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色渐浓,园里柳树前几日就染了层青,但御书房门上依旧挂着厚重门帘,偶尔有闷着的咳嗽声传出。
太傅高文征陪在萧文帝身旁,火炉烤的他有点热,额头出层薄汗,太监上前奉上帕子,他没接,阴着脸继续说:“大宗萧氏一脉凋零,陛下膝下无嗣。当下边关安宁,宁安王此番回京当以娶妻生子繁衍宗祠为首任,您不该放任他自行择娶。”
这位“内相”的狠辣手段就连当值的宫人们都又耳闻,御书房内针落可闻,被火炉烤热的空气变得更加干燥。
萧文帝刚一张嘴,肺热比话先从腹腔掀起,低头闷咳起来,太监赶紧奉上梨汤。
梨汤是用新鲜梨子和十几种药材小火煨出来的,色黄味润,这方子还是太傅寻的。
萧文帝喝了两口润嗓,缓缓说:“怀宁戍边多年,跟北鞣打了大小数百仗,朕从没给过什么赏,这次好不容易开口,还有崔阁老说情,朕怎好推脱。”
就在这时,太监长喜挑帘子进来,说礼部尚书求见。
萧文帝瞟过太傅,看他浓阴着连将话止住,知道今早的旨意惹他不快,掌心摸了摸桌上的琥珀把件,道声“宣”。
片刻后礼部尚书低垂眉眼进门,先是行了礼,目光扫过站在上方的高文征,低眉躬身奉上折子。
“裴公夫人秦氏于两日前过身,内阁特拟賻賵名录,请陛下过目。”
长喜将折子双手接了转呈上来。
“你看我,这事儿都忘了。”
萧文帝背靠太师椅,胳膊肘懒惰搭上扶手,细长手指将折子掀开,病弱脸上泛起笑意。
“一生一死都是大事,今早礼部递了折子上来,我就发下去叫内阁拟票了。”他侧过身,将折子摊在高文征眼前。
“太傅,您看这份名录行吗?”
高文征明白他在示好,面色稍缓,目光先是落在折子上,又扫过垂立下方之人,面无表情说:“礼部的差事做的是越来越好了。”
礼部尚书拱手不言。
十年前金梁城兵变,高文征于危难中辅佐文帝登基。此后每次内阁拟了票呈到御前,皇上都得同太傅一起商讨决断。
前几日高太傅摔了一跤没能上值,陛下更是不顾规矩将折子离宫送到他府上,引得言官议论纷纷。
高文征一目十行扫过,拇指缓慢转动手上翡翠念珠发出细微碰撞。
“裴士桓虽在朝无一官半职,可天下读书人都尊称他一句先生,今又有嫡孙入仕登科,拜天子门下,臣以为这礼太轻。”
萧文帝笑着附和:“太傅说的是,朕也觉着少了,要不再追加珍珠十斛,锦缎三千……”
“倒也不必如此。”
念珠声在寂静御书房中戛然而止,高文征打断他的话,
“读书人皆是清流,珠玉锦缎皆为阿堵之物,入不了眼更入不了心,陛下不如赐他一个体面。”
萧文帝问:“如何体面?”
高文征道:“不如赐下厚葬之礼,就按六棺六椁。”
萧文帝瞳孔微张,愣住了。
礼部尚书赶忙后退半步,深深拜下去。
“陛下三思。君王国丧,八棺八椁,这六棺六椁是微皇室宗亲或有大功绩朝臣准备,别说是裴夫人,就算是裴士桓都不足以受此隆恩。”
大宗开朝以来,还从未有过臣子享此丧仪。放眼如今朝堂,能够用此厚葬的只有文帝一母同生的弟弟宁安王。
高文征此举,无疑是在打他的脸,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今早的不快挟私报复。
高文征不跟礼部尚书辩驳,说完闭目养神,再次捻动手里佛珠,等待着萧文帝自己决定。
文帝垂下眼,长睫的阴影投在病态眼睑上,他沉默半晌,才说:“听太傅的,传内阁拟旨吧。”
“陛下——”礼部尚书还要进言,就在这时,一阵清凉风钻进来,驱散房中暖热。
长喜再次掀帘进门,瞄过高文征,但后者正闭着眼并没有察觉到这目光,他低垂眼眸,尖声尖气通传。
“陛下,宁安王扛了人来,说要回旨。”
这个“扛”字用的十分巧妙,礼部尚书的注意力被引过去,原本要说的话就这样被打断。
萧文帝想起今早给萧律铭那道“自行择娶”的旨意,赶忙道:“宣。”
