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许久未归,钱力达等不及要贺子佑出来寻他。
贺子佑推开门就见裴闵跟萧律铭在廊下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两人唇上都带了血,一时间竟怔愣住。
萧律铭闻声回头,狭着目光从左至右瞥过惊诧的贺子佑,带着明显的审视和逼迫,抬手抹掉唇角鲜血。
贺子佑颔首避开那目光,不明白萧律铭怎用这样眼神看他,行礼陪笑说:“宁安王。”
他心虚,没由来问了句:“您怎么来了?”
萧律铭转动被咬酸的舌根,完全转过身来,看看贺子佑又望向裴闵,冷嗤一声:“你说你来消遣,什么档次的人也配给你消遣,跟本王比也差太远了。”
贺子佑不明白此话何意,更不明白话中的火气从何而来,眨眨眼正要看裴闵被萧律铭先一步侧身逼开目光。
“……”贺子佑额头开始冒汗,低头舔舐嘴唇谦逊俯首:“宁安王真会开玩笑,这是哪的话,我们不过陪着裴部堂在此处宴饮罢了。”
萧律铭刚才的确是玩笑话,但见他眼神躲闪便确定其中有鬼,官场诸事他也知道,裴闵单枪匹马入工部想要坐稳位子不是那么容易。
他搂着裴闵肩头将人带入怀里,似笑非笑说:“元濯初入工部少不了要大人们帮衬,他酒量不好,恐招待不周,我来替他陪你们尽兴!”
“不敢不敢。”贺子佑给裴闵递眼色,但裴闵正不情愿地盯着萧律铭搭在肩上的手,也不表态拒绝。
“贺侍郎那是什么表情。”萧律铭似笑非笑,目光也携带出戾气,“难道大宗萧氏的王爷还比不上南塘裴氏的尚书有身份?”
箭似的目光落在头顶,贺子佑头皮紧绷不敢忤逆,只好殷勤地说:“王爷肯赏脸自然是好,快里边请。”
钱力达原本被泼了一身酒心中便不爽,正想着等裴闵回来好好戏耍,不曾像他竟被萧律铭搂着进来。
他眨了眨眼,刚放完厥词便见人刹那间惊起一身冷汗,萧律铭凶名在外,他瞪大双眸慌忙起身作揖,吞咽唾沫说:“宁安王。”
萧律铭用眼角睨他,这“酒肉侍郎”出了名的好色无德,抬起脚浪荡又不轻不重地踢他屁股,“钱侍郎都要胖成球了,我踢你一脚滚去对面,元濯身侧给我。”
“是是是。”钱力达方才的豪气刹那间烟消云散,赶忙兜着散乱衣衫夹着尾巴点头哈腰地坐去对面。
小厮加了桌子,丫鬟重新上好酒菜,裴闵驱开萧律铭那只沉重的大手轻提衣摆坐下。
萧律铭挪步在他之下位子落座,正对贺子佑。
贺子佑官职最低,下场为几人添酒,到萧律铭时,萧律铭拿起裴闵桌上骰子,余光扫视其余桌上也有,问:“元濯玩过?”
裴闵端坐桌前,淡然回:“不曾。”
贺子佑将他面前的金杯添满,不露声色说:“王爷莫要误会,摆着助兴罢了,酒过三巡,我等明日还有公务不可贪杯也该走了,这杯酒我们一起敬王爷……”
未等他说完,萧律铭目光一紧压下他手腕,晶莹酒水撒在了桌子上,萧律铭说:“两位大人何必如此着急。”
他把玩手中红木骰子,戏谑的双眸带冷意扫去,“先前的酒是跟元濯喝的,如今是跟我喝。怎么,这衣服跟元濯脱得,跟我就脱不得了?”
