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筵前五日崔元箴在殿内讲学,天子及宗亲大臣在侧旁听,裴闵和其它翰林子弟一起跪坐殿外广场上。
崔元箴确实老了,最后一日讲经中途歇了三四回,祝宥跪在旁边替他翻书为他捧着小吊梨汤。
第五日经筵散时夕阳斜照,霞光浸染薄衫,裴闵揉捏跪麻的双腿,提着衣摆缓慢从蒲团起身。
祝宥走到他面前站定,拱手说:“元濯兄,老师要见你。”
裴闵稍显意外,低垂眉目回了句“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跟在祝宥身后穿过人群往内阁的方向走了。
崔元箴在经筵结束后就在内阁值房的那把枣木的大靠椅上闭眼休息,额上覆了块浸湿的热帕子。
裴闵站在门口等候,夕阳照着后背,见崔元箴面如土色很不好看,他到底还是老了,不似年轻时可以南夷使者辩经三天三夜依旧音色如钟。
祝宥在门口接了丫鬟的热参茶,衣摆掠过台阶入门,双手奉上前,轻声说:“老师,裴元濯来了。”
“嗯……”
崔元箴从喉间发出一声沙哑回应,祝宥搀扶他坐起来,崔元箴拎下头上帕子,朝他招手。
裴闵跨过门槛,敛袖行礼,“学生裴元濯见过阁老。”
崔元箴中气不足地轻声道:“坐吧。”
祝宥转到身后侍奉,管家崔祺为裴闵搬了凳子来放在崔元箴对面。
裴闵坐下后丫鬟送上香茶,热气扫过鼻尖十分熟悉,他将盖子抿开一条缝隙——
果不其然,盖碗中并不是茶汤而是饮着能去寒的苏叶生姜汤。
裴闵不动声色觑向祝宥手中,见对方碗里是参茶,又望向崔元箴,也是参茶。
崔元箴拨动盖碗喝了口,胳膊靠上椅子油亮扶手,咳嗽了几声问:“后日殿前,你准备先讲《书》中的哪一篇?”
裴闵正要喝茶,闻言拿下来,手心捂着茶碗谦逊回:“经筵五日打算讲虞书五篇,先从尧典讲起。”
“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益稷。”崔元箴胸口陷下去,浑浊眼珠映着门外天边垂暮晚霞,缓缓点头。
“都是圣王之治,你要好好讲。”
裴闵低下头,“元濯听训。”
“我没有什么训给你。”崔元箴收回远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苍老的眼梢饱含笑意。
“我第一次讲学时陛下刚登基,我跪坐殿上手心里都是汗,但讲着讲着就习惯了。你祖父书讲的最好,你尽得他的真传自然也是最好,后天你只管讲你的学,若有旁的人或者事出来为难你,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他和善又坚定地说:“你站在那里,便是天下读书人之首,斯文在兹,口中所言,心中所想皆为圣贤之道,什么都不必怕。”
祝宥瞳孔微张,没想到老师连“斯文在兹”都说的出口,别说门下弟子三千,这世间又有谁曾得他如此夸奖。
祝宥轻轻垂下眼睫,心中空落妒忌,他七岁从师,对崔元箴的一颦一笑都十分了解。他的老师在看向裴闵时眉梢眼眸皆是怜爱,不是逢场作戏,他是真的喜欢这人。
裴闵说:“元濯谨记阁老教诲。”
崔元箴看他身上单薄的素色衣衫——这是听学的规矩,师者在上,学生怀好学之心,着质朴衣裳,不坠金玉,不食荤腥。
可如今的学生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规矩了,金梁城内能守此古礼的除了裴闵,就只有他身边的祝宥。
“后天你是讲师。”崔元箴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文华殿风大,穿多些,别着凉了。”
裴闵面带疑惑望他——文华殿经筵前刚刚修葺,陛下又体弱,听闻这几日殿内地龙烧得冒汗,怎会有风?
崔元箴不答,只是平静望着他笑,眼角笑纹漾着十分慈祥。
裴闵回:“是。”
少倾,崔祺将人送走,祝宥垂立在崔元箴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夜幕完全垂下,广袤的黑暗中有零星的光在游走,是尚灯局的女官领着宫娥在外点灯。
崔元箴低头咳嗽,祝宥过去把值房门关了,回来站回他身边,在一片沉寂中问:“老师既然这么喜欢他,为何不以雷霆手段将人召至内阁,就算做个小小的书吏,也不给高文征留下机会。”
“他不见得是跟我们同路的人,你没听他今日都不叫我老师了,君子有才,待价而沽。”崔元箴摩挲茶碗边缘,眼角的笑纹还有,目光却沉下去,说:“他长得太像一个人了。”说完,轻叹一口又缓慢呢喃遍,太像了。”
祝宥不明白,“谁?”
崔元箴没有回答,沉默片刻才转了话题,“倘若重利在侧他依然能够轻视之,梅州是个好地方,那边缺个参军,就让他去吧。”
祝宥这下更加不明白了,往前一步说:“老师,梅州潮湿闷热乃流放的苦地,我们为何不将他留在金梁重用?”
崔元箴饮了口茶润嗓,“我们是要用他,但并不是现在。”
现在,裴闵只会成为大业之上的变故。
昨儿个祝宥跟崔元箴聊得晚了,结束时宫门已经下钥,只好在内阁值房的矮凳子上将就一宿。
祝宥身量长,蜷缩在凳子上显得十分委屈,夜已安静,内间的崔元箴已经睡熟,他脑中挥之不去的都是崔元箴看向裴闵时的眼神,那是一种超脱师生情谊的目光,就像慈爱的父亲望向自己的满负期盼的儿子。
崔元箴治学和治国皆十分严苛,云淡风轻下是迷惑,铁腕雷霆手段才是内里,他从不轻易显露自己情绪,包括喜好。
这么多年,就连他都不曾得到过,那样真实又饱含情愫的目光。
夜深人静时的扪心自问最不能细看,他承认自己嫉妒裴元濯,嫉妒的发疯!
清晨祝宥早早就洗了把脸,他一夜没睡,两只眼下顶着乌青。
崔元箴还没起,祝宥隔着门请了安,没用小火者送来的早饭就告辞了。
行过太和殿前广场,金瓦之下,广袤雪白的大理石一览无余。
祝宥身着一身素衣往宫门口走时几乎要跟这天地融在一起,高处一双眼眸贪恋注视着这道身影,透出明显地欢喜。
一声尖锐鹰啼穿透云霄,祝宥循声回头,只见苍劲的鹰隼张开双翼顺眼前滑过,风声羽下,稳稳落在了太极殿前主人的手臂上,扑闪两下宽厚的双翼收拢。
它的主人回过身,鹰隼锐利的目光随主人一起望来。
祝宥一眼就望进那双琥珀色的瞳中,被他胸前披挂的璎珞和腕钏上的宝石晃的眯起眼睛,轻轻笑了,俯首行礼。
“殿下,这么早就出来放鹰。”
“大学士也早。”
康舍提迦沿长阶走下来,肩披金缕,行步间罗衣曳地,五色披帛从高处一步步拖到祝宥面前。
他在祝宥面前站定,祝宥仰头望他,这些年康舍提迦抽条拔高,不知觉已经高出他许多,就连纱衣下的肌肉也变得凝练结实,已经长成了大人。
“你看起来不开心。”康舍提迦长睫低垂,盯着他眼下乌青问:“大学士昨夜没有睡好吗?”
他是佛国的灵童,狭长眼角垂看下时带着与生俱来的悲悯的佛性,
祝宥低头捏了捏眉心,随便找了个借口,“昨夜宿在值房,窗外不知是谁养的猫叫了一宿。”
“哦。”康舍提迦长睫抬起,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你为我种下的花开了,要跟我去看看吗?”
祝宥惊讶,“今年花期这么早?”
“不早了。”康舍提迦振臂让鹰飞走,“已经五月了。”
祝宥的视线落在腾起的鹰上,“苏摩那现在长的大模大样了,上次见时,还不到一臂长。”
康舍提迦侧目看他,“是的,您已经五个月零两天没有看到它了。”
祝宥笑,“殿下这是怪我不常来看您。”
康舍提迦温柔看着他,祝宥抬起手,僭越地推了下对方后腰,“今年还没赏过这域外美景,多谢殿下,我有眼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