长喜退出去,片刻后萧律铭扯着裴闵胳膊打帘进门,他走上前,甩开衣摆扑通跪地,行了个大礼。
“皇兄。”
裴闵跟着跪下,他尚不是官身,没有资格直面圣颜,低垂眉目,恭恭敬敬行了个朝礼。
“学生裴元濯参见陛下。”
他跪在那里,身子单薄挺拔,如昆山玉笔。
萧文帝目光字两人间扫过,有些拿不准眼下情况,只好先望向萧律铭说:“又不是在前朝殿上,怀宁怎行如此大的礼。”
“裴卿。”他又转向裴闵,“算时辰正是你的好时候,怎么也过来了?快起。”
长喜臂弯上搭着拂尘,亲自过去搀裴闵。
裴闵并没有搭他的手,依旧跪着,不等长喜揣摩他什么意思,就见裴闵抬手持礼,朗声道:“学生请陛下主持公道。”
说完,重重叩头,墨发随两肩滑落,如瀑布泻地。
这一跪,没有起来。
萧文帝眼皮轻跳,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萧律铭挺直腰背,向前膝行两步,满面笑意说:“今早陛下许我在金梁城寻美人成婚,我刚出宫门就遇上这榜下捉婿的佳事,早闻裴公子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臣弟已遵旨择好了命定之人,愿此生不负,特来回禀,求陛下赐婚。”
他的音调越说越高,说完,也是重重磕了个头。
书房内一时间针落可闻,礼部尚书不自觉张开嘴巴,浑然不管额头上淌下的热汗,高文征沉默过后发出一声嗤笑。
萧文帝目光紧紧锁在萧律铭身上,鼻翼翕张,胸口的起伏随时间推移愈发剧烈,不知过了多久,他抓起桌上茶盏摔下去,瓷片迸射四溅,茶汤洒了一地,
萧文帝倾身怒骂,“荒唐!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句骂完,他后气不足地扶着桌案咳嗽,长喜赶忙端了梨汤奉上去。
萧文帝也不着急用,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咳嗽,冷眼斜睥下方萧律铭,指着裴闵道:“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是谁吗?!”
“积文道数百年传承才出一个南塘裴氏,千万举子尽春闱才得一个裴闵,你怎敢要他做妻,你怎么不说要把天捅个窟窿!”
萧律铭任由萧文帝的怒气降在身上,低头闷声受着,发冠被砸歪了也不整。
早在他动手之际,就料到会有这样一遭,可若非如此,又怎能破局。
不破不立,兵行险招。
萧文帝扶着桌沿缓慢坐下,见他不说话,又继续骂:“更何况,古往今来男婚女嫁才是正途,你娶个男人回去,如何繁衍我萧氏皇族,将来无一儿半女,死后又怎么有连绵去见萧氏祖宗!”
萧律铭依旧不答,半晌后才掀开眼皮偷瞥,见萧文帝喝下两口梨汤,这才说:“实不相瞒,臣弟自小便喜男子,喜这龙阳之事,只是怕损皇家颜面,所以只敢偷偷摸摸去逛男风馆之流,对于娶妻纳妾之事不敢奢望,因而一再拖延。”
他微微直起腰,“皇兄今早说叫我自行择娶,又没说男女,君无戏言呐,臣弟喜不自胜。”
他侧脸望向裴闵,“裴公子君子如兰,臣弟在湟川时就听说过其名声,心向往之,今日臣弟打马南桥,恰逢榜下捉婿这等妙事,恰巧他在,又恰好是我拔得头筹。”
萧律铭使劲一拍大腿,“这正说明我俩缘分匪浅,正所谓心有灵犀无需论,三生石上旧精魂啊……”
裴闵知如今这身份和这幅皮囊在外引得狂蜂浪蝶,但第一次有人跑到眼前“口吐莲花”,还吐得毫无诚意。
他缓慢转过头,冷淡剐了萧律铭眼。
“你——”
眼见萧律铭不知悔改,萧文帝环顾桌上,除了香炉就是镇纸,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最后抓起琥珀镇纸砸过去。
“休要再提!”
