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送水的虎魄与穿着里衣的萧律铭擦肩而过,端着盆立在原地,良久后收回目光进门,疑惑问:“公子,他怎么在这?”
裴闵拉下袖口遮掩伤痕。昨天虎魄驾车,根本不知他在里边做什么,说:“昨夜就过来了。”
“什么?!”虎魄咚一声跺下水盆,惊得裴闵侧脸,只见水花溅飞湿地面,虎魄低骂:“这个贱人!”
“公子放心,日后我定夜夜守在房门前,决不让他再得手。”
裴闵清清嗓子,“他没有得手,也不敢做什么。”
他眉尾垂下,又倒了杯水凑到唇边,“对了,栾莺那边怎么样了?”
虎魄听出他生硬转开话题,又觉他心情不错,疑惑之余停顿下说:“萧律铭回来后并未将栾莺送去刑部,而是藏在了宝月金钩楼,冷先生将她安置的很隐秘,周围都是我们的人,状子已经递上去,现在就等刑部审理会议开完。”
裴闵侧目:“有祝谏之在,想必很快就能提审朱四,李逸该急了。”
虎魄点头,心中怨气未消,再次望向裴闵想重拾话题,但裴闵假装没有看见,并不接她的眼神,垂眸喝水。
秋老虎来势汹汹,蝉鸣喑哑,晌午刚过裴闵坐在外厅躺椅上看《考工记》,旁边碟子里摆了两块清爽的西瓜。
他前些日子便将复工的折子递到了吏部,今日得到批复说后日就可上值。
他要在工部待些时候,很多东西得熟悉熟悉,免得事情不好做,但这本先秦典籍看了多日依旧不得要领。
虎魄跪坐在廊下熏朝服,两只袖子挽到肩膀凉快,露出胳膊轻韧的线条和成块的肌肉。
这衣衫提前好几日就送来,但腰部尺寸过于宽松,织造局又取回去重新改制,今晨刚刚送回。
虎魄浆洗晾晒后熏上裴闵常用的香,明日上值就能穿。
裴闵放下书去拿起块西瓜递给她,虎魄抹了汗接过。裴闵手背托下颌觑这件衣衫,前襟刺绣华贵精致,就连系的带子里都掺了金线,衫珠饰紫翎,香炉的烟从底下盈盈绕绕升起,拂过时也被染成了漂亮的紫色。
“日照、香炉、生紫烟。”裴闵逐一点去,自嘲地说:“如此脱尘的诗原来也是要沾上权利才好看。”
虎魄吃着瓜,跪坐地板上用掸子扫除褶皱,吐出几粒籽不屑地说:“当年爹爹身上披的铠甲比这好看十倍,我七岁时就能举起他的甲胄箱。”
“是啊。”裴闵望着她轻轻笑,热度将虎魄脸染的汗津津,又衬得那双眼睛亮堂堂。
“你天生神力,谁都比不过你。”
龙骧隔着老远就闻到飞兰院飘出的松香,他向来看不上男子粉饰自己,觉着汉子就应该像他家王爷那样披甲上阵手舞长枪。
但是裴闵那夜的千年人参恩情和维护王府的情谊又让他心中生不出半点不好来。
他在阶下站定,捧着锦盒恭敬说:“裴公子,王爷让我将这个送来,说您先凑合着使,日后若有更好的他必寻来。”
裴闵手里挟着书,靠坐椅背并未起身,在蝉聒声中目光落在盒上,觉着眼熟得很。
虎魄观察她家公子表情,放下掸子下台阶接过,捧上来在裴闵眼前打开。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里边是冷月笙曾送来又被还回去的那株六百年人参。
裴闵微微偏头,不解问:“这东西要不少钱,你家王爷从哪里来的?”
龙骧抿了下唇,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将实情脱口,抱拳俯首:“此事我不方便回答,公子若想知道,待王爷回来您问他吧。”
裴闵心疑萧律铭怎会在这个时候出去,他不方便开口问,微微点头。
龙骧离开,虎魄说:“不愧是千年的人参,昨儿个还要死了,今天就能活蹦乱跳出门。”
裴闵看向盒子里的人参,雪白的参须艳红的缠绳——萧律铭从黑市借贷来的钱早就变成了观音庙和不职署的粮食衣物,他哪来的钱再来弄这东西,冷月笙做起生意来可是会吃人。
虎魄随裴闵目光一起看去,手抵下颚眨下眼说:“那日我便见他拿了这盒子来,没想到里边真是冷先生的参。”
裴闵抬头,面色稍显复杂,问:“哪日?”
