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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称臣第76章 祖孙
82 段

第76章 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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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儿。”萧律铭向前一步。

“宁安王。”孙洋侧挡住他的路。

两人目光相碰,针锋相对。

“陛下!”珠儿声音发抖,眼泪哗的流下来淌了满脸,跪下磕头。

“民女罪该万死。民女,民女撒了谎……”

孙洋眼皮猛跳,低声提醒,“你该知道,在圣上面前胡言乱语,殿前撒谎翻供,可是死罪。”

“孙督主。”萧律铭正身挡住孙洋射过去的眼神,形势一下子逆转过来。说:“陛下要的是真相,若是弃暗投明说出实情又有何罪,你别着急,还是先听听这丫头说什么吧。”

萧文帝先扫过孙洋才落在珠儿头上,高文征也抬起低沉地眸望向他。

殿外狂风呼号,门不留神开了条缝,寒风卷着雪片进来,一连灭了好几盏烛火,当值的太监赶紧关门,殿内的太监悄无声息绕去点灯。

“陛下!”珠儿在摇曳的烛光中向前爬了两步。

李鹗跨至丹殿下拦人,两条粗壮的腿挡在面前,珠儿跪倒在阶梯之下。

“北镇抚司的大人对我们用刑,楼里不招的姐妹都被打成了烂肉,我和阮姐姐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在大人准备好的供词上画押,民女自知犯了欺君之罪,罪无可恕,但求陛下救救楼里的姐妹,我们都是无辜的,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间,她连连磕头,不稍片刻,额上的血洇红地上玄砖。

“你在胡言乱语。”孙洋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丫头,可知欺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的家人,都在等着你团圆呢。”

萧律铭直白地说:“你在威胁她。”

珠儿摇头,哭的涕泗横流,上气不接下气,阮清歌梨花带雨地膝行上前,跪在李鹗脚下。

“陛下,我愿以命起誓,珠儿妹妹说的句句属实。您看,您看我的伤……”说着,她撸起手臂上袖子,青紫和用过刑的血痕交错,哭着说:“我们实在是熬不住了。”

“我和珠儿都是孤儿,早就没有家人,怕督主报复才谎称在外还有牵挂。在楼里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冷先生照顾我们,现在他被打的不成样子了,我真的害怕,我等欺瞒陛下有罪,可是楼里的姐妹都是弱女子,卖身为妓跳舞唱曲只为有口饭吃,大家是无辜的,什么刺探情报什么幕后支使根本是没有的事儿,求陛下救救我们吧。”

“陛下不信,可以问问在场的各位大人们,嫁入府中的姐妹无论是为奴还是为妾,都安守本分,绝无一点旁的心思。”

这话令整个皇极殿哗然,俩人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始至终都没有朝裴闵看过一眼。

孙洋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事态已然脱离掌控——这可是他千挑万选,从几十个人里筛选出的最坚定,供词最好的两个姑娘。

千算万算没想到他们竟会临时翻供,如此利落地攀咬上他,想必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终究还是棋差一步输给裴闵,一败涂地。

裴闵读懂孙洋扫来的阴狠眼神——“兄长好手段。”

他心说这人果然是个疯的,此刻竟还笑的出来。

只是,他眼角轻轻皱起——当初他并未给自己留这样的后手。

没想到还未交战对方先自捅三刀,祝宥从未捡到这样的便宜,眼睛都亮了,乘胜追击:“陛下!”

萧文帝缓抬起手止住他的话,目光缓扫孙洋,又垂向阮清歌,“你说供词是假的?”

“是。”阮清歌趴在地上,哽咽说:“供词是孙督主准备好的,我们是为了能够面见陛下给楼里姐妹讨个公道才在上边画押。”

“我等罪该万死,求陛下救救还在诏狱里的姐妹!”

“陛下。”孙洋深吸一口气,躬身拜说:“这上方供词乃是二人一字一句复述,绝无提前准备之说,记录的师爷和陪审的锦衣卫都能作证,她们突然攀诬卑职,其中必有人指使,还请陛下严加审问,还卑职……”

“陛下!”珠儿凄厉打断李逸的话,四指指天,“我愿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必当天诛地灭,若陛下还是不信,民女愿以死明志!”

未等话音落下,她猛地扥开李鹗的手,狂风刮枯叶般一头撞向殿旁玉柱,鲜血四溅,金色龙爪上勾下一缕漆黑发丝,擦着玉柱留下道触目惊心的红。

珠儿倒在地上,额头淌下鲜血在身下玄砖上飞速盛开。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珠儿双眼朝向门口,门外的天好黑,那道单薄身影在杂乱的影人影间静静立着,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模糊。

她虽小但也读过几天书,那人救了她,帮她阿娘报了仇。

救命复仇之恩,自当以死相报。

不过遗憾的是,到最后,她都没有看清恩公的模样。

珠儿微弱扬起嘴角,模糊间看着阿娘朝她张开双臂。

阿娘来接她了,她要跟着阿娘回家,回家吃饺子……

这一切发生太快,孙洋猝然上前被李鹗拉住,他瞪大双目,鲜血将视线染红。

阮清歌发出的一声凄惨尖叫将众人拉回神,她手脚并用爬过去从血泊中捞起珠儿尸体抱在怀中,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此刻已经没了血色,在她怀中渐渐凉下去。