他只道不提,却无法收回圣旨,天子威仪,最忌朝令夕改。
高文征见萧文帝没了应对,知道他对于这唯一的弟弟还是爱惜,睨向萧律铭,冷笑说:“裴公子二十二岁便进士及第,是我大宗朝堂最年轻的状元,前途无量,宁安王坚持抢人入府,与毁人何异。”
“你也曾在国子监聆听教化,如今却要败坏读书人,你的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的,辋川逆贼辜负皇恩,果真是将你教坏了。”
萧律铭听他骂着自己又骂先生,“逆贼”二字尤其刺耳,眼角骤然眯起又松开,脸上笑意收敛。
“高太傅,若我的先生还在,如今站在这里的,就不是你了。”
高文征与他对视,眸中带着逗弄的戏谑,微微俯身,字字句句缓慢说:“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我。”
他的先生依旧是逆贼,他依旧要跪在堂下。
萧律铭心说来日方长,他克制着,一点点松开垂在身侧的拳头,掌心中已经热出了黏腻的汗,他用拇指缓慢擦拭。
逞口舌之利没什么意思,死去的人又不能说活过来,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将话题重新转回。
“榜下捉妻,三茶六礼,此皆求娶正途,我有圣旨在手,何来侮辱之说,我倾慕裴公子已久,除非六月飞雪,黄河倒挂,除非我死,否则,我心向元濯,无药可医。”
裴闵:“……”
心说如此背德妄言,怎么不降道雷劈死你呢。
“三茶六礼?”高文征笑容更甚,“即便有陛下旨意,你这茶礼,怕是也用不上了。”
他收敛笑意,目光投向裴闵时,转瞬便有了几分悲色与怜惜。
“南塘裴公夫人秦氏于昨夜升仙,陛下特赐下六棺六椁厚葬,裴公子节哀。”
萧律铭眼皮微张——按大宗律例,官员亲眷遇丧,须得回乡守孝一年。
也就是说,裴闵在吏部的文牒被暂且搁下,他要回南塘,一年后才能回来。
萧律铭心下顿沉,心道这也太不是时候了。
“皇兄。”他反应迅速,再次重重叩头,“臣弟非卿不娶,愿等元濯归来,请皇兄成全。”
萧文帝:“你——”
就在两人再次僵持时,长喜尖着嗓子从萧文帝身边冲下去,惊呼,“裴公子!”
裴闵惊闻噩耗,神情恍惚撞倒了殿旁压毯子的香炉,袖子被燎烧了一角,长喜跑过去慌慌张张用手扑灭他袖口火焰。
萧文帝起身做搀扶状,但站在原地没有走下去,轻轻叹口气。
“裴卿,节哀。”
索性没有受伤长喜仔细搀扶着混沌的人起来,又招呼旁边小太监拿衣裳来,要带他去值房换。
裴闵被长喜扶着,絮絮叨叨的宽慰话从耳朵中进去又出来,半晌后回神,视线落在两人相碰的胳膊上,他缓慢抽回,婉拒对方换衣服的好意,再顾不上萧律铭,忍着悲痛和萧文帝告退——他要回下榻的地方收拾东西准备回乡。
萧律铭看着他摇晃离开,舔了下唇,知道此情此景下不好再继续说什么,真的太不是时候了。
若非他抢裴闵的亲是临时起意,都要怀疑这秦老夫人过身是高文征安排好的。
裴闵走时高文征也说要退下,于是主动提出陪他出宫,一路宽慰,裴闵神情淡淡,眸中悲色难抑。
两人走到宫门口,高文征那十六抬的轿辇已经等着了,远远看去,就像是座让人抬乘的房子,高文征邀他同乘,裴闵以不顺路为由婉拒好意,拱手告辞。
高文征也不勉强,他住的地方就在皇城边上,整个金梁城中与他顺路的人并不多,再次安慰一番拍了拍他手,邀裴闵回来后去他府中做客。
裴闵接下这的示好,目送华丽轿辇晃晃悠悠沿着宫墙往前走——那是长明街的方向,地皮比黄金都贵,高文征在那有座四进院子,价值五百多万两银子。
“公子。”
虎魄从暗巷走出,锋利的目光扫过裴闵湿润眼角,又随他盯向远处。
“我都知道了。”
裴闵掏出手帕,轻拭过眼角后低头揩拭方才被高文征拉过的手,脸上哀伤和悲痛也随之变淡。
“我交代你去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虎魄低下头沉沉道:“都按公子的吩咐安排好了。”
裴闵向前走,过桥时将帕子扔进了护城河,虎魄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护城河外的桥接着长街,他们上街后没多久就看见虹楼上有孩童放纸鸢,棕黑色的翼鲜红的喙,是一只搏鹰。
裴闵视线随那抹鲜红往上飘,轻声道:“一别京畿十载,此次归来也没给高太傅带什么体己礼物,是我失礼。就取一颗他最得意学生的项上人头,聊表心意吧。”
“公子。”沉默须臾,虎魄说:“您应该听冷先生的,变换下容貌,这几日暗地里打听您的人越来越多。”
“不需要。”裴闵望着一览无余的前方,说:“三千亡魂为我名,我的姓、我的皮、我的骨亦如当年分毫未变,我就是要我的故人们眼睁睁看着,我是怎么将他们一个、一个、一个、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