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这是在逼陛下吗?”高文征于一片寂静中,用阴柔嗓音开口。
“就算是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裴元濯买卖军械,豢养妓女刺探消息是重罪,若真严判,不诛连九族便是皇恩浩荡。”
“别说裴元濯不一定是南塘血脉,就算他是。南塘裴氏虽有功,陛下知,天下也知,先夫人过身,陛下特赐恩典已彰宽厚。如今你又拿几代之功来要挟陛下,陛下若应了你,便是枉顾朝纲法度,不应你,便是要天下悠悠众口说君父不义。”
裴士桓额前垂着白发,辩说:“早民绝无此意。”
高文征冷眼:“你无此意却在殿上长跪不起,难道不是要天下学子说陛下奉学不诚,薄待老学究。”
“高……”不等萧律铭开口,一直沉默的裴闵低低叫了声,“太傅。”
他的声音不大,却叫整个殿中的人都听见了。
裴闵扶着膝盖摇晃站起来,低垂的眉目一点点抬起斜睇高文征,已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祝宥离他最近,碰上那目光像被蝎子蛰了,喉咙滚动,下意识舔了下唇。
“古来礼法便说,庶民见王须行三跪九叩之礼,祖父自南塘而来,不过是依礼参拜,怎么就成了威胁君父盛名了?”
萧律铭见裴闵眼角余光瞥过,赶忙膝行上前扶裴士桓一同站起往后退了半步。
裴闵正过身,对着高文征继续道:“想来是陛下恩厚,免太傅跪拜之礼已久,以至于您都忘了何为君臣。”最后四个字,他咬的极重。
门口刮来寒风,吹开裴闵白幡似得衣袍,他和高文征目光隔空相对,像是两条毒蛇吐出的信子。
“裴部堂不愧是进士一甲,真是上好的口才。”孙洋往侧边挪了一步,说:“不过今日要审的是谋逆案,奸臣居心叵测,妄图染指大宗朝纲,工部三品大员畏罪自尽,无官无职无功名之人,有何立场来左右天子圣听律法裁决。”
“大宗的文官都是科举及第熟读律法之人,有哪位告诉我,律法中的两千五百零八个字,有哪一个是说庶民不得问案。太祖在宫门口设登闻鼓,便是要为天下解冤,更何况……”
裴闵半侧身转向孙洋,压下眼角,“满朝文武皆在,大宗的律法朝纲,又岂容你一个阉人指点!”
这句话骂的好狠,殿上的阉人可不止一个,萧文帝几乎不敢去看高文征的脸。
门外天阴的好似夜晚,落下来的雪片有鹅蛋大,大殿内的空气愈发逼仄。
“岂有此理!”高文征一派的文官终于按捺不住率先跳出来。
“孙督主说的是问案,裴部堂何故要如此羞辱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裴闵冷笑了下,轻出口气:“你们仅凭言官几句弹劾,两张不分真假的供词,便欺侮我身,毁我功名,坏我南塘裴氏的名声,不算咄咄逼人吗?”
“罪名尚不能定,无凭无据囚我在北镇抚司,拷打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致使珠儿姑娘豆蔻年华横死殿前。你们不是咄咄逼人?”
他冰冷地看着说话的文官:“若非不管不顾围查工部,左侍郎王行骞怎会惨死,东厂疏忽至此,东厂提督非但没有革职收押等候刑部复核始末,反而站在殿上亵渎死者扰乱圣听。”
“我与行骞兄共事虽只有短短一年,却也知他是至纯至善之人,你们令他枉死,却还要将倒卖军械的帽子硬扣给他,怎么?是欺负死人不会为自己申辩吗?”
孙洋盯着裴闵,裴闵强硬碰过对方目光,转身扫视下方百官,带着逼人的气势。
“诸公若觉我所言有错,尽可联名上表弹劾。否则,宝月金钩楼的冤案我要诉、工部惨死的同僚我也要诉。 ”
“裴元濯可无功名,无声誉,无政绩,无前程,生死亦可置之度外,但要天理昭昭,律法条条,为无辜枉死者讨一个公道!”
