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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称臣第1章 榜下捉妻
120 段

第1章 榜下捉妻

120 段

“爹!不要绿衣郎,我要那个穿红袍的!”

“阿爹,裴郎,抓裴郎!”

登明塔下,唱榜的太监刚走,裴闵便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手抓住,呼救声霎那间淹没在了潮水般的自荐声中。

“裴公子。”

员外郎帽子来不及扶正,拽他袖子迫切说:“小女年芳二八,貌若桃李面如桃花,家中余钱百万贯,您跟我走,保准您……”

“裴公子。”又有人拽住腰带挤到跟前,不顾地上的鞋,匆匆打断对方的话。“我家老爷是三年前的进士一甲,小姐自小聆听圣贤教化。”

“裴公子!您看看我家小姐画像!天仙一样。”

“裴公子,裴公子您别跑,天仙啊……”

……

裴闵被围困在人群当中像只误闯狼群的家兔,左突右进不得退路后涨红了脸,从别人手中抢回腰带后紧紧拽住自己裤子。

大宗朝有一习俗叫做“榜下捉婿”——放榜当日,新科进士齐聚登明塔下,城中但凡哪家有未出阁的适龄女儿都可在此等候,抓一位乘龙快婿,即刻拜堂成亲。

今年进士一甲裴元濯出身书香名家,十四岁便有“幽兰名士”的称号,容貌才学俱佳。

跟同榜的绿衣郎们不同,裴闵被赐红袍,长身玉立,加之外貌过于出挑,直接就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引得全场哄抢。

绿衣郎们无人问津,抱着袖子凑在一起望那边争的热火朝天,眼酸心也酸。

“往年都是遍地开花,今年却是裴元濯一枝独秀,金梁城勋贵全去争抢他一人,切,若非裴公嫡孙,谁理睬他。”

“姑娘小姐们理睬他啊。”

另一人打趣笑,“何止姑娘小姐们,听闻高将军前日还单独宴请过他,高将军那是谁,万花丛中过,千里不留行。被他看上的人,哪有不到手把玩一二的。”

“什么君子如玉,到最后还不是给权贵做了兔子。”

又有人插嘴,“谁叫裴家将他当女孩养大,七尺男儿染得一脸脂粉气。”

“什么?裴家为什么当女孩养他?”

刚才那人道:“身骨弱呗,没看那腰,不足一握,松月之面扶柳之姿,比南风馆的小倌都可人疼,这要腻在怀里那多销魂……”

话题一开,这群世家子弟言辞愈发放浪。

“听闻早些年有豪商花大价钱请金嘴媒婆去他家说亲,聘礼都备好了,裴家眼见没了法儿,这才表明男儿身。”

“男儿身怎么了。”

色从胆边生,有人嬉笑说:“裴元濯这张皮,我看着骨头都酥,他要能跟我,我八抬大轿请他回去,他要是跟我睡一觉,我死了都愿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哄笑。

………

南塘裴氏以诗书传家,历经三朝,桃李天下。

裴元濯乃裴公嫡孙,自小才貌双绝,十四岁对外宣了男儿身后便开始入学堂,第一次做文章便被士林争相传阅奉为神童。

至此天下同龄读书人没有不被他压一头的,这群绿衣郎儿时就被家中长辈拿着相比,如今科考还要看他出尽风头。

好不容易有机会编排自然不让,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些道听途说来的“野史”。

说他母亲是秦淮三绝之一的梅夫人,也是《簪花录》前三甲的美人。

说那富甲一方的豪族知道他是男儿身后依旧痴心不改,到现在都不曾婚娶。

说那夜他跟高大将军的宴许久才散,想必是温纱软帐销了魂……

众人语笑喧哗忘乎所以,一阵马嘶在耳畔响起都没人惊觉,直到远处有人疯跑而来,高呼“马惊了!”

