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高文征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显露情绪。
李逸观他脸色没见松动,眼珠转动又谄笑说:“孙子还有一物什,想献给干爹。”
他将盒子举过头顶,高福端起来给高文证过眼。
这次的盒子里是一串手持佛珠,二十四颗色均油润的保山南红大小均匀,母珠和隔珠用的是碧绿无杂质的翡翠,系着墨色绦子。
李逸说:“爷爷多年来为大宗江山辛劳,一个子儿都不肯枉费,平常用来念佛的珠子旧了也舍不得换,孙子看不下去自作主张给您请了串新的,还望您笑纳。”
高文征垂眸睥着,两根手指勾起抬到眼前。
“你这佛珠不便宜。”
李逸不正面回话,“主要是孙子的一片孝心。”
高文征表面依旧是不露声色,“你是有这份孝心。”他松开指尖,佛珠吧嗒落回盒里。
他手指抵着太阳穴懒洋洋地说:“前日督察院上了道弹劾你的折子,说你在外有所私宅,要严查。昨儿个早晨递上来,陛下叫我自己拿主意,我批准了。”
李逸心中一惊,赶忙叩头,“爷爷明鉴,孙子在外是有几处房产,那只是为了出宫办事儿时有个落脚的地方,也是为自己将来防老,都不值几个钱。”
高文征睨着他,不紧不慢接着道:“奏疏上还说,你的宅子里豢养了不少女奴,都是寻常人家孩子,你派人搜罗来养着自个儿玩,有江南的也有台州的,苦主联合告到了大理寺,三法司已经盯上了这事儿。”
“孙子知错!”李逸彻底慌了,滚带爬趴在他脚边。
前些日子高福海刚禁足时,他那宅子就出过一档子不好的事儿,当时李逸心里就打鼓,奈何经营多年,实在舍不得这温柔乡,便拖到了现在。
“爷爷可要替孙子做主啊。”李逸悔不当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起来。
“这群苦主摆明了是崔党撺掇来想要孙子命的,他们想让爷爷身边少一条忠心的狗,求爷爷怜惜我救我。”
“我知道你的忠心。”高文征从他的怀中抽出腿,脚尖抬起他沾满鼻涕眼泪的脸,低下头说:“你机灵又忠心从不敢有私,就是好色了些,此乃大忌。可你聪明,若能及时改了,这条命还保的住,若改不了,高思寅就是你的前头。”
李逸连声道:“是”。
高文征的语气柔下来,摸着他的头说:“这么多孙子里我最疼你,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你,这次的事儿就当长个记性。今儿个你来的早,晌午饭还没用,去吧,灶下还有火,晚了,可就真不成了。”
李逸脑子从未转的像此刻这般快,头磕的砰砰响,“孙子多谢爷爷。”
他被高福送出雅阁,擦拭额头薄汗这才发觉裆下已经湿了大片,拉住高福的袖子,慌张地往里塞了一沓票子。
“高兄弟,您是干爹最信任的人,您给句提点,干爹他这意思……”
高福目光扫过袖口,看出李逸是真的慌了,两人平日里没少一起吃喝,算是酒肉朋友,那个院子他也去过,确是个妙处。
“老爷的话就是那个意思。”他给了句准话,“老爷本就厌烦贪色误事之人,高将军那事儿他本就又疼又气,如今你又在这节骨眼上被人抓着这么大一个把柄。”他拍拍李逸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李大人啊,高提督如今被禁足,这宫城内外还不是你说的算,几个叫花子似得人,怎能叫他们有机会走到金梁,还进了大理寺又让刑部盯上,你呀你……”
他深深叹息,“行事如此错漏,怎能叫老爷放心你。”
李逸面色惨白地看着高福,霎那间汗如雨下,心跳如擂鼓,“那这——”
他赶忙要跪下去,被高福赶紧托住双臂拉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老爷还是疼你的,刚才的话想必你听明白了,还不快去。”
李逸眼珠子提溜转,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多谢高兄指点,待忙完这些时日,我必备上厚礼答谢。”
“哎——”高福说:“咱们兄弟两个说这些话生分了。”
李逸不再啰嗦,拜别高福匆匆离开。
等到下楼后上了轿子,浑身冷汗才止住往外冒,他明白自己这次是死里逃生,高文征已然对他生了厌弃之心,要不是今日恰好奉上路票证明自己还有点用处,此次就栽了。
现在他爷爷改了主意要留他一命,他就得抓住机会证明自己还中用。
晌午刚过,金梁城东的永嘉巷子内,一所私宅燃起冲天大火,火烧得又快又烈,发现时就已经晚了,正是干燥的季节,火舌似碰干柴浇油,摧枯拉朽卷了整条巷子,火起的太凶烧的太猛,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烧到了家门口,一时间死伤无数。
大火持续了一天一夜,锦衣卫和东厂都来了人,在署的差役全都聚在永嘉巷子救火却也没止住火势蔓延。
此间正好有风,北镇抚司指挥使李鹗赶到巷子后当即命锦衣卫将前后两条街的房子都扒了。
原本站在街上看热闹的人突然间成了热闹,眼睁睁看着房子被官家上蹿下跳拆毁,霎时间哭天抢地,整个城东如同炼狱。
裴闵站在院中,此时夕阳西下,风吹动衣衫带着淡淡焦糊味,能见东方整片天都被浓烟笼罩。
虎魄提着菜篮从门口进来,回身将大门锁上,跑过来叫了句,“公子。”
她压低声音,“李逸宅内的丫鬟管家,包括他豢养的那些女孩和刚纳的几个小妾全都葬身火海,无一人生还。”
裴闵感慨:“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还有。”虎魄说:“萧律铭在捡人。”
裴闵问:“捡什么人?”