萧律铭见识过裴闵口吐莲花,但在大庭广众下如此锋芒毕露还是头一次,惊叹之余,面上浮出温柔又钦佩的神情,此刻就连对方额前细小的绒毛都叫他喜欢。
凌然的尾音在大殿上回荡,百官默然,裴士桓沉沉闭上双眼,总算是松了口气——这才是那个孩子本该有的样子。
他胸口的石头落下,身骨便晃,长喜赶忙搀扶他落座。
高文征两腮肉紧绷着,在内侍的照拂下和崔元箴心思各异地在同一时间坐下。
大殿上静默着,萧律铭跨出一步与裴闵并肩,躬身朗声拜道:“臣附议。”
祝宥抓着玉笏也拜,“臣也附议。”
他早就决心要跟着萧律铭一条路走到黑,若此间独木桥上还能再多一位为苍生请命的知己,心向往之。
“好一招颠倒黑白,真是叫我叹为观止。”明明形势对自己不利,孙洋的语气反而松了,睨向裴闵说:“要知道在前日抓捕时,裴闵可是亲口承认了,他自称裴煜。”
“裴煜,难道为了苟活你连自己真正的宗族姓氏都能舍弃?”
萧律铭眉头一拧,他知道裴闵一直都将生死扔在脚下,行至今日就是要掀开一切造就乱世,若非同自己约定此刻都不会站在殿上。
辋川裴氏铮铮傲骨,他不会拒认自己身份。
“孙……”
“哦——”裴闵半垂眼眸,今日第二次打断萧律铭的话,萧律铭紧张望他,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腕。
裴闵任他拉着,垂看孙洋,问:“裴煜是谁?”
“孙督主如今都不用证据,红口白牙就可以诬赖人了。”
“我何时自称过裴煜?您在做梦吗?我的祖父,是当世大儒,我的父亲,是铁骨铮铮的护书人,我出身南塘家世为儒,天下皆知我叫裴闵,裴煜又是谁?”
别说是孙洋,这下就连祝宥都怔了,心说虽然近墨者黑,但萧律铭这墨也太黑了,裴闵这幅耍无赖的模样真是越看越熟悉。
孙洋望他能屈能伸狠得咬牙,他那个有趣的“兄长”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畏畏缩缩在意生死。
孙洋转过脸望向闭目养神的高文征,高文征不知怎么察觉到他目光,缓缓睁开,眼角刀削一样冷硬的皱纹随说话抖动。
“你不是要谋逆的证据吗?”
他望向裴闵,瞳孔深处终于露出食肉的眼神,像是在用力剁下深可见骨的一刀。
黄柳青再次上殿,这次手里捧着一个小臂长的黄杨木盒子。
待他走上前来,殿内空气明显凝滞了瞬,萧律铭察觉到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同死水一般窒息。
他望向裴闵,又望向祝宥,从两人的表情上并不知盒子里是什么。
崔元箴的咳嗽成了殿上唯一的声响,萧文帝分了他半碗小吊梨汤,他小口小口的喝,叠了好几层的眼皮幽幽抬开,落在了木盒之上——
皇极殿中浮动的尘埃突然变得老旧,似乎有昏黄的阳光从门外透进,他望着下方诸臣模糊的面,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
一模一样的木盒,捧着人也穿着藏红色内侍衣袍。
……
当年裴氏获罪时萧律铭年幼,并未上朝参与论断,当年参与那场判决的朝官后来或死或贬,如今还站在这里的不过十之四五。
而那十之四五,敢正视这个木盒的又不到十之一二。
孙洋从黄柳青手中接过盒子,双手捧着向上拜道:“此盒中盛放的是裴闵,不,现在来说应该叫裴煜,此盒中是裴煜与湟川边军戚成礼的往来通信,乃东厂在宝月金钩楼密室搜取,信上是裴元濯的字迹,信中内容皆是对兵马银钱的提及,这些年,裴闵从宝月金钩楼向湟川转运钱粮,来往驿站和出城时辰皆能对上,可见其蓄谋已久,所图甚大。”
萧文帝憔悴的面上露出一丝惊诧的恐惧,但很快被掩饰下去,望向萧律铭——牵涉湟川,高文征这是准备将萧律铭也牵扯进去一并除了。
萧律铭自然也明白,这些年湟川边军除了几座守备城转运来的粮草棉服,大宗的一个子儿都没看见。戚成礼是他的心腹,是他将人留在湟川定住局面,高文征动他,是又不想要北境十三城了。
萧律铭五指摸向腰间压着的刀,摸到冰冷的腰带扣时才想起利刃在宫门口便已下尽。
他长睫半垂,当年虽没有参与审判,但后来也听说了全貌。
十年前高文征呈上的裴家谋逆的证据,便是裴氏父子往来的书信,字迹印信都对得上,彼时裴琮云在北境带兵,这样的信笺无疑是要命的。
后来又有裴公学生泣血上殿,大义灭亲痛斥恩师罪行,萧景帝当场被气吐了血,此后一病不起,没多久禁军围困宫城,裴家遭东厂与锦衣卫合力屠戮灭族。
一模一样的手段,他们想要再次用到裴闵身上。
萧律铭握紧掌心,当年他势单力薄,没有能力从乱局中保住裴家,可如今他能舞动龙渊,是湟川十万兵马的帅!