他们这才循声望去,但为时已晚。

雪白骏马四肢粗健,眨眼间便从巷口冲至眼前,甩脖子将最近的人撞飞出去。

绿衣郎们哪见过这个,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四下逃窜,慌乱中有人倒地,滚到马蹄下。

碗口大的蹄子高高抬起,眼看就要葬身马蹄下,绿衣郎长袖遮面发出一声不成调子的哀嚎,眼白上翻,正要吓晕过去。

马背上的人擎手勒僵。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马嘶,马蹄腾空而起,蹄铁上的饕餮纹在失焦的瞳孔中一闪而过。

绿衣郎瘫软倒地,蹄声重重跺在他耳边。

来人信马由缰,浑身骨头都松散着,只有脊柱挺拔不曾有丝毫弯曲。

他眉骨高耸侵略张扬,唇边带着散漫笑意,漫不经心地浮在表面,随意睥了眼滚在地上的绿衣郎,不经意间带就出丝狠戾。

只一眼,方才嚼舌根的绿衣郎们慌乱低头,喉咙干涩再不敢开口。

萧律铭端坐马背,白马在原地哒哒跺着蹄子,他抬起手中马鞭指向不远处的闹剧问:“那边在干什么?”

离他最近的绿衣郎明显感觉到了那鹰狼似得目光落在身上,不禁打了个哆嗦,不管对方是谁,慌忙拱手深深拜下去,颤声说:“他,他们在抢人。”

萧律铭掌心拂过鞭梢,问:“抢谁?”

绿衣郎喉咙滚动,“裴,裴元濯。”

萧律铭眉梢轻挑,“为什么?”

离得太远,人又太多,他看不清那边被疯抢的人如何模样。

绿衣郎掀开眼皮,仓皇瞥了他眼,牙齿打颤半晌才道:“因,因为他,生的美,美。”

萧律铭面上明显一怔,片刻后竟然扯唇笑了起来,嘴角越咧越大,最后笑出声来,望向那边的目光不自觉压低几分。

“既然如此,那我倒要看看了。”

他骑马走向人群,手臂举起在半空挽鞭,猛地一抽——

鞭子在头顶炸开,响声如雷。

人群尖叫,不知发生了什么惊慌捂住耳朵,就这空挡,雪白骏马纵身自众人头顶跃过。

不堪折磨的裴闵只觉身体一轻,天旋地转间就被人横抱拎上了马。

骏马飒踏而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过了桥飞奔离开了礼部南墙。

裴闵在翻覆颠簸间感觉自己要吐出来了,强忍不适胡乱抓住对方手臂稳住身躯,袖口银线蟒纹在眼前晃过,冰冷的透过掌心传来。

裴闵瞳孔骤缩,脑子轰一声清醒,连胃里的翻腾都忘了——

四爪蟒纹是皇族华服,而当今圣上只剩一个弟弟。

裴闵僵硬了半晌,后背随颠簸被坚实的胸膛一下又一下撞击,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缓慢回神。

他舔了下干涩的唇,稍稍挪动妄图拉开距离,谁知下一瞬就被一只大手摁住胯骨,说是摁,却没用多少力气,半摁半扶的覆在侧腰之上。

裴闵:“……”

这混账东西。

萧律铭的嗓音经腹腔传出,带着戏谑磁性。

“南塘裴家的公子如此刚烈,只是被抢了亲就得跳马,不要命了?”

裴闵迟缓转过头,迎着正午阳光,对上熠熠眸光,这人金冠高束,依旧意气风发……

他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脸颊,心说是的,十年了,他早已认不出自己。

想到这里,裴闵不动声色出了口气,随着这口气,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重新套上那套被无数人追捧的君子皮囊,他勉强腾出一只手扶正翅帽。

“宁安王说笑了。”他觑着两侧一闪而过的景致,从容说:“只是照我朝律例,当街纵马,杖责五十。”

“原来你担心这个。”

萧律铭轻笑,倾身贴近他的耳朵,气息喷拂在脖颈滚烫,语气轻佻又狎昵。

“放心,罚不到你身上,有我呢。”

马背之上,裴闵避无可避,热度顺着烧到脸上,他蹙眉,不自在别过头。

他的脖颈就这样毫无防备抻开暴露在眼下,像是染了霞色的玉藕。

萧律铭眼角稍稍眯起,如羽毛拂过心头,泛起细细痒。

但他并不想放纵去挠,收敛心神,平视前方策马,“你怎知我是宁安王?”