虎魄想了想说:“就是冷先生传消息来要公子相见的那日。”
“这样……”裴闵低头,不愿意再多想,思绪从人参飘到和冷月笙见面上——冷月笙邀他见面已过去多日,他整日待在王府并没有合适时机,开始上值后能自由不少,也该抽空去见一面了。
裴闵休假这些时日工部有左右两位侍郎做主,得闻他要上值,许多申请清早就转到了他案上。
裴闵被郎中领着进门,这值房看着还算干净,布置的也妥当,一派清流之气。
他坐在堂前挑着看了几本,发觉这些申请都是有关支出用银的——崔元箴开源节流,如今各地方从户部要钱都难,这最烫手的山芋如今给了他这个“最大的堂官”。
这些送上来的申请数目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深挖每一笔都是贪墨。
他不知道该怎么批复,只先看,越看眉头皱的越紧,连午饭都没用。
晌午刚过,制器司郎中送来一件紫檀木的佛珠要他过目。
“佛国圣子华诞要到了,陛下特命工部赶制贺礼。”
诏令是在裴闵修养时下的,他不在时右侍郎钱力达签发下去,从库房中取的紫檀和金玉八宝,如今做好要他过目,签押核实后归档。
裴闵手捏眉头正看一份索要库房资材的请示,案上焚了炉滚烫的香。
郎中捧着盒子送到跟前给他过目,裴闵低垂长睫睥了眼。
郎中低着头偷摸瞧他——早听人说这新任裴部堂是位大美人,今日一见过然如此,怪不得能让铁骨铮铮的宁安王沦为裙下臣。
他正这么想着,就见美人露出一抹冷笑。
“……”
裴闵的耐心在这一上午差不多被消磨完了,没有立刻点破,只是说:“放这里吧。”
郎中迟疑:“回大人,明日便是圣子华诞,诏令上说要赶到诞辰前送去。”
“是吗?”裴闵含笑望他,郎中不能与他对视,弓着腰微微仰脸看着。
“那就送去吧。”裴闵面上笑意不变,墨黑的瞳一瞬不瞬盯着他,“不过这个私印由你来盖。”
郎中从这双眼中感受到毒蛇似得冷意,刺的他瞬间汗如雨下。
“卑职,卑职,哪有这样大的权利。”
裴闵骤然变脸,拍桌怒道:“用红松木冒充紫檀木你好大的胆子!这串珠子要就这么呈上去,天子震怒追责,本座被罢了这工部尚书的职位不要急,你们这些经手佛珠的人谁还能活着?”
这郎中原本就是个抓阄被诓骗来的软骨头,经不住吓唬骨头跪下连连叩头,“卑职不知道啊,卑职只是听命行事,部堂大人饶了我吧。”
裴闵靠回椅背冷眼睥着,没有问是谁的令,他跟曹廉叔间的仇怨早就解不开了。
范阳曹氏名门望族,金梁城内无论是谁都给他薄面三分,曹廉叔惊扰天子经筵也只是官降一级挪了部便罢,只是底下没有树荫乘凉的人被放逐许多。
那人把持工部多年,左右两位侍郎皆由他一手提拔,比起初入金梁势单力薄的他,那些人还是更愿意追随暂时失势的旧主。
少倾,裴闵说:“起来吧。”
郎中颤颤巍巍扶膝起身,不敢看他,弓着腰立在原地。
裴闵纤长指尖携纸页继续看请示,不怒自威,“我既然来到这里,就有我来到这里的道理。你们若想跟着我就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情,若要顾念追思旧主,我也不是非要掐断你们间那份伯牙子期之情,曹大人如今去了刑部,听闻刑部大牢饭菜可口,你们若是想,一口牢饭我还是能叫你们吃上的。”
“不……”郎中连忙摆手,没等说完,裴闵抬起头,隔空点向那串“紫檀佛珠”,轻轻笑说:“就是不知道曹大人还愿不愿与你们团聚。”
郎中扑通跪下,裴闵不想再听聒噪辩解,冷漠说:“下值前我要见到真正的紫檀佛珠,言尽于此,滚吧”
下值前哪还来得及,郎中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想让他再宽宥些时辰,望裴闵冷脸又忆起刚才眼神不敢张嘴,只好着急忙慌地退出去找人去了。
值房门被合上,门外响起一连串匆忙如飞的脚步声吗,良久后没了声响,裴闵扔下手中册子靠上椅背,面浮疲态。
这场“杀鸡儆猴”震慑不了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现在工部下边大大小小的官吏都等着生吞活剥他。
眼下他只有一个人,想要防住暗处所有的魑魅魍魉是不可能的。
他没有时间耗在这里,要想尽快掌控,最好的办法就是“清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得培养自己的人。
裴闵指尖轻轻击点桌沿,少倾做下决定准备从源头入手,他将桌上一堆神情推到侧案,拎起黄杨木衣架上的披风出门。
夜晚,宝月金钩楼
雅间内琵琶声声,乐娘指尖拨弦嘈嘈切切,隔着一道朦胧的绣山水碧纱屏风,裴闵和工部的两位侍郎坐在席上吃酒。
裴闵深知就算清理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大刀阔斧将所有人替换,少不了有经验的“老人”稳住局面,所谓“擒贼先擒王”,这二人正是蠢蠢欲动的“王”,若能收服他们为己所用,不仅是对底下人的震慑,也是交好。
古来不战而屈人之兵都是上上策。
烛光明亮,室内堂皇,琵琶如细雨击铃。
酒过三巡,工部右侍郎钱力达端着金杯遗憾说:“裴部堂这席面,虽有酒有乐有珍馐,却少了一两美人作伴,可惜了。”
“哎——”工部左侍郎贺子佑凑上身,望向裴闵开玩笑似的说:“钱兄此言差矣,要说这美人,金梁城谁能比的过我们裴部堂,他都亲自来陪我们喝酒了,你还想要谁来?”
