林弋没再说了，把橙子碗推到陆星野手边。
陆星野拿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的。他皱了一下眉，但很快调整过来。
“酸的？”
“没有很甜，你尝尝。”陆星野拿起一瓣放在林弋嘴边。
林弋没说什么张嘴就吃了，瞬间他的五官皱成一团，拿张卫生纸就把橙子吐了出来。
他抬头，有一点生理性泪水，眼里亮晶晶的，眼眶泛红“你小子敢骗我。”
陆星野看着林弋皱成一团的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弋用纸巾按着眼角，抬眼看他。眼眶红红的，亮晶晶的，像刚被人欺负过。
“你故意的。”林弋说。
“我没故意，我就是想让你尝尝。”
“你可以直接说很酸。”
“我说了你就不吃了。”陆星野嘴角压不下去。
林弋瞪了他一眼。
陆星野被这一眼钉在凳子上。林弋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沾了一点湿气，那双平时什么都看不透的眼睛，现在什么都藏不住了。
亮，水，红，像冬天里被人砸开一个洞的冰面。
陆星野的手抬了一下，想帮他擦。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拿起一瓣橙子塞进自己嘴里，酸的，酸得他牙根发软。但他没吐，嚼了两下咽了。
“你还吃？”林弋看着他。
“你买的。不吃浪费。”
林弋没接话，把那碗橙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碗酸橙子在中间，谁都没再动。
林弋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槽边，拿保鲜膜封上放进冰箱。“明天榨汁。加蜂蜜。”
陆星野“嗯”了一声。他看着林弋的背影。
白色T恤被厨房的灯照得很亮，腰线收在围裙系带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抬起来又放下的那只手。
他想擦掉林弋眼角那点湿气。觉得那点湿气不该在他脸上。
林弋的脸上应该是没什么表情的，淡淡的，什么都看不透的。不是这种被人欺负了似的红着眼眶看他。
是他欺负的。那瓣橙子是他递的。
第二天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钱嘉豪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见”，他摆了摆手。
出了教学楼，校门口那辆黑色大G停在老位置。陆星野走过去拉开车门，林弋坐在驾驶座里，正在看手机。
今天穿的那件浅蓝色衬衫被针织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领口。
“你今天这身挺好看的。”
林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嘴挺甜。”
“我哪天不甜？”
林弋发动车子没接话。陆星野靠着车窗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亮线。陆星野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到家以后林弋换了衣服进厨房。陆星野在客厅写作业，写到一半听到林弋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陆星野。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林弋举着一把菜刀，指了指案板上的洋葱。
“你切。我切不了。”
陆星野看了看那半个洋葱，又看了看林弋。
林弋的眼睛红了，不是昨天那种亮晶晶的红，是那种被刺激的、睁不开的红。
眼眶湿了一圈，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不停地眨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陆星野笑出了声。
“你还笑？”林弋把菜刀递给他。
陆星野接过刀，走到案板前。他切过洋葱，知道怎么切不辣眼睛。
他把洋葱放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然后开始切。林弋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不停地眨。
“你切过？”
“切过。”
“什么时候？”
“上次你不在家，我自己炒了个菜。”
“你炒的什么？”
“洋葱炒蛋。”
林弋看着他切洋葱。刀落下去，洋葱圈散开，陆星野的眼泪也下来了。他眨了两下，没停，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也辣到了。”林弋说。
“没有。我这是感动的。”
林弋笑了一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
陆星野接过纸巾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切。切完以后他把洋葱拨进碗里，把案板冲洗干净。
“好了。你做。”
林弋接过菜刀，看了他一眼。“你哭起来比你笑起来难看。”
陆星野愣了一下。“我没哭。”
“你眼泪都流到下巴了。”
陆星野用手背擦了一下，湿的。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眼睛红，一个眼睛也红。林弋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眶泛红，鼻子尖也红了一点。
陆星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太好看了。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看什么？”林弋把洋葱倒进锅里，滋啦一声。
“没什么。”
林弋没接话，用锅铲翻了翻洋葱。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
晚饭多了洋葱炒蛋这道菜。陆星野吃了不少，林弋也吃了不少。
“好吃吗？”林弋问。
“好吃。”
“你切的。”
“你做的好吃。”
林弋看了他一眼。
吃完饭陆星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他记住了。
林弋被他酸到的样子，红着眼眶看他。那个画面他存进脑子里了，像存一张照片，永远不会删。
( )
【小剧场】
陆星野把那支东米笔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笔身上那颗刻上去的星星他已经摸得很熟了。
刻痕很浅，但每次握笔的时候拇指指腹刚好压在上面，像是有人故意把星星放在那个位置，等着他摸到。
他后来问过林弋。“这支笔你什么时候买的？”
林弋想了想。“你来之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型号？”
“不知道。随便拿的。”
陆星野没再问。但他后来在文具店的货架上看到过同款的东米笔，笔身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手里这支，多了一颗星星，多了两个字。刻上去的，不是印的。
要很小心，很慢，一笔一笔地刻。刻错一刀就废了。
他把笔帽拔下来，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
笔尖在纸面上悬着，墨水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点，洇开了。他想了想，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
“星星收到了。宇宙我自己去看了。”
写完之后看着那两行字，觉得第二行太装了。他把纸揉成团扔了，把那支笔放回笔袋最里层的夹层。
后来有一天，林弋在他桌上看到一张便签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星星和宇宙都给你。”
林弋看了很久，把便签条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