他十四岁就去了湟川戍边,十载未归,此次奉旨回京述职,前日才抵金梁。

十年风雪虽不至于面目全非,但也鲜剩当年痕迹。

别说新科状元,就算旧相识,多数都已认不出他,就如方才的绿衣郎,他们以前见过,可对方却没有对他行该有的礼。

裴闵松开他的手臂抓了把雪白马鬃,油亮马眸鬃自指缝划过,话中含笑说:“我不认得王爷,但认得踏雪。”

“百战百胜,斗霜踏雪,名马踏雪是宁安王从北鞣敌军的王帐中抢来的,大宗子民自当人人熟知并引以为傲。”

这是一句马屁,萧律铭听出来了。

他哂笑出声,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转了话题说:“今早陛下召我觐见,说要给我赐婚,我说我骑最好的马,就要娶最美的妻。”

裴闵眉头极轻蹙了下又快速松开,不明白萧律铭为什么跟他这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聊这些,沉默了瞬,中规中矩回:“宁安王乃大宗战神,理当如此。”

萧律铭垂眸瞟了眼,继续说:“陛下有旨,允许我在金梁城内自行择选,但凡我看上的,无论是谁,即刻便过宗祠赐宝册封为宁安王正妃。”

裴闵再次沉默了瞬:“陛下厚爱。”

萧律铭心说这裴氏孙子的嘴竟然这么甜,完全不像朝堂那些倔驴一样被流放的迂腐清流。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大宗朝的榜下捉婿,谁捉到就算谁的,可即刻拉去拜天地入洞房。”

裴闵终于从这环环相扣的话里觉出不对,蹙眉抬眸。

“你说什么?”

萧律铭看见那张从见面开始就儒雅规矩的脸上出了丝裂痕,露出点混账的笑,目光在脸上盘桓,明目张胆地欣赏过后说:“怪不得能让那群醉生梦死的纨绔们馋的发疯,果然是位艳压金梁群芳的绝世美人。”

裴闵颈间细小寒毛倏地立起,此时腰上那只手比蛇蝎还有可怖,他一把将萧律令推开,果断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长街尽头宫墙显露,正是皇城西的白虎门。

此时的马速已经慢下,但也够让这个文弱的读书人摔断胳膊腿,萧律铭没想到他会如此刚烈,赶忙翻身下马去接。

裴闵落地后滚了一圈后爬起,还没站定就见萧律铭追来,赶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他呼吸急促,衣发散乱有些狼狈,料是如此,片刻后他压下情绪,立在原地将衣冠整理妥帖,胸口起伏过后,双手交叠抬起,徐徐推出,一寸不偏,一寸不矮,朝萧律铭恭敬行了礼。

他假装刚才那些混账话都没听见,淡笑着匆匆说:“方才多谢王爷解围,又得同乘踏雪之幸,他日必备薄酒陋席,以报今日之恩,当下时辰不早,王爷快请入宫吧。”

说罢转身就走。

萧律铭可不吃装傻这套,两步跨至面前转身挡住去路。

他跟人对立,仗着比对方高,背起手微微俯身望下去,明摆着的欺负。

“你若走了,我进宫请旨娶谁?”

“裴公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王刚才说的已经很清楚了,莫不是要我敲锣打鼓抬着聘礼登门你才明白。”

边关多年,他身上属于皇族子弟的浮华燥气基本磨平磨碎,又沉淀为更深更冷的东西,厚睫低垂,背光的眸子毫不掩饰带着狠劲的威胁。

话落,不等裴闵害怕,他又展露笑靥,训狗似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宠溺道:“若要如此你才答应,我依你便是了。”

萧律铭以为如此足够驯服这高居雅阁的读书人,让他乖乖听话。谁知裴闵盯着他,眼角神经质抽动了下又在不动声色间克制松开,转头就走。

“哎——”萧律铭抓住他腕,“你别……”

裴闵一挣,没有挣脱,回身抬眸对视,冷冷问:“宁安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自然。”萧律铭说:“古来榜下捉婿,谁抢到便是谁的,我抢了你,自然归我。”

他的目光在裴闵脸上直白地逡巡了圈,像只端详爪下猎物的狼王,露出满意神色。

“走吧,随我进宫回旨,还来得及成亲入洞房。”

裴闵怒斥:“你荒唐!”

萧律铭擒住他手,裴闵再次使劲往后一扥,对方纹丝不动,还故意将他手拉高,迫使他踮起脚尖,玩似得朝他笑。

“圣旨已下,你若不从,便是抗旨,抗旨之罪,革功名,诛九族,裴氏百年传承毁于你手,这可比死还要难受。”

裴闵被他欺负的够呛,又听到这大言不惭的话,突然抬头定定看向对方,半晌后竟露出一丝让人心里没底地笑。

“宁安王,您最好别后悔。”

既然这人想死,自己何不成人之美全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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