虎魄说:“锦衣卫和东厂扒了附近百姓的房子,如今火烧的、挨了打的、尽是无家可归的人,整个城东不用靠近就能听见哭声。萧律铭在大火烧到一半时去了趟,将无处可去无人收容的伤者捡走安置在城外半荒的观音庙里。刚才又回去将剩下那些也领走了,统共有七八百人。”
裴闵眉头往里蹙,蹙到最后又上挑,呛笑出声说:“上次捡走的不职署不够他养吗,自己都穷的都快要穿不起裤子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夯货。”
宁安王府门口停了三辆马车,小厮丫鬟们进进出出搬送粮食衣物往车上装。
龙骧从外边回来,自怀中拿出当票和银票给站在门口的萧律铭过目,皱着眉说:“王爷,您把过冬的大氅都当了,待到落雪后该怎么办?”
“离过冬还早,等发了月银再慢慢添置吧,当下先紧着伤者来。”萧律铭将当票一起递给出来的管家,
管家揣在怀中说:“王爷,按照您的吩咐,药草全装上车,过冬衣服棉被一床厚的换两床薄的,粮食只留了十日用度,府中但凡能空置出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萧律铭点头,望着面前三辆马车还未装满——虽然他已倾尽全力,但还远远不够。
“这些钱省着点用,主要用来采买粮食和药材,快用完了跟我说,我再想别的办法,龙骧你亲自走一趟,将东西送到寺庙去。”
龙骧抱拳:“是。”
他刚走下台阶,萧律铭又叫住他,“我那件白色素衣没给我当了吧,明日经筵要穿。”
龙骧说:“在的,那件素衣又不值几个钱。”
萧律铭嫌他说话不好听,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大宗朝的经筵以十日为期,逢单举行,朝会不列在其中,天子和皇室宗亲大臣在文华殿素衣常服跪坐殿内听学,有品阶的世家子弟跪坐殿外。
往年都是由崔元箴作为讲官,但今年他以年纪大为由推脱讲不了全程,主动要将担子分给年轻学生,高文征顺势举荐裴元濯,崔元箴也没有反对。
祝宥并未对此表露不满,但依附他的士林子弟却不这么认为。
五月初五
天微亮,含光门前就聚满了人,太阳从东边升起,在宫墙根上投下阳光让微冷的空气逐渐暖和起来。
今日是经筵第一天,早晨有三圣祭奠,世家子弟们早早就等候在含光门前。
这些人大都翰林院出身,是祝宥的门生,身着绛紫色常服,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话。
裴闵来的稍微晚些,他今日没有穿狐裘,一身素衣冠带更衬眼下乌青,连步伐都漂浮着。
眼见他走来,翰林子弟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听闻今年有八品的工部司务也来听学。”
随着这话,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裴闵——即便是跪在殿外,但与天子“同窗”的殊荣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从翰林院中选拔,六部虽少有名额,但六品以下没有听学的资格。
今年的裴闵是个特例——应陛下特召。
“何止听学,还讲学呢。”另一人接着说:“小小年纪资浅职卑,仗着祖荫便敢跟崔阁老同席,呵——”
这一声“呵”,嘲讽之意尽显。
裴闵朝人群望了眼,他身子虚,睡不足觉便浑身疲乏提不起精神,连目光都有气无力地透着股懒劲。
昨夜不知道哪家的暗探在屋顶上踩踏瓦片,扰的他半夜都不得安生,方才走在路上差点摔跤,听着吵闹,耳边好似隔了层,意识并不很清醒。
“要我说,这讲师的位子就应该由祝学士来坐,谁不知道他是崔阁老最得意的学生,将来这文坛领袖的位置也是他的。”
“祝学士三岁启蒙,七岁读千篇,进士一甲入仕,在朝三载便得陛下破格提拔为翰林学士,学识、出身、品行哪一点比那刚入金梁的后生差。”
“某些人,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拿过回头甲,便不知让贤,不知自谦。”
……
裴闵不理会耳边聒噪,找了个暖和的地方拢了袖子站着,半晌后,眼皮越来越沉直至阖上打起盹来。
那群人正说到精彩处,乍一回身见他竟充耳不闻地睡起觉来。
裴闵察觉阳光被挡住,掀开沉重眼皮见面前乌泱站着一群人,最前方者板着脸拱手对他行了一个平礼。
他揉揉模糊眼睛,以同样之礼相回。
那人说:“听闻裴司务博学,不知尹文子让位之典故作何解?”