百官开始骚动,萧文帝紧贴龙椅,脸色惨白地望着殿下那滩浓稠的雪,目光扫动却不知在看什么。

萧律铭护到裴闵身前,又赶紧回身想捂他的眼睛,手都抬起来了却在见到裴闵的表情后怔住。

裴闵双眸睁的老大,眼睫锋利张着,茫然又震惊地望着阮清歌和珠儿的方向。

人血和其它动物血是不同的,腥味很重尤其刺鼻,裴闵闻着熟悉气息,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耳边嘈杂化为一线嗡鸣。

为什么?

萧律铭要救他是为情,冷月笙要护他是为忠,王行骞是自己欺骗了他,可珠儿和阮清歌搭上性命又是为了什么?

他本就是一个该死之人,何故要搭上这些正好的性命来救他。

这值得吗?!

垂在身侧的手指缓慢握紧,嶙峋的指骨都凸出,裴闵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沉沉闭上眼,唇线颤动,紧紧咬住后槽牙。

似乎老天还觉着对他的凌迟不够,苍老嘶哑的嗓音在殿外响起。

“早民裴士桓求见天颜!”

裴闵震惊回身,一直披在他身上,那淡漠从容的皮囊终于碎了。

长喜扶着萧文帝下了丹殿,崔元箴起身相迎,高文征也跟着站起来,文武百官转过身去。

殿门缓缓打开,所有目光一同聚在殿门口。

裴士桓花白头顶出现在众人眼中,鹤发覆雪。

祝宥原先听见裴士桓声音时只觉心安,可在真正看到人时却又生出酸楚,脑中不由浮出四字——风烛残年。

裴士桓在寒风中拄着拐杖于殿门口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南塘裴氏先祖曾发绝誓,后人永不入朝堂,今日他为了自己的孙子,破了誓言。

萧文帝又上前一步,被风呛的咳嗽,“先生何故于此,长喜,快请来赐坐。”

长喜小跑赶来,裴闵先一步迎上。

“祖父。”他跪在地上要将裴士桓搀起,掌心托着苍老冰凉的手,见额中血痕正新,眼瞬间红了。

皇极殿外三重丹陛四十余阶,一步一叩首,他的祖父,今年已是八十有二。

裴闵深深抽了口气,顿时心如刀绞——为了他这条轻薄的命,到底要搭上多少代价。

内侍搬来凳子在崔元箴和高文征之下,高于百官,裴士桓抬起头,目光飞速在裴闵身上逡巡过,见他没遭过什么罪,无声松了口气。

他拨开裴闵,也没有搭长喜的手,摇晃向前一步,再次拜倒对萧文帝行礼磕头。

“早民裴士桓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请起。”萧文帝亲自伸出双手扶他。

“裴公乃我大宗文坛顶梁支柱,国士无双,朕怎能受此大礼。”

“陛下谬赞愧不敢当。”裴士桓这一拜再没有抬头,趴在地上说:“教不严,师之过。裴元濯德行有亏,触怒圣颜,乃是我之过错,是我没有教好,愧对天恩。”

“裴公此话重了,案子还在审理,裴元濯尚未定罪。”萧文帝进退两难,皱着眉望向萧律铭,意思很好显露——把人拉起来。

萧律铭望了望跪在裴士桓身侧的裴闵,走上前来瞬甩开衣摆跟着垂头跪下。

萧文帝:“……”怒其不争地瞪眼。

这个混账!

“前朝兵败,文渊阁藏书付之一炬,太祖初年,广募天下图书充盈文库,南塘裴氏捐书十万册,我儿为护书上金梁,死于流寇之手。”裴士桓悲戚的嗓音在寂静大殿上缓缓回荡。

“景帝初年,南方水患,疫病横行,儿媳开棚救治难民,吾孙年幼,随他救人,终有万人痊愈,不多时,二人因染病而亡。”

“彼时元濯尚在襁褓,体弱多病,草民躬亲抚养,仔细呵护才勉强成人,及冠之年,书读万遍却仍资质平庸,承蒙天子赏识位列九卿,过蒙拔擢,却难建树朝纲。”

“吾孙福薄,受不住紫袍金带。”他抬起头,双手僵在胸前,红着眼眶颤抖祈求:“草民今年八十有二,膝下唯此一人能为我灵堂前摔盆送终,倘若朝廷不需要他了,不要杀他,将他还给我,裴氏上下,感激涕零!”

南派大儒,字字泣血的跪求,萧文帝哽住喉咙说不出话,别说是他,满朝都静了。

裴闵跪在冰冷地上,垂着头形同槁木,萧律铭看不见他此刻表情,只见下颌刀削一样锋利。

已读完:第76章 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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