“你瞧我竟似瞎了眼。”钱力达脸上漾起浪荡笑,斜靠席上借酒劲去攀裴闵膝头如玉的手。
“以裴部堂如今身份,肯陪我们吃酒这是莫大荣幸。”
裴闵不动声色避开,瞥过那张好似用半斤猪油擦过的脸,拿了枚鲜嫩龙眼剥开吃了,甜香汁水也压不住胃中翻腾的恶心,反而和着辛辣酒水搅得他想吐。
他压抑不快颔首微笑,扶膝起身,“是元濯怠慢了,这就叫几个绝色姑娘来陪二位尽兴。”
钱力达见他要走,一把抓住衣裳带子,裴闵下值后换下官袍穿件淡雅素衣,带子就在胸前。
这轻浮举动引得他蹙眉,脸上瞬间没了表情,阴冷盯那只手。
贺子佑没想到钱力达如此大胆,在裴闵露愠前赶忙过去拉下手。
“钱兄喝多了,怎能坐着也摔。”他圆了场又怕惹钱力达不悦,说:“何须什么绝色姑娘,金梁城最近兴起了新花样,咱们三人轮番掷骰子,谁的点数最小,谁就罚酒一杯脱衣一件,如何,哈哈哈哈哈哈。”
钱力达被拂下手心中不快,闻言又被安抚,跟他对视,伸手虚虚点了点,心照不宣地露出下流微笑。
钱力达撑着席子坐正,大手一挥,“来人,将助酒的骰子拿来!”
他们自顾自定下了规矩,一点不给裴闵逃脱的余地,今夜铁了心是要拉他入海。
“只闻裴侍郎读书了得,不知这筛子摇的怎么样,金梁城内无人不知,宁安王筛子摇的可是天下第一,你们二人那般亲近,想必日日精尽琢磨,技艺也必当不错。”钱力达再次伸手来摸裴闵露出袖子的腕,裴闵清淡笑下,挥袖将酒打翻。
钱力达心怀鬼胎上前凑,正好被酒水泼了满身。
“你——!”他脸色涨红。
“抱歉。”裴闵扶膝起身,朝两人微微颔首,腰挺的笔直,“本座醉了,出去醒醒酒,失陪片刻,两位随意。”
钱力达油腻的面扭曲在一起,抬手叮叮当当拂了桌上酒盏,正要发作去追人被贺子佑摁下。
他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为他擦拭胸前。
“力达兄不是我说你,你何必如此着急,你知道他是谁的人,逼的急了万一去宁安王那里告状,谁知道那泼皮无赖要怎么撒疯。这姓裴的在户部任职,我们来日方长,总能逼他就范,这才第一天呢。”
钱力达气愤扬开湿漉漉袖子,对着雅间紧闭的门啐了口,气呼呼说:“宁安王,宁安王老子也不怕,萧律铭当他是个玩意儿玩两天罢了,早就腻烦了,谁不知道他新看上一个小倌,正甜蜜着,说不定如今就在这楼里度春宵。”
酒壮熊人胆,他拔高声调指着地下,“你信不信,信不信今夜萧律铭在这底下快活,我就敢在这上头骑了他,过时的玩意儿了,还当自己受宠呢!”