长喜将木盒捧给萧文帝,萧文帝低垂眼眸,抿着唇线,瘦长的指尖雪白,往下落了三次才摸入盒中捡起一封书信翻开。
裴闵的卷子他看过,那一手隽秀又风骨凌然的小楷铺面而来。
祝宥心提到嗓子眼,他明白高文征的这步大棋,如若成功,便全完了,当年的血雨腥风还在眼前。
他心里发慌,下意识望向崔元箴——老师说过的,他会保裴闵。
不为大将军府的旧情,为了江山社稷老师也该做点什么了。
裴闵没有萧律铭的不憎恨也没有祝宥的慌张,冷眼旁观漠视这一切。
待到萧文帝看完,他坐在龙椅上轻轻挥了挥手,长喜会意,捧着盒子下了丹殿。
崔元箴目不斜视,捧着小吊梨汤的碗,并不看盒子里的东西,长喜弓着腰轻声提醒,“阁老。”
崔元箴依旧不看,抬头看向上方的萧文帝,说:“臣年岁渐长,近日发觉双眼发花,这上边字太小,看不清不看也罢。”
他咳嗽两声,继续说:“不过看这信笺,臣想起了家中一件趣事,想说与陛下听听。”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所说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趣事”,高文征斜眼瞧着,朝堂之上无人敢驳这“百官之首”的颜面,萧文帝道:“阁老请讲。”
崔元箴在一片缄默中,沉静了几个呼吸说:“近日臣府中得了一个师爷,写的一手好字,我很是喜欢。”
“前几日用饭时夫人告诉我,府中账目开销多有出入,细查之下发觉,这位刚来的师爷有个绝技,能将任何人字迹模仿的惟妙惟肖,他冒充了我的字迹,私自写条子去账房上领钱财,前前后后,不下百两。”
“夫人原本想直接拿他,可纸上确是我的笔迹,就这样拿了他定然不认,逼急了一头撞死岂不是死无对证,于是夫人忍而不发,等他再一次拿着臣的批条去领银子时,领着小厮将他堵住抓了个人赃并获。”
他指腹摩挲光滑的御碗沿,极轻极轻笑着,有种杀人求佛的慈悲的平静感:“由此可见,这字迹和书面上的东西,有时当不得真。”
萧文帝施施然笑了,高文征也笑了,却是冷笑,“崔阁老不必编个故事出来暗讽东厂伪造信件,若说伪造,您可直接拿证据出来。”
“我并没有这么说。”崔元箴双目无波无澜地望向高文征,“我只是在跟陛下讲家中趣事。”
“不过高太傅倒是提醒了我,事关谋逆大案,又牵涉萧氏皇族的颜面,这信件,是该好好核查。”
他倾身,尽量让自己腰背坐的更直些,“李鹗和孙洋刚愎自用,行事疏忽,致使工部左侍郎惨死,我以为这二人已不适合再掌内廷衙门,担陛下安危吗,该革职查办,案件交由刑部核查复检,由刑部继续审理。”
“不可。”高文征说:“此案牵涉重大,真相未明,怎能随意更换……”
“案子不是明了吗?”崔元箴打断他的话,轻飘看过去,“高太傅方才说,东厂查到裴元濯既裴煜,又寻到证据系他实有不臣之心,案子既已了结,交由刑部复核有何不可?”
