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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称臣第61章 梦魇
122 段

第61章 梦魇

122 段

裴闵吃了药身上忽冷忽热,汗不时地淌,萧律铭抓着他手,另一手不停为他擦脸上和脖颈的冷汗。

太医说药效上来时会有梦魇,得有人看着。

“阿兄……阿兄……”昏迷中的裴闵浑身水洗一样,喉骨干涩的滑动,喃喃说:“雨水太冷了,你带我走吧,阿兄,我求你……”

“冷吗?”萧律铭扔下帕巾将棉被盖过他肩头。

裴闵还在发抖,萧律铭蹬掉鞋子干脆跳上床和着棉被将人紧紧搂在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脸颊,肌肤相近之处滚烫,喃喃说:“元濯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依旧抓着对方的手,裴闵缓慢睁开一点眼缝,萧律铭不知他认出自己没有,只见一滴泪悄无声息从狭长眼尾滑下跌落进深邃眼窝,晶莹又明亮的小小一潭。

室内静匿,那滴泪却像是有千斤重,萧律铭心被沉沉撞了下,又疼又涩,还有一丝莫名的嫉妒。

真正的悲痛无法轻易说出口,究竟是谁在他心里占有这么重的分量,这个被他不断重复的阿兄,又是谁?

萧律铭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将那滴实实在在的眼泪蘸干。

他从未真正看见裴闵哭,这人心狠又无比骄傲,表面柔弱骨子里铮铮作响,即便上次对峙也不过眼梢微红。

他看着面前痛苦又憔悴的脸,低头在柔软的唇上亲了下。

他是为了大宗万民,所以不得不这样无情又算计,可裴闵又是为了什么,让自己羊羔似得身躯长出吃人的心,这样病弱的人,那样小的心,究竟装着什么不得了的仇怨非得把自己逼成这样不行。

辋川裴氏的礼刀、不明不白的裴钦昭,还有这个叫他在睡梦中呼唤的阿兄,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他想探寻裴闵心里这些不得了的往事,但又怕把人惹怒,将自己推得更远。

裴闵感觉有只宽厚大手贴在额上,他像只蝉蛹被紧紧包裹动弹不得,刚开始他也想要挣脱,可后来渐渐发觉,这受制于人的束缚竟莫名温暖踏实,像是飞了许久的秋蝉终于得到一块安稳承托的枝丫。

梦里景色明朗,那是一种和煦温润的东方既白之色。

他终于不再挣扎,沉沉睡去。

待到醒来时已经晚上,虎魄守在床边,见他长睫翕张赶忙跑出去找太医。

太医一直在飞兰苑偏房住着,听闻虎魄呼唤一遛小跑过来,脚上踩着积雪踏上楼梯,险些摔跤。

裴闵不醒萧律铭便不肯放人,太医多日没有归家,心里也急得很。

虎魄拉着太医进屋,太医坐定喘匀了气才捋着胡须为裴闵把脉。

裴闵面色苍白憔悴,短短几日已瘦出了嶙峋的腕骨,月白的衣衫挂在身上很不合体,太医号完脉为他盖上被子,稍稍松口气说:“裴大人醒来就好,不过您这身子还是亏的很,需得卧床修养些时日,待到春暖花开,再慢慢下地走动。”

他说完,又停顿下,才继续道:“大人心脾两虚,是忧思伤神之状,为了身子,这些日子现在还是少思少虑为好,我再给您开个滋补的方子,好好将养。”

裴闵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死不了的,祸害遗千年,阎王并不想叫他解脱。

他半靠床围,多日未说话喉咙干的厉害,嗓子也哑,沙沙道:“有劳太医了。”

“哎哎。”太医赶忙止住他施礼的手,掩饰不住的笑意,“应该的,应该的,您既然醒来了,王爷也该放心了,我去正堂回过话就走,王爷这些日子肝火郁结,眼睛都熬红了,昨儿个还叫我开了副下火的药,还有虎魄姑娘,如今裴大人醒来了,都能好好休息了,稍后您多少用些吃食,恢复恢复力气,明日我再来给您问脉。”

