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发下来那天,陆星野在校门口被钱嘉豪堵住了。
“你寒假干嘛?”钱嘉豪书包带子垮到胳膊肘,整个人歪着站。
“在家待着。”
“不出去玩?”
“再说。”
“你继兄不带你出去?”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钱嘉豪嘿嘿笑了两声,跑了。
晚上到家,陆星野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林弋从厨房端菜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六百九十五。”
“嗯。”
“数学一百四十九。”
“不错吧。”
“很不错,那一分扣在哪?”
“不知道。可能步骤。”
林弋把菜放下,解了围裙。“你从小到大,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陆星野夹了一块排骨。“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林弋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你有没有想做的事?”
陆星野嚼着排骨想了想。“没有。”
“你这人,真没意思。”
“你有意思。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林弋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喝汤。
周五晚上,陆星野正在房间里收拾书包,林弋敲了门。
“收拾行李。厚的。”
“干嘛?”
“明天早上七点飞机。去长春。”
陆星野拉链拉到一半停了。“长春?”
“滑雪。”
“你会滑雪?”
“会。你不会?”
“当然会。”
林弋靠在门框上。“那行。带一点厚衣服东西。那边冷。”
陆星野把校服从衣柜里拽出来扔到一边,翻出那件最厚的羽绒服。
黑色,长款,买了以后一直没穿过。他又塞了两件卫衣、三条裤子、五双袜子。
林弋看着他把行李箱塞得鼓鼓囊囊的。
“你去几天?”
“你不是没说吗?”
“三天。”
陆星野又把袜子拿出来两双。
周六早上六点,天还黑着。陆星野拖着行李箱出来,林弋已经在玄关了。
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面黑色工装裤,雪地靴。
头发吹过了,比平时蓬松一点。整个人站在玄关的灯光下,白得发光。
“你穿白色?”
“不好看?”
“好看。太显眼了。摔了别人一眼就能看到。”
林弋看了他一眼。“你咒我?”
“我说万一。”
两个人下楼,网约车已经等着了。陆星野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林弋已经坐进后座了。他也坐进去,两个人挨着。
车开了。天还没亮,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陆星野靠着车窗,偏头看了林弋一眼。
林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垂着,呼吸很轻。白色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包住了他半边脸。
陆星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座椅上,手指离林弋的手不到十厘米。
他看了那几厘米的距离看了好一会儿,把手缩回去了。
机场人不多。换登机牌的时候,林弋把两个人的身份证递过去。柜台的小姐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一眼林弋,又看了一眼陆星野。
“两位的座位不在一起了。只剩中间和过道。”
“换一下。”林弋说。
“我帮您看看……中间和过道可以吗?”
“可以。他坐中间。”林弋指了指陆星野。
陆星野愣了一下。他坐中间?那林弋坐过道。中间的位置两边都有人。他看了一眼林弋,林弋已经在安检口排队了。
过了安检,两个人往登机口走。陆星野拖着行李箱跟在林弋后面,盯着他的背影。
白色羽绒服在人群里很显眼,他走路的节奏还是那样,不急。陆星野快走了两步,跟他并排。
“你怎么不坐中间?”
“你胳膊长。坐中间不挤。”
“你胳膊也长。”
“没你长。”
陆星野没接话。他知道林弋为什么让他坐中间。中间的位置能看到两边窗外。林弋记得他喜欢靠窗。
登机以后陆星野坐下来,林弋坐在过道那边。
飞机起飞的时候陆星野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跑道上的灯一排排往后退,然后地面倾斜了,房子变小了,马路变成灰色的细线。
他转回头,林弋在翻飞机上的杂志,看得很认真。
“你看什么?”
“看广告。”
“广告有什么好看的?”
“这个滑雪场的广告。”林弋把杂志转过来给他看。一整页的雪场照片,白色的雪道从山顶直切下来,两边是雾凇。
“这是哪儿?”
“北大湖。明天去。”
陆星野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你去过吗?”
“去过。”
“跟谁啊?”
“自己。”
陆星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你自己一个人滑雪?”
“嗯。没意思。”
“那这次呢?”
林弋把杂志合上,放回座椅口袋里。“这次和你,那就有意思。”
飞机落地的时候陆星野往窗外看了一眼,白茫茫一片。机场跑道两边堆着雪,铲雪车轰隆隆开过去。
出了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不是北京那种干冷,是钻进骨头里的那种冷。
陆星野缩了一下脖子,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冷?”林弋把围巾解下来套在他脖子上。
“你不冷?”
“不冷。”
“你骗人。你鼻子红了。”
林弋没接话,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酒店在雪场旁边,从窗户能看到雪道。晚上灯光亮起来,雪道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山上淌下来。
陆星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林弋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
今晚订的是双床房。两张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
陆星野躺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床。林弋还没出来。
卫生间门开了,林弋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的,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淌。陆星野把毛巾递过去。
“你头发不吹?”
“没带吹风机。”
“酒店有。”
“懒得找。”
陆星野从床上下来,翻了柜子找到吹风机,拿过去插上电。“坐好。”
林弋看了他一眼,在床边坐好。陆星野打开吹风机,热风从风口涌出来,林弋的头发很软,手指插进去的时候像陷进棉花里。
“你头发好软。”
“嗯。”
“像小孩的头发。”
“你才是小孩。”
陆星野笑了一下,把吹风机关了。头发干了,他把电线绕好放在床头柜上,躺回自己床上。林弋关了灯。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
“林弋。”
“嗯。”
“你上次一个人来滑雪,摔了吗?”
“摔了。”
“严重吗?”
“不严重。屁股疼了三天。”
陆星野笑出了声。林弋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
“明天你小心点。别摔了。”陆星野说。
“你可别咒我了。”
“管不了。就是说说。”
走廊那头没有灯。窗外的雪道灯还亮着,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陆星野翻了个身,面朝林弋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被子鼓起来一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