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祝宥出面,宝月金钩楼的人清晨天不亮就被放回去,冷月笙浑身是血已经不能动,十几个姑娘将他一起抬了回去。
今早龙骧送来的饭是从王府厨房带来的滋补汤水,萧律铭和裴闵围坐桌前,守着一堆热气腾腾的饭菜,在碗勺碰撞声中,说:“皇兄下旨要锦衣卫和刑部一起理案,锦衣卫不会对你怎样,但曹廉叔那老不死的就说不准了,今日若刑部差人来,你尽可推脱回避,若是不想应付就躲在屋子里不用出去,龙骧守在外面,任何人都没本事硬闯进来,你不必见那些腌臜东西。”
“形势已经明朗,他们定不了你什么罪,再过两日,我就请旨将你接回府中静养,这北镇抚司的值房,也太寒酸了些。”
裴闵给他舀了勺汤,说:“李指挥使听见要哭了。”
他放下碗时余光瞥见萧律铭腰间挂着的刀,这人明明是惯用枪的,萧律铭顺着他目光看去,这人心有七窍,怕他看出端倪,将刀往后推,问:“我今日要去马场,你也想出去转转吗?”
“不想。”裴闵转了目光继续吃饭,“怎么突然想起去马场了?”
“得去看看。”萧律铭给他夹了块牛乳糕,说:“先前为了给你补军器司库房亏空,我将马场那些兵器都调了出来,如今用不上,也要悄无声息地放回去,虽然莫扎做事仔细,但我总要去瞧一眼才放心,毕竟这里是大宗不是北鞣。”
提起工部的亏空,裴闵便想到王行骞,眼中不由露出些伤感,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眉头轻蹙,盯着萧律铭眨下眼。
“你怎么会有工部的军工兵器?”
马场没有配备军械的资格。
工部虽玩忽职守者众多,但对兵器管控上从不马虎,太祖曾定下过诛九族的规矩,一毫一厘的进出都有迹可循。
军用工坊也是重兵把守,就连他,也是在当上工部尚书后才私底下用权将一部分兵器以倒卖名义转为私用。
萧律铭又是从哪得来的?
“你不知道?”萧律铭歪头盯着他疑惑双眸,其中那一抹漂亮又清澈的错愕极美,他忍不住撑桌凑近去瞧,得意的“哈哈”笑了两声,大尾巴狼似得说:“这世上竟还有你裴元濯不知道的事情。”
裴闵知道跟他对视自己讨不到什么便宜,垂下眼骂:“混账东西。”
萧律铭挨了骂,却像是被奖赏般如沐春风,退后拎起衣架上的大氅,“反正你今日无事,就在这里想上一日,若是晚上还想不明白,我再同你说。”
他走向门口中途又顺桌子绕回来,搂住裴闵亲了亲他的唇。
“我走了,今日你听我的,谁都不必理会。”
“知道了。”裴闵目送他离去,半晌后盯着那方向呛笑了声,心说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不沉稳。
萧律铭出了门才发现今日没有一脚踩进雪窝里,抬头见太阳出来了,出乎意料的竟是个好天。
如同萧律铭所料想那般,李鹗没有叫人来纠缠,刑部派了个主簿前来拜访问话,被龙骧挡在了外边,走时还骂骂咧咧的,不用想就知道是仗了谁的势。
太阳西斜,成群的乌鸦落在诏狱后方枯树上吱哇乱叫,裴闵合上书,将门口的龙骧叫进来,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龙骧看了眼天外,回:“卯时了,想必王爷快回来了。”
裴闵扶桌起身,“走吧,我们出去。”
“外头起风了,公子稍微转一会儿透透气就回来吧。”话这么说,但龙骧还是去衣架上拿了狐裘。
裴闵接过来披上,自己将带子系好,“你出去支开北镇抚司的人,在找辆马车来,我们悄悄出去。”
“这……”龙骧不敢做主了,问:“公子要去哪里?”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裴闵自下而上侧睥他,见龙骧依旧站在原地不动,说:“难道你要提醒我,如今我是戴罪之身,不能出这道门?”