萧律铭大概明白了崔元箴的意图,事情都是人做的,证据也是靠人力来核验提查,只要有人,就能以金钱权势渗透诱之。
他想把案子要过来,抓到崔氏门厅手中,保出裴闵。
高文征寸步不让,“系家国安危不可草率,孙洋犯错该严惩,可不能因他一人犯错而松懈整个东厂,将他革职禁足,黄柳青替他的职继续为陛下办差,细究案件始末,待此间事捋顺清楚,再交由刑部不迟。”
孙洋闻言,并不意外,双手扶膝跪下磕头。
一直置身事外的李鹗偏头看他,原看着孙洋坐这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的位子前簇后拥风光无限,没想到最终也还是权贵手掌心的雀,不高兴了五指一拢便掐死了。
这两为权臣的目的基本明了,下方百官闻风而动,两侧持玉笏出列者如雨后春笋,方才还静如死水一般的大殿开始了你来我往地进谏吵闹。
萧律铭见裴闵面无表情看着,趁机凑近握住他掌心,裴闵垂眸瞥了眼,就听萧律铭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若崔相压不住高文征,我会想办法为你争到押入诏狱,若再不成,门外的须弥座石板下,有我藏好的刀,我带你杀出皇城,届时自会有人来接,此后天高海阔,我们便只能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裴闵侧目,由下而上望他,冰冷的眼神间讥诮笑了下。
“就凭你?”
萧律铭虽然嘴上耍混账但神经却一直紧绷着,被他猝然地嘲笑打断,不明所以地怔住了。
“年轻的宁安王啊。”裴闵轻叹一声,仰脸望向靠坐龙椅上的萧文帝,眼神亦如当时萧律铭站在佛像之下。
萧文帝单手搭在龙椅上,紧着眉头疲惫等待着下方争出个结果,察觉到裴闵眼神,垂眸睨向他。
“裴部堂。”萧文帝在殿下一片聒噪的争论声中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殿内静下。
文武百官暂歇争吵等待聆听圣言。
萧文帝虚浮的嗓音在大殿中荡开,问:“你可还有话说?”
萧律铭将裴闵手握的更紧,方才那不明不白的笑让他心中发瘆,不知道对方是要杀人还是要走上绝路。
裴闵知道萧律铭在提醒他爱惜这条命,用暗劲从指缝里抽出发麻的指尖,向前一步拜身说:“微臣有一事不明,想请孙督主解惑。”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洋,“孙督主说有金梁转运去湟川的银钱,有驿站往来登记,我想问的是,你估算那大概有多少银子?”
孙洋说:“没有开箱验过,详细数目不知,但根据押运箱子和次数,约莫该有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裴闵又说:“你可知大宗每年各地赋税不过四百万两白银,三百万两是大宗四海三季的税收。”
孙洋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态度依旧平淡,“自然。”
裴闵问:“这是一笔巨款,请问孙督主,我是从何得来?”
孙洋说:“自然是经营宝月金钩楼这数年所得。”
“好。”裴闵极轻极轻地笑了,笑意抵达了眸中最深处的冰冷的刀。
“有关我究竟是谁,东厂的线索无法将我定死,我亦无法推翻。那就按孙督主说的,我是裴煜,我经营青楼罗资送军,意图做不臣之事。”
萧律铭紧紧盯着裴闵,几乎不敢呼吸,朝官也都一瞬不瞬地望他,等待接下的话。
“如此便好。”裴闵说:“东厂和锦衣卫查抄宝月金钩楼时必然抄了账册,那便对账吧。”
裴闵双手推出,跪在殿上磕了个头,直起身拱手说:“臣请求陛下传令,将宝月金钩楼账册系数调至殿中,当场核对,还臣清白。”
此话刚一落地,朝堂上便炸开了锅,宝月金钩楼经营至今,和金梁官场自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的手上没有油水。
“陛下……”
“陛下!”
“陛下——”
方才还争吵不休的双方突然间一致朝向萧文帝进谏。
崔元箴搁了碗,一掌拍向太师椅扶手,满朝再次安静下来。
他撑着起身,朝萧文帝躬身行了朝礼,压抑喉间低咳拖长音道:“臣——附议!”
祝宥跟在老师身后,跪下去大声道:“臣也附议!”
孙洋面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不明白裴闵为什么会突然要查账,此刻若他开口阻止,更显信件有假。
高文征清楚这金梁的朝官都是什么德行,一阵风刮过门口也得拦下揩两粒油星子,俗言法不责众,如今整个金梁的官吏都是脏泥捏的,难不成裴闵还想扔进水里全浣成一堆泥汤不成。
崔元箴也不知安得什么心,当年能与手足反目,冷眼旁观裴琮云被分尸,如今却对他的儿子顾念旧情,难不成还指着这小狼崽子念他恩情。
孙洋看着高文征闭上眼,明白自己彻底沦为了一枚无所谓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