贺子佑不接这话,只说:“你抬抬手,看袖子都浸透了。”
他给钱力达擦袖子,说:“今儿个才第一天,他没体会这堂官的难处,再过几日保准那张椅子比烙热的铁还要烫屁股。”
……
裴闵站在门口,用洇湿的帕子揩拭方才被碰到的手,隔着门扇,里边话听的清清楚楚,危险的眯起眼睛。
古人言“先礼后兵”,他已表露过自己诚意,既然对方明路不想走,那就去走黄泉路吧。
雅间内又传来贺子佑的声音,“力达兄刚才说宁安王新看上的小倌,我昨儿个去绸缎庄倒是见他带着人在买衣裳,这人,怎么说……”
钱力达问:“怎么说?”
等了半晌,贺子佑才斟字酌句地说:“像个读书人。”
裴闵垂着眼,回过神见帕子擦裂了丝,于是团起塞进袖中,心嘲怪不得萧律铭最近没去搅扰他,原来有新欢了。
他这么想着,抬头见廊口站下道熟悉的人影。
萧律铭路过时忽见惊鸿一瞥,不确定叫声:“元濯。”
裴闵转身折回雅间,手刚碰上门就被一把抓住捞回。
萧律铭走过来带着风,惊愕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问裴闵,裴闵却不用问他,听了钱贺两人的话,知道萧律铭为何在此,理了理被抓皱的袖子说:“来此地自然是找人消遣。”
萧律铭见他眼眸湿软,眉头簇起,沉下脸问:“你喝酒了?”
他认识裴闵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饮酒的模样。
裴闵方才跟二人推杯换盏,喝的确实有些多,旁边开着的窗透进风来,吹得他酒气上头双颊晕红,自己都没意识到抬眸时那股堪称媚态的懒意。“没有。”
“你说谎。”
萧律铭眉头猝然一收,将他反抱怀中抵在对面墙上,身上升腾起打仗的气势,拇指摁着对方泛红唇瓣,裴闵呼吸间带着醉人酒气。
他承认自己抵抗不了情色的诱惑,所谓正人君子不过因为他们没遇到专门为自己调配的毒,裴闵就是他甘愿被引诱去尝一口的毒,他是被情欲支配的凡夫俗子。
“我亲自尝尝。”
裴闵瞪大双眸,短暂怔愣让他失去了将人推开的先机。
萧律铭厚重大手抬着下颌,连同脖颈一并握在掌心,带着侵略不容拒绝的气势低头亲吻他。
他的唇舌湿软有力,像这人一样无赖。
裴闵的唇比想象中还要绵软,在触碰瞬间就让萧律铭深深陷进去,他攻城拔寨强取豪夺,像野兽追寻着本能,横冲直撞丝毫温柔都不讲。
裴闵承着这股情窦除开的莽撞,脑中血液沸腾,纠缠的呼吸声在耳边嘈杂。
心说萧律铭疯了,他竟真的起了情欲,不是前几次的身体本能,而是真正渴求。
他疯了!
萧律铭本想浅尝辄止,如今却如烈火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明明喝酒的是裴闵,醉的却像是他。
这人唇齿包括身体的每一寸都叫他迷恋,即便是呼吸都能勾起心中势如千钧的欲望,他逐渐不满足于这浅薄的触碰,挟住裴闵脖颈的手愈发用力,另一只手开始在他胸口和腰上揉搓,隔着衣衫,能感觉到漂亮的胯骨和勾人的细腰,他的动作愈发难耐,迫不及待想要裴闵像自己一样热。
裴闵感受到了坚硬的温度,逐渐接受眼前的荒谬,萧律铭把控着他的呼吸,让他在溺死与快感的边缘挣扎。
体型和力气的巨大差距让他本来就很难在对方的强势下反抗,裴闵很快便被折腾的没有多少气力,耳边如潮水的嘈杂声退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宝月金钩楼,只凭本能软下腰肢攀附在萧律铭身上。
萧律铭感受到对方屈服瞬间征服快感前所未有的达到巅峰,比当年独闯北鞣牙帐抢出踏雪还要震颤。
因为他是裴闵。
鲜血在口腔中炸开,两人都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裴闵逃出生天后大口喘息,使劲将人推开,扶着身后墙壁勉强站定身躯,
萧律铭被推的踉跄后退半步,鲜血稀稀拉拉从口中流出,他用虎口摁住唇边,抬视裴闵眼中全是锋利的快感,掏出帕子接住吐出的血。
“怎么样元濯?”萧律铭啐出一口血沫,“爽吗?”
裴闵自下而上凝视,用手背抹去微肿唇上殷红的血,身后扶墙的手气的发颤,冷笑说:“像被疯狗咬了,只有蛮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