此话一出两人心里同时咯噔坠下,没等做出反应萧律铭掌心下扣,砰的一声骰子拍在桌上。
榆木小桌被砸穿成洞,骰子从桌下滚落停在四人前方的牡丹地毯上。
朱砂被四下烛光照的刺目,像抹鲜红的血,琵琶声戛然而止。
室内针落可闻,贺子佑被这石破天惊之声镇在原地,只有眼珠往下摆动。
钱力达方才喝的酒瞬间醒了,喉结滚动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气氛僵持片刻,贺子佑从震惊中回神,走到席中央将骰子捡回双手捧还给萧律铭,抖着袖子陪笑脸,“早闻宁安王骁勇神力,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还不快给王爷换张桌子。”
“不用。”萧律铭接过筛子,单腿撑起,坐姿随性向后靠着,朗声对乐女说:“接着奏乐接着舞,今日我不将两位大人的裤子都赢下来我不姓萧!”
贺子佑暗瞥钱力达,见他冷汗浸湿后背已经吓得无所适从,暗暗闭眼心骂草包。
自己早说这裴元濯碰不得碰不得,可他非要仰仗在工部的势力逼人就范尝尝这口鲜,现在倒好,今日命跟脸总要丢一样在此。
他悻悻低头,暗给裴闵使眼色要他求情——裴闵日后要仰仗他们,就不能将他们得罪狠了。
裴闵眼尾泛着浓笑接了他的目光,萧律铭上赶着来给他当枪使,自己又怎能阻止?
他端起眼前茶水,白皙指尖泛着薄光,隔空跟贺子佑碰了下杯。
贺子佑瞪大眼睛,不是很相信他竟冷眼旁观,钱力达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入纸。
两人同时想,这姓裴的是疯了不成!
萧律铭单手抓着骰子,放浪说:“来吧,两位大人,切莫手下留情。”
宴席结束时这两人浑身脱得只剩搭在裆里的底裤,面色紫红,醉的如同死狗般躺在地上,小厮过来将外衫盖在身上遮住那些不体面。
裴闵站在门口,萧律铭对着里边的人门口吩咐,“去各自府上,叫管家来将人抬走。”
他说完回头见裴闵靠着走廊的画壁,轻轻闭着眼看起来不算舒坦,他走过去拉起对方消瘦的腕。
“以后不要再喝这么多酒,他们不配。走吧,我送你回去。”
萧律铭也跟着喝过两杯,呼吸时带着酒气,裴闵拂开他手,拱手说:“不必,宁安王来此大抵是约了人吧,良宵苦短,不要辜负了。”
方才在席间钱力达狗急跳墙,再次提起萧律铭连日宿在宝月金钩楼宠幸那个叫“柔奴”的小倌。
“怎么突然又这么客气。”萧律铭唇角扬开,也想起了方才钱力达的浑话,问:“吃醋了?”
他抓住裴闵双手揉捏,连带望向裴闵的眼神也带着温度,“无妨,他会等我的。”
裴闵感觉着燥热的大手,心湖中却像是悄然落下枚雪片,不过这枚雪片只泛起了几圈涟漪转瞬便有又恢复平静。
他平和说:“坏人风月如同欠债不还,总归不好,王爷好意我心领了。”
他俯首拜别往外走,“不敢劳烦。”
萧律铭握着他手紧紧拽住,定定看他,眼底深处有晦涩情绪涌动,再次重复遍,“我送你回去。”
裴闵盯着他眼睛,感觉到萧律铭的微妙执拗,但又不知从何而来,两人僵持半晌,他轻出口气。
“如此便有劳了。”
萧律铭是骑马来的,知道裴闵不愿同乘于是从门僮手中拿了盏灯,陪他走回王府。
夜已深,出了风月街便没有行人,今夜月光皎洁明亮,不用掌灯也能看清前路。
萧律铭熄灭灯笼搁在路边盖了油布的摊子上,解下外衫从后披上裴闵肩头。
裴闵侧目要拒,他扯住两侧衣领不由分说系上带子。
“虽是夏末,但也要入秋了,金梁的秋风冷,出门记得多穿些。”
裴闵垂眸,无意扫到他腕上那串坠子,月光下泛着柔润青光,轻挑一笑,心说这人带着所谓的“定情信物”来会情人,玩的还真是别致,挪开视线收敛了情绪,中规中矩说:“有劳王爷挂怀。”