裴闵平静答:“尹文子,名为文,字子高,春秋齐国人,少有才德,颇得民心,德高而不居功位,任贤而不自矜,为齐国长治久安,主动退隐让贤。”
“确是如此。”那人生气地说:“观司务行事,我还以为你没读过呢。”
远处有两人背着晨光远远走来,萧律铭和祝宥并肩朝这边走,祝宥说:“本来这件事苦主告状,刑部已经接手,就算是大理寺也兜不住,只要找院子里姑娘来对峙,再搜罗些物证,拿下李逸基本不成问题,谁知……”
谁知那厮会如此心狠手辣,竟一把火将所有罪证烧了干净来个死无对证。
“那么多条人命啊。”
萧律铭侧脸问:“那这件事就不查了?”
“怎么查?”祝宥说:“大火把什么都烧干净了,连尸体都成了焦炭验不出什么,没有人证堂前对峙,没有物证,没有可供勘查的现场,什么都没有,单凭几个苦主一纸诉状就想拿办东厂提督同知,这怎么可能?”
“是啊。”萧律铭背着手沉默继续往前走,“除非再能凭空冒出个人证来。”
祝宥望了眼,他今日穿着广袖的浅色素服,头上的冠也不似平日那般张扬,知道是开源节流的缘故,转了话题问:“寺庙里的百姓怎么样了?”
萧律铭说:“好多了,多数人都退了烧,还要多谢祝大学士慷慨援手。”
火烧的伤口本就不容易好,加上这几日天暖,许多人出现高烧抽搐的症状,隐隐有疫病的趋势,幸亏祝宥送了太医院的人过去,一起去的还有大批药材,这才控制住局面。
“大灾过后就是大疫这是规矩,湟川苦寒,你多年未曾碰到忘记也是正常。”祝宥稍稍叹息,“锦衣卫虽行事过激,但当时情况紧急,为了不牵连无辜只好出此下策,你别怪他们。”
“我知道。”萧律铭说:“杀一人而救天下人,这就是大道。为了大道,总要死些人的。”
祝宥知道他这话是贬非褒,“太仓如今空着,每一笔钱都得用在刀刃上,我想让户部拨银子安顿,但咨文连内阁都过不去。怀宁,我知道你记挂着百姓,但也别将自己逼得太狠了,尽量去做吧。”
萧律铭轻笑了下,就在这时,翰林子弟嘲讽裴闵的话落入两人耳中,萧律铭说:“引经据典来讽刺人,你们读书人欺负起人来,倒是更有手段。”
祝宥面上浮现出一丝复杂,“以文欺人,非君子之道。”
萧律铭看出他不自在,专门往人心窝里捅刀子,“谏之,扪心自问,你是不是也觉着是元濯抢了你的讲师位子,对他怀着怨恨。”
祝宥低头苦笑,极轻出了口气。
“若说一点都不恨不怨,那是假的,我也才名当世自负的很,这金梁城内举子千千万,我自诩老师第一我第二,乍闻技不如人,心中多少会有龃龉。”
他又摇了摇头,抬起头望向那边被围在人群中的裴闵,“但这是老师选的,老师选他,他就必定比我好。我若怨也该怨自己官场沉浮多年荒废了读书,又怎能怪后来人比我勤勉刻苦而居上,听闻裴元濯自小手不释卷,日后我当比他更用功才是。”
萧律铭轻笑,金梁这么多故人,唯独祝宥他还愿来往三分,不光是因为布局算计,许多事情各有立场无法深论,但做官做到翰林大学士却没有彻底被污浊的官场同化十分不易,说明他心里还有干净的地方。
祝宥礼尚往来,转了话题调侃他,“你从正德门绕到这里,不就等这一刻的英雄救美,还不过去?”