裴闵颔首,虚弱的对虎魄使了个眼色,虎魄从外室进来,将装了温水的杯子搁置床头,去柜子拿锭金子来赏。

太医推脱,死活不肯收,两人拉拉扯扯地出了内室。

裴闵歪头端起杯子喝水,他这次摧了底子,虚的指尖都在打颤,一只手端不住只好用两只手,勉强递到唇边只抿一口就拿不住。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他倒回去床头感觉天旋地转。

虎魄听见杯子落地声响赶忙进来,见裴闵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匆忙上前问:“公子您怎么样了?”

裴闵极其轻微地摇了下头,虎魄想起太医叮嘱,问:“公子您饿不饿,灶上煨着莲子粥。”

裴闵不说话,因为他想吐。

裴闵不是第一次这样了,虎魄不敢离开,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去碳炉旁添了几块银炭让炉子更旺。

窗外雪又下起来,裴闵在细微的烧炭声中缓慢睁开眼,问:“我睡多久了?”

虎魄坐回他床前,总算松了口气,说:“有三天了,您一直不醒,昏迷时还说着梦话,吓死我了。”

“梦话?”裴闵带着病气的眉头轻蹙,问:“我说什么了?”

“我不清楚,都是萧律铭在守着公子,我怕生枝节,在外联络冷先生他们暂缓行事,不过应该没说什么涉及身份的事情,我见萧律铭走的时候神色如常。”

虎魄这些日子游走在王府东厂和宝月楼之间,心中憋了许多话和委屈忍不住要跟裴闵吐露,说:“萧律铭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趁我不在的时候为公子宽衣擦身子,夜里还将我赶出去跟您同睡,若非公子如今不好搬动,我真想将他砍了。”

裴闵极轻极轻抬起眼眸,“他一直守着我?”

“是啊。”虎魄说:“傍晚烧退了才走的,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虎魄。”裴闵打断她的话,说:“我掉入水中,有人救了我,你看见那人的长相了吗?”

虎魄回想起那夜烛火摇曳中那张鬼魅的脸,面色当即沉下,郑重点了点头,“要让冷先生查吗?”

“不。”裴闵说:“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冷先生。”

虎魄稍感意外,但也点头应下,“好。”

裴闵偏着头,发丝无力地从肩头滑下,“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公子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虎魄去外室将炉子上的粥端来。

裴闵问:“要是我的决定错了呢?”

虎魄回:“那我就按错的去做。”

裴闵轻轻摇头,虎魄搅着碗里的粥为他放凉。

“等到我们报了仇,大事功成。”裴闵看着窗上雪片的影子,问:“你有什么打算?”

不等虎魄回答,他又补了句:“不能跟着我。”

虎魄端着碗勺在床前坐下,认真想了想回:“我想不到。”

“没关系。”裴闵两只手接过碗,“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要是最后也想不到,就去辋川吧,祖父在山中有所别业,依山有水,打仗也打不到那里,是个好地方。”

自从入了冬,萧律铭就在为银子发愁,无论是马场里的不职署还是观音庙里的难民,亦或是不能放到明面上的莫扎那批人,都需要御寒被服和吃食,先前抵押龙渊还有从钱力达那得来的银子已经用的差不多。