“应该的。”萧律铭系好带子后背手跟在身后,并不与他并肩,裴闵疑惑回头,只听萧律铭轻笑了声。
裴闵不明白这人今日是怎么了,回过身自顾自往前走。
在他身后的萧律铭抬起头,盯着薄窄的后背和纤细的腰露出深沉色欲,他克制又轻轻地吐出口气。
二人一路沉默地回到王府门口,门僮已经睡了,萧律铭将人叫起,在对方窸窣穿衣开门的空档中回过身对裴闵说:“你的身子刚有起色不宜饮酒,回去后叫虎魄给你煮碗醒酒热汤,喝了再睡。”
裴闵解下外衫要还,萧律铭摁下他的手,五指不受控制地收拢握了把满手温润,语气愈发温柔:“天冷,穿着。”
裴闵面带疑惑抬头,四目相对,萧律铭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大门敞开,门僮立在一旁弓着腰等候贵人。
裴闵见他衣衫单薄,于是挪步进门,经过时朝他点头,进门后门僮关门,他回过神透过即将要关闭的门缝见萧律铭转过身去留下一个往回走的背影。
风月巷子依旧灯火通明,宝月金钩楼人声鼎沸亮如白昼,这里美酒醉人,歌舞靡靡,墨发金钏的美人膝头是温柔乡,叫人神魂颠倒的不知今夕是何年。
萧律铭跟随小厮穿过人生如潮的大厅,轻车熟路地顺楼梯往下走。
小厮将他送到房门口后弯腰退下。
门扇上挂的牌子上写了“柔奴”二字,萧律铭指尖捻了下艳红的流苏。
红色流苏在宝月楼是“今夜留客”的意思。
这方牌子已经因为他连着挂了好多日。
他推门进去,柔奴坐在正对房门的桌前看书,见萧律铭回来赶忙放下书册迎上来,到了面前跪下去为他脱鞋。
萧律铭垂着眼看他,初见时他觉柔奴的气质与那人极像,如今却觉不过做作的东施效颦,愈发排斥厌恶起来,甚至不愿去看柔奴那张脸。
他轻轻闭眼,脑海中复现起方才裴闵的样貌身姿。
喝醉的君子就变成了勾人的妲己,他就那样不知警惕又毫无反抗地披着月光静静看他。
萧律铭熟读兵法,知道一昧进攻不可取,偶尔也要后退诱敌。
他要降服裴闵,便要拿出自己等价的东西来。
可随着分离的时间越久,他便越是贪婪这人气息,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焦躁的亲了他。
他本意要徐徐图之,编织成网,让裴闵落入其中难以挣脱。
他不满足于躯体占有的一晌贪欢,想要完完全全拥有这人,就像圈养一朵结了冰刺的幽兰,要他心甘情愿屈居在手中,连同散发的幽香和冰冷的刺也都只属于自己。
柔奴将靴子收入红枣木柜中,萧律铭解下刀拿在手里,柔奴踱至身后轻轻为他褪掉中衣,指尖触着萧律铭脖颈,干燥滚烫,眼神的也不平静,看样子已经忍耐至极限。
柔奴虽未进人事但冷月笙曾叫了最好的师父专门传授他谷道之术,如今他也很会伺候男人。
他知道今夜正是机会,转过身将衣服抻开搭上黄铜衣架,试探着让他卸下心防,这么多天来萧律铭逢场作戏时笑语晏晏,无人时冷漠至极连看都不愿看他。
他不动声色贴近,用闲聊来冲淡这窒息的沉默:“方才那位公子,是王爷的朋友吗?”
“朋友?”萧律铭嗤笑了声拉开二人距离,走向内室,柔奴连忙跟过去,就听萧律铭说:“那是本王的王妃,不过……”
柔奴见那双脚猝然停下,下意识抬头。
烛火摇曳,照亮萧律铭唇边冰冷地微笑,他说:“你不应该叫他一声主子吗。”
锵一声响萧律铭拿在手中的刀出窍半寸,寒光熠熠。
他本想温水煮青蛙呢,但等不及了,睥睨柔奴冷冰冰问:“你是自己主动招,还是要我切了你的手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