“不敢。”龙骧赶忙抱拳低头,“属下并无此意,只是天色已晚,公子不妨等王爷回来,再……”
“我不等他。”裴闵极轻笑了,含着冰凉笑意的眼睛映着门口渐起的灯光。
龙骧回头,见锦衣卫正在院里里点灯。
“我现在要去杀人,龙副将若不愿跟着,就留在这里吧。”
说罢,裴闵拉上狐裘的帽檐扣在头上,从容迈出门槛。
龙骧被闪在原地进退两难,时隔多日,他终于再次从裴闵身上感觉到了深不可测的危险。
想着王爷临走时的吩咐,犹豫了瞬,还是硬着头皮跟上了。
龙骧按照裴闵的吩咐驾车,没想到竟是去黑市。
黑市一如既往的不挂灯笼,站在市口的大牌坊下往里看,每个摊位上都有零星灯光,乍看微弱,但将目光放远后便觉密集,汇成一片星子似的河。
龙骧老远便见黑五爷带着一众身着劲装的浑壮打手候在牌坊前,黑压压一片,气势逼人,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阳气重杀气也重。
龙骧觉察到危险,停下马车,偏头朝帘子后警惕叫了声:“公子,前方黑五爷带了人挡住了去路。”
拦路的那群彪形大汉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经年打斗的陈旧刀疤,且好几个都是在逃的通缉要犯。
龙骧最不擅长应付这些乡野路子,若是打起来,他手持长刀勉强可以脱身,但再带着瘦弱的裴闵,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他握紧缰绳,严阵以待,说:“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是否先回去,等王爷……”
“不必。”裴闵清淡道:“继续向前走。”
“公子。”
“走。”
裴闵不怒,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龙骧拗不过,只好赶着马车缓慢前行,马蹄哒哒声响在漆黑的街道上。
与此同时,黑五爷也领着身后那群气势汹汹的壮汉迎上来,几百人像是训练过,浩浩荡荡压近同时十分有序,除了软底鞋擦过地面细微的脚步声外,没有发出丝毫杂音。
龙骧如临大敌,心中更加紧张,他从未想过黑市竟然藏着这样的一批军队似的打手。
眼见双方就要碰头,他勒僵停车,先发制人地拔刀跳下马护在裴闵帘前,机警道:“公子当心,他们过来了。”
此时双方不到两步远,对面那股腾腾杀气却收敛。
黑五爷走上前,龙骧单手变双手握刀。
下一瞬,黑五爷甩开衣摆噗通跪下去,那来势凶猛的几百号打手也跟着一同跪下。
龙骧错愕了,就见黑五爷重重磕头。“黑五携黑市众人……”
身后大汉的齐声震耳欲聋——
“恭迎公子回家!”
六个字震彻长夜,余音在上空回荡许久未绝,龙骧瞪大眼睛差点没有拿稳手中的刀。
苍白的手从帘后伸出,如一朵月下昙花,缓慢将帘子掀开一角,裴闵回:“起来吧。”
黑五爷虽然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伏着肩膀走到马车旁说:“人在厅里等着,已经等一天了。”
“不急。”裴闵掀开帘子,从车里钻出来,看向前方望不到尽头的星火,吐出一口白气。
“就叫他等着吧,许久不来了,你陪我四处看看吧。”
“是。”黑五爷抬起手臂扶着裴闵下车,规矩又顺从地跟在他身侧。
打手们从整齐的从中间让出一条路,在他们穿过队伍后左右有序游鱼似得跟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声音。
龙骧见裴闵渐行渐远,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按捺着心里的震惊和疑惑跟上。
裴闵余光见他跟上来,说:“曹廉叔有个独子叫曹伯荣,你应该还记得吧。”
龙骧的注意力还在身后的那群人身上,闻言拉回目光,说:“记得,那厮曾对公子不轨,王爷堵了他半个月,吓得他不敢出门。”
“嗯。”再提起这件事,裴闵发觉萧律铭果真就是条狗,不仅护食,就连沾了他气味的人都要护,从一开始,他便喜欢纠缠不休。
他缓慢说:“这一年来,曹伯荣泡在黑市的赌坊,大概也就欠下了,七十万两银子,曹廉叔虽然溺爱这个独子,可也要脸面名声。曹伯荣不敢跟他要钱,就偷了祖产地契卖给五爷。他老家那所宅子虽说是个养人的好去处,抵了三十万两,可还剩四十万两没了来处,就在家里偷偷摸摸,结果被曹廉叔发现,逼问之下明白了原由,又在诸多原因之下,要将他送出京去避风头。”
他说的隐晦但龙骧跟黑市打过交道,知道这“诸多原因”大概就是黑市无所不用其极的逼债手段吧。
俗话说,钟馗易斗小鬼难缠。
曹廉叔到了今日家大业大牵挂大,自然怕黑市那些阴招。
黑五爷低着头跟在裴闵右侧,接言道:“昨日夜里我们接到消息,早早就在出城的路上等候,果不其然碰到了曹家的马车,便将曹公子请到了这里,曹廉叔得到消息后今早来赎儿子,但公子说要亲自和他谈,我就将人晾到现在。”
龙翔问:“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见他?”