年末时他跟萧文帝谈好,将马场旁边的几十亩地一并要来。来年春天就能种些粮食什么的,可今年这个冬天刚开始,还是需要银子熬过去。

如今王府中能抵押变卖的都已经差不多了,萧律铭连过冬的大氅都只剩一件,要想再弄银子,就得想别的办法。

本来想找机会进行一场善筹,但裴闵一病便被迫将这事搁置。

昨日有八百里急递从东南沿海送进内阁,萧律铭看准机会去找祝宥,祝宥果不其然比他还愁。

东南沿海有两个省闹了灾,急递送进内阁当天就拟了旨,司礼监也批了红,都要户部拨银子。

可国库空虚依旧,年末算账还亏空了一大笔,眼看连金梁官吏的俸禄都要发不出来,户部哪还有银子赈灾。

可救灾如救火,祝宥也知耽误不得,正愁的双眼通红,萧律铭就来找他筹谋,于是两个被银子逼急了的人就想出个“取之于官,用之于民”的“阴招”。

腊月十五的朝会上,萧文帝公议东南水患救灾之事,祝宥持玉笏出列,拜身道:“如今东南两省招灾,国库空虚,赈灾不及,臣愿先捐俸三年,以倡义举。”

崔元箴在前方有一把椅子,抬起苍老眼眸无波地望来,得知黄如磐死讯后他大病三日,身骨一下就垮了,如今脸色蜡黄,连坐着都很勉强。

大殿中的官员神色各异,萧律铭紧跟站出来,“本王亦捐一万两,以做表率。”

萧文帝正愁没人应话,闻言病白脸上露出笑意,咳嗽过后歪在龙椅上,点头说:“两位爱卿如此体国,实乃大宗之幸。”

满朝官员开始面面相觑,隐约看出苗头不对。

这时又有三三两两清流上前,都是官至四五品的崔氏门庭,三万五万地开始捐银子。

高文征在崔元箴的对面也有把椅子,面色逐渐阴沉,在萧律铭和祝宥间扫了个来回——这是要逼捐了。

萧文帝从龙椅上离了离身,“我大宗官民一体,叫朕感动,总不能叫你们行善无名,从即日起,在午门、督查院、国子监、礼部南墙,分别张贴‘赈灾义捐名录’,要让大宗的百姓人人可见,朕也该同你们一起,宫中用度减半,直到水患平息为止。”

高文征沉下肩膀闭上了眼睛——这句话将满朝官员架在了火上,“赈灾义捐名录”一旦张贴,榜上有名虽不能名垂青史,但榜上无名必定要受人唾骂。

在朝为官,贪墨渎职,但真要是把脸面挂在墙上,谁都不愿意丢了人丢了名声。

满朝官吏都不愿意但满朝官吏都默然了,这是为赈灾而捐,没有人敢不要名声跳出来阻止,就这样称了萧律铭和祝宥的心意。

祝宥听着身后切切察察,高文征向来爱惜羽毛看中名声,没有人会出面阻止,他极轻出了口气,悬着心却没有落下,抬眸望向了前方的崔元箴。

朝会散了,文武百官流水般的走出大殿,外边又下了雪。

走出奉天殿,门口太监递过伞来,祝宥为崔元箴撑在头顶,崔元箴回头看了他眼,抬手将伞沿推到身后。

“不用给我撑,你自己撑好吧。”

这句话落在祝宥耳中更显怪罪的意思,他执拗地举着伞,遮住头顶那片天,两人踩着雪回了内阁值房。

暖气一烘,祝宥肩头的雪片融化洇湿了官袍,当值的人见这俩师徒进门都识相地出去了。

祝宥先为老师脱下大氅,拿孔雀毛掸去鞋上湿雪,服侍他在枣木太师椅上靠下。

崔元箴的身子在入冬后一直时好时坏,这一场大病将他送入迟暮,颧骨都瘦的秃出来,他闭着眼睛,祝宥默不作声跪在面前的砖地上。

崔元箴说:“先去把衣裳换了。”

祝宥起身,进去里间换了身衣服出来又重新跪好,身姿正倬。

天阴沉着,雪下的很大,室内暗沉沉的,好像有什么潮湿又阴冷的东西缓慢从四周渗出。

沉默半晌,崔元箴问:“今日朝堂所为,是你的主意?”

