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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称臣第78章 遭受不住
98 段

第78章 遭受不住

98 段

宝月金钩楼经营已久,光是近十年的账册就有几十口箱子,萧文帝下令将皇极殿旁的暖和空了出来,摆了两张横排的大檀木桌子。

从宫中各局抽调了几十个算账好手站在桌前,每人手边放了枣木黄铜包片的算盘,脚边放着一口宝月金钩楼抄来的账簿箱子。

算珠声噼里啪啦声在皇极殿上空回荡,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满朝文武都抻长脖子等待着对出账来,时间久了年老的遭不住,萧文帝于是要他们席地而坐。

一张张结算的单子被小太监小跑送进皇极殿,萧文帝扫过后就放在手边的案上,不多时就摞了一堆。

此刻殿中所有人的心都煎熬着,希望这算珠声停下来,又希望他别停。

这一次朝会是萧文帝登基以来最长,直到太阳偏西,长喜双手托着最后一张轻飘单子满头大汗地走上金銮殿。

萧文帝曾经也是国子监中的佼佼者,看完所有的核算单子心中已经有数。

长喜猫着腰,未等将最后那张纸落上眼角的余光便察觉萧文帝在看他,当即领会了主子的意思,将那张纸摞在最上层后把所有的单子都搬起来,下了銮殿,暖房里的长桌子挪了一张放在殿下。

长喜一张张摊在桌面上,拿黄铜镇纸压住,先去请高文征,“高太傅。”又去请崔元箴,“崔阁老。”

弓着腰说:“陛下请二位移步,看看宝月金钩楼的账。”

崔元箴扶膝起身,从怀中掏出叆叇凑到桌边,高文征也想知道裴闵言辞凿凿要查的账,到底藏了什么手段?

满朝文武苦等一日身上和心里都焦了,此刻又都安静下来,心提到嗓子眼,抻长脖子巴巴等待悬而未定的结果。

崔元箴扫完,摘下叆叇揉了揉鼻梁,漠然站在桌前,看不出什么端倪。高文征相反,腮帮上的肉抖动了好几次,抬眸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最终眯着眼落在孙洋面上。

看得出他在竭力压着性子,将手里的单子放回原位。

孙洋抬着头,从高文征的表情中明白这上方的东西带来的不是好消息,迫切地想要知道账本里究竟写了什么,膝头往前挪了下又克制住——他没有资格看。

萧文帝手指撑着额角,缓慢说:“宝月金钩楼这些年——并未盈利。”

孙洋倏地抬头,在场除了看过账册的三人,就连祝宥都怔住。

谁人不知宝月金钩楼乃是帝都最大的销金窟,这些年怎会没有盈利。

这话不亚于惊雷在朝堂上炸开,裴闵并不意外,但满朝文武也没有一人站出来质疑,零零散散有人道:“陛下圣明。”

最后称颂声汇成一片。

这下轮到孙洋变了脸色,“不可能。”

他膝行向前要去扒桌上账册,被李鹗先一步拦住,低沉又带着警告的意味:“孙公公,这是御前。”

孙洋面上恍然了一瞬,跪在原地失口道:“不可能,宝月金钩楼不可能没有盈利!”

崔元箴面色严肃,那张发黄的憔悴面容上,眼珠缓慢下摆,居高临下盯着他。

高文征说:“孙督主不必怀疑,宝月金钩楼这些年,确实未曾盈利。”

这话就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咬的很紧。

萧文帝望向孙洋,“孙督主,你说裴部堂经营宝月金钩楼营私,押解三百万两银钱送去湟川,可宝月金钩楼未曾有过盈利,那这笔钱是从何而来?还是说,根本就没有押解银两这事,一切都是你编排的谎言。”

他极少在朝堂上表露这样明确的态度逼人,大多数都是一个和稀泥的性子,这时候眼神也变了,多了丝锋利——千不该万不该,孙洋不该牵扯萧律铭进来。

“我……”如今的一切都让孙洋措手不及,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系,他自信已将网布好,只要裴闵沾上他便能一点点收紧,将他纳入彀中任杀任剐。

这是他手中绝杀的底牌,可亮出来后反将自己送进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那些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宝月金钩楼的账册以及后来誊抄出的单子都留在了宫中,裴闵被送回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孙洋因涉嫌渎职被禁足府中,暂停东厂提督和司礼监秉笔等一切要务,等候调查。

所有的差事都压在了李鹗头上,锦衣卫主侦查暗探,他人手不够,只能从刑部抽调人,刑部这次不掺和进来都不行了。

裴闵回北镇抚司的值房刚烧上水,萧律铭便来了,身后还跟着祝宥,两人都以回去换下了朝服。

太阳西斜,老树昏鸦,萧律铭先一步进门,祝宥站在门口犹豫,萧律铭回头问:“你站着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祝宥似乎刚意识到,面露难色,“我就这么匆匆跟来,实在欠妥,你同裴公子说话牵涉密辛,不方便有外人在场。”

萧律铭舔了下唇,倒是没有反驳,虽说祝宥表了态要同他俩去走那独木桥,可他和裴闵都不是会轻信旁人的人,不由望向门内。

裴闵说:“不会,祝部堂来此也是为了公事,裴某无不可对人言。”

“那就好,那就好。”祝宥听着这冠冕堂皇的官话,硬着头皮进门。

房门一关,屋内就暗下来,裴闵拿着火折子站在墙边,踱步将四下墙上的油灯点亮。

桌上的水就要开了,萧律铭拿起桌上的茶叶罐子闻,“北镇抚司这都是什么陈年糟茶,怎能入你的口,待回王府,我亲自给你泡雪顶春信。”

最后一盏灯有些高,裴闵翘脚点燃,室内瞬间亮堂起来,他吹灭火折子漫不经心地说:“宁安王裤子都要穿不起了,还摆谱呢。”

祝宥:“噗呲——”

萧律铭却笑了,将那“陈年糟茶”拨了些在壶里煮上,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在室内散开。

裴闵回到桌前坐下,火折子搁在手边。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祝宥如坐针毡,双手摸着大腿环顾四周说:“君子果然走到哪里都少不了书卷,待裴公子离开,李指挥使该不认识这间房了。”

“闲来消遣罢了。”裴闵轻轻笑,“都是李指挥使借给我的,待看完还得还给他。”

“阿裴。”萧律铭提起开始沸腾的茶壶倒了三杯出来,在壶底落回碳炉滋滋响的声音中问:“那些账册都是真的?”

裴闵端起粗瓷茶杯抿了口,指尖转动杯子,极轻“嗯”了声。

“为什么?”祝宥也小小地品了口,发觉有些烫,于是两只手捧着放在桌上。

裴闵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他,“今日殿前对峙的情形你们也看见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愿意深究宝月金钩楼。账册留在宫中多半是烧了,今日不追究,日后便更不会究了。”

祝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这个,但被这么一引,脑中也想起今日殿上那群人畏缩的模样。

“是啊。”

“冷先生的嫌疑已洗清,扣留到结案还是这两日就放人全看北镇抚司李指挥的意思。谏之兄长若想知道其中内容,为何不自己去问问他。”

祝宥眼睛张大,因为裴闵对他称谓上的那细微变化。

裴元濯同他是同僚,会叫他“祝部堂”。

而裴煜与他是远亲,虽然隔着好多人关系上比较淡,但按辈分该叫他“谏之兄长”。

他盯着裴闵清淡又温和的眸,一时间怔住了,大将军府的旧日历历在目,那个含羞的裴煜也曾这样叫他。

过了半晌,他低了低头,道:“我明白了。”

“我现在去找李指挥使见冷月笙,待我见完后,就叫他将人送回去,包括宝月金钩楼那些无辜的姑娘。”

他看穿裴闵的算计,但也愿意配合,无论是他还是整个大宗,欠那个姓氏的都太多了。

门外天已经黑透,夜幕四合,祝宥拉开门一头扎进朦胧夜色中,开门的空档,几声凄厉哀嚎钻进来。

裴闵往着他离去的方向,灯光引着人逐渐走远,萧律铭关上门,好半晌裴闵极轻出了口气,低下头喝了口茶。

萧律铭看出他性质不高,问:“怎么?是你让我将他叫来助你救人,如今又不高兴了?”

“是啊。”裴闵半垂眼睫,抓着冒热气的茶杯极轻地转动着,“我知道他一片赤诚之心,只要我叫他兄长,出于愧疚,他总能助我。可是,我总觉着,算计这样谦谦君子会遭报应。”

萧律铭对这句话感到惊诧,以往的裴闵,从不会因为利用了谁而愧疚。

果然王行骞的死让他耿耿于怀。

萧律铭总是能看穿他埋在心底的哀伤和不肯表露的倔强,故作放浪地说:“报应也是报应到我头上,你是我的夫人,你的劫我理应替你抗着。”

门外模糊传来的叫喊声反衬的夜更加安静,萧律铭站起来,从后搂住他,裴闵发丝间松木香淡了许多,他将脸埋进脖颈吸了口。

裴闵任由萧律铭的手在腰腹间游走,反过去摸他的头顶,将冠扯下来抓在手里玩弄,手中握着萧律铭的簪子,烛光照过,连手带玉都是透的。

萧律铭亲吻他浸了烛光的浓密发丝,直到侧颈,裴闵的气息充盈在鼻尖,外衫褪下掉在地上。

萧律铭摁了摁他的两股之间,低低问:“还疼吗?”

裴闵仰着头回吻他的脸,“不疼。”

萧律铭不放心,含着他的肌肤,问:“真的?你不必顾及我。”

裴闵仰起脖颈将喉结送给他,轻轻笑,露出一抹萧律铭所迷恋的、熟悉的狐狸般笑容。

萧律铭脑海中原先盘桓的疑惑、探寻、猜测都被这一个笑赶走,双手将人打横抱起,如玉凝脂的手臂从袖中露出,泛着瓷器薄光,攀挂在他脖颈上。

帘幕落下,窗外的雪在骤起的寒风中下的猛烈。

一直到了下半夜萧律铭才消停,窗外的雪也歇了,帐子里蒸腾着热气,靡靡气息一时间挥散不去。

裴闵靠在萧律铭臂弯中,萧律铭手臂上缠着他的发,有一搭没一搭摸对方汗渍渍的腰窝,垂眸问:“今日在殿上,高文征怎会突然转性,你知道核算清单上写了什么。”

除了他祝宥和孙洋,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那上边写了什么。

裴闵懒懒垂着眼皮,长睫被泪水洗过,乌黑泛光。

“你怎么不去问冷先生?”

萧律铭亲了亲他柔软头顶,“皇兄留下账册,就是为了销毁,这种要命的消息,冷先生怎会透漏,想必祝宥今夜也是空跑一趟。”

“你比他聪明些。”裴闵收紧腰腹想坐起来,但萧律铭却可以圈紧臂弯又将他勒回去,裴闵无奈拍了下对方的腕,萧律铭不理。

裴闵望着他,从萧律铭眼中看见了不安,于是又靠回去,轻出口气继续说:“宝月金钩楼能在短短几年内到达如今这地步,背后原因其实很简单——银钱开路。倘若你看过账本,就会知道,除了日常楼内开销和姑娘采买,楼里九成盈利银钱都流入了大宗层层官吏的口袋,小到偏远海南的一个县令,手里头都沾着金梁的银子。这份账本一旦摊开,就是大宗官场天字号第一的丑事,虽然“一起死”比“单独死”要好,但若是可以,谁都不愿去死。这也是陛下、高文征、崔元箴都不愿这份账册公开的原因。陛下说宝月金钩楼未曾盈利,文武百官明白,但孙洋却不明白,执意要问原由,高文征自然要阻止,否则就是在给自己招祸。”

“孙洋聪明、能算、有野心。”裴闵带着点惋惜评价:“但可惜的是,他还太年轻了。”

萧律铭指背刮蹭他的小腹,顺着往下滑,裴闵腰腹的肉再次紧绷起来,萧律铭说:“九成利都给了官场,有钱大家赚,你也真是舍得。”

裴闵知道这混账又休息好了,可他今夜遭不住了,握住出汗的腕阻止。

“我要的只是消息,并非银钱,散去这九成的利,为我少了许多麻烦,起码这些年来,没有一个人想要扳倒它。不过,这次的事给我提了一个醒……”

萧律铭停下动作,听他继续说。

裴闵暗暗松了口气,道:“尽管高文征不能证明我是裴煜,但经此一事给所有人心里都敲了钟,宝月金钩楼日后行事怕不会向以前那样顺利,而且在这金梁里,想要我死的人会变得更多。”

“那我就把他们都杀了。”萧律铭低沉地说:“只要将这大宗朝堂肃清,变成我们自己的,便没有什么能够再威胁你。”

裴闵仰头看他,抬起一只手捧着他脸颊,眼中含着揶揄地笑:“你想要那九五至尊之位?”

萧律铭盯着他的眉眼,说:“倘若如此才能护你,我自然是要。”

裴闵掩唇笑,慢慢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律铭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裴闵道:“我看这谋逆的罪名,安在你头上最合适,这孙洋怎么不使劲咬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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