诏令上说,三品以上官员和皇亲走正德门入,萧律铭特意绕到这里,祝宥知道他是不放心来看裴闵。
诏令刚下之时就有人跑到他府上为他鸣不平,有的还去崔元箴府上登门,甚至向陛下请旨……
如今的形势,想讨好裴闵的人是不少,但想要讨好他的人更多。
“他不需要我救。”萧律铭两只手背在身后,笑的惬意。
“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祝宥再次望向人群,“这人就像只兔子,只晓得吃草,如今被鹰鹯所逐,你不救他反倒要看他热闹,你们行军打仗的欺负起人来,也够狠心的。”
萧律铭啧下嘴,听出他有意将刚才的话都还给了自己,暗道读书好的人果真有一个算一个都小心眼。
“我看的自然不是元濯的热闹,我看的是你的那些蠢笨的门生的热闹。我家的这只兔子,可是会咬人。”
翰林子弟侃侃而谈,“读书者,贵在门第,即便同样是出身,也有甲乙丙丁四等之分,甲等者阅万卷书知其意,以书自省修身如与圣人日日同行,做到知行合一,就像祝学士这样。乙等者阅千卷书,勤勉刻苦……最下等的就是丁等,如同修野狐禅,知是知,行是行,二者毫不相干,空学圣贤道理却不以此约束自己。”
萧律铭噗嗤笑出声来,他说了那么多,自己只听出了两个字——马屁。
祝宥的面色也不好看。
裴闵没忍住笑了。
翰林子弟问:“你笑什么?!”
就在这时,厚重的含光门从内侧缓缓打开,所有人循声望去,守门的太监分站左右,禁军列出,虎靴声镇醒了皇城。
裴闵的目光从阳光游走的漆木大门上收回,余光睨过远处看热闹的混账,平静说:“因为读书将人分成三六九等,难道你读书是为了压人的吗?恕我直言,无聊死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群翰林子弟,跟着人流大步往前,行过门洞时风入长袖,腰带的绦子向后飘。
“元濯,小心脚下。”
萧律铭扯住绦子,说话间往后退了半步将连接的腰带抻紧,还好人似得提醒别掉了裤子。
裴闵眉间像被风吹皱,目光顺腰带落在萧律铭虎口缠的那串青玉上,心说这个畜生,光天化日的,当真视礼教规矩于无物。
翰林子弟从他两侧走过,刚吃了憋,此刻都好整以暇地看这热闹——只要裴闵挪步,腰带必然会被扯下,这翩翩公子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裴闵轻出口气,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调戏,心说这人真的早早就该死了,折回去从他手中取回自己的腰带。
他刚将手伸出去,萧律铭便趁机扯过指尖拉住,裴闵意识到中计已经晚了。
“你——”他往后一缩,没抽出来。
萧律铭拇指摩挲他指节上的玉茧,“元濯,你都看见我了怎么也不等我,好生无情啊。”
跟过来的祝宥应承过见礼的门生后朝裴闵点头,裴闵以同样之礼相回。
祝宥清清嗓子对萧律铭说:“怀宁,时辰晚了,含光门离文华殿远,快走些吧。”
他原想提醒这含光门不比旁的地方,有些讲究,谁知萧律铭刻意拉下裴闵的手直接握住,朝前扬了下头说:“走吧,一起。”
祝宥张了张嘴,但扫过四周这么多等看裴闵热闹的门生终究没有说出口。
萧律铭如愿以偿地招摇过门后,终于肯松开裴闵的手,说:“大宗萧氏皇族在成亲时需入皇族宗祠授金印宝册,新人会在正德门前下轿弃撵,携手自含光门入,便是荣辱与共此生不负的意思。方才我们一起走过,也算是夫妻了。”
裴闵知道这规矩,少时他洗澡萧律铭闯了进去,他臊的骂人,萧律铭便拿这话轻薄过他,说以后要拉他走含光门,引他撞墙。
裴闵短促扯了下唇角,“宁安王不用睡觉,睁着眼就能做梦了。”
祝宥跟在身后,望两人并肩的背影,觉着萧律铭不仅矫揉造作,还言辞露骨,有伤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