祝宥磕头不起,应:“是。”

崔元箴双手搭着,“你向来谨慎守规矩,这不太像你的性格。”

确实,这主意是萧律铭出的,但祝宥也咬着牙同意了,还安排了朝会上附和的清流。

只是此时此刻,谁想的已经不重要,经历此事他才明白,他跟萧律铭道虽不同,但殊途同归。

祝宥跪在地上,影子被拉的老长,垂着头说:“东南糟了灾,每天都在死人,需要大把的银子买粮买药,户部拿不出来,我没有办法。”

古来国库空虚,不是掠之于民就是掠之于商,总归苦的都是百姓。

自从他做了户部堂官,才切实接触到大宗官场的贪墨积弊和无孔不入的蛀虫硕鼠,这跟在翰林院做学问时听闻和想象中的相差太大。

如今的他不想再“苦一苦百姓”,这两条路他都不走,而是将手段对准这群尸位素餐的朝官。

崔元箴声音依旧淡淡的,说:“今日之举,你伤了不少人的心,日后若我不在,他们怕是不愿再辅佐你。”

“弟子明白。”祝宥肩膀缓慢垂下,“但唯有此举方能保住百姓,我可以不进馆阁,不做堂官,不入青史不要后人称颂,哪怕最后无人知我助我,我只求问心无愧知行合一。即便明日身死血染宫墙,起码今天,我保住了东南两省受灾的百姓。”

说罢,他重重磕头,地砖冰冷,祝宥趴着不起。

他心意已决,但此举扰乱了崔元箴布下的大局,愧对恩师,等待着一场斥责。

过了半晌,值房中只是响起了一道深沉的叹息,“起来吧。”

崔元箴离了离身子,苍老手掌垂下,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不急不缓。

“谏之,你是我教出来的,出身高,心气也高,不肯染泥淖,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不叫你过早接触朝政,将你储在翰林院中注经释文,我本是想用你,在更关键的时候。”他缓慢靠回椅背。

祝宥玉树兰质,他知道的,是他要将人教的这样干净清明。

为了和高文征缠斗,他已满身污浊风骨尽消,奸臣也罢,忠臣也好,功过任凭后人来论,但他要给大宗的朝堂留下枚干净的种子。

崔元箴空望前方:“此次为了制衡裴元濯,我将你从翰林院调出,提前叫你当这户部的堂官,是我错了。”

祝宥清醒的太早,如今的这个朝堂还容不下他。

祝宥仰望着露出凄哀神色,崔元箴拿起桌上茶盏,缓慢饮下两口凉了的酽茶。

“你今日行事虽莽撞,但我知道你的初衷是好的。”他嗓子里夹着低咳,轻声说:“去吧。往后跟宁安王一起,他若成,你便也能成。他若不成,便是大宗的寿数到了。”

祝宥呆滞:“老师……”

崔元箴道:“去吧。”他再次闭上眼睛。

“就照你心里的意思,去做吧。”

他听着祝宥沉默半晌,重重磕了头,步伐沉重走出内阁。

崔元箴眉头动了动,当年金梁四杰说好的要守大宗成盛世,却只有他一人信守了承诺,可如今这江山他也守不过来了。

踽踽独行十年终至今日,知己散尽,亲朋相背,阴阳两隔。

黄如磐身死,朝堂中最后一道雷霆消失,变法再难进行下去,大宗要完了。

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朝堂内政蝇营狗苟,没有人将目光放至四海边疆,萧律铭看见了,他将湟川收拢成心腹,将北鞣牢牢看在鸣石峡之外。

可只有一个宁安王还不够,南凉的鞳子和东边的蛮夷厉兵秣马多年,虎视眈眈地等待一个时机。

边陲不稳,大厦将倾,此时就算扳倒了东厂又能如何?

他已经力竭了,这幅残躯也不再愿意跟着他。

若是裴琮云还在的话,要是那人还在,就是绝境中的一息尚存。

可当年整个金梁亲手掐死了这寸希望,自己终究比不过他,如今甘拜下风却也晚了。

他和大宗落入今日之彀也是因果报应。

若苍天怜悯众生,边别让硝烟燃起,涂炭生灵。

就叫大宗再出一代明君忠臣吧。

已读完:第61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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