裴闵道:“是去给他一个选择。”
龙骧自然知道裴闵见曹廉叔是为了他家王爷的马,也知道裴闵的狠辣手段,犹豫了下,说:“曹廉叔如今把控着刑部,公子的案子还在他手中,若因此事结怨,王爷就算拿回踏雪……”
“很快就不是了。”裴闵扬起唇角,如羽毛般轻飘笑了下,说:“他很快就不是官身了。”
曹廉叔已经在此等候一天,盘子里甜腻的果子都吃光了,茶也喝了十几盏,可黑五爷就是不现身,也不让他见儿子,只派个小厮守在这里打发他。
原以为自己屈尊过来对方会大开中门列队迎接,不曾想却如此糟践他。
若菲投鼠忌器,他早就带人来抄了这贼窝,可这黑市里都是群亡命之徒,不尊律法不讲道理,他思虑再三又不敢了。
曹廉叔气急败坏地摔了杯子,问:“你们五爷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小厮两手交握在前,跪下将瓷片收拾干净,毕恭毕敬地说:“五爷去接一位尊贵的客人,请曹侍郎稍安勿躁,您再坐坐吧。”
“我都在这里坐一天了!你们也太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什么狗屁客人能比老夫尊贵,你们这黑市,你去问问你们五爷,这黑市以后还想不想安生下去。”
曹廉叔从未受到过如此轻慢,气的要发狂,偏偏儿子还被人捏在手中。
“你们黑市如此猖獗,扣留我儿,亵慢朝堂三品大员,信不信我禀了陛下,派兵踏平你们这虎狼窝!”
小厮手里掐着瓷片,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五爷说了,侍郎是贵客,一切要求都可提,也都请便。”
“你——!”曹廉叔愤恨指着小厮,暴跳如雷。
黑市混乱了几十年才除了一位能收服的能让,让皇城司头顶上不至于一直悬着颗雷。朝堂对此地态度一直都是绥靖,大事小事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此处买卖朝廷都不插手,不缴纳赋税,只求安定稳固。
“圣上天恩浩荡,你们爷却恃宠而骄,待我回去,一定要狠狠参他!狠狠参他!”
就在他粗声粗气地喘息时,门外传来清晰地脚步声,曹廉叔耳朵一下竖起来。
小厮将房门打开站去门外,“五爷,您回来了。”
曹廉叔听见这话,身子缓慢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朝上挺着肥胖肚子摆开了堂官的谱。
黑五爷进门,拱手道:“曹侍郎,久等了。”
曹廉叔呸的一口吐出茶叶,跺下被子冷笑说:“黑五爷真是好大的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黑市不在大宗的律法管辖中。”
“曹侍郎说笑了。”温润的嗓音子门外响起,让人挺着如沐春风,可曹廉叔的脸却更黑,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噌地站起来。
黑五爷进门后就守在门口候着,待裴闵带着龙骧迈进门才跟在后头。
裴闵摘下罩头的兜帽,解了狐裘,含着笑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黑市,自然也受大宗律法管辖。”
曹廉叔两眼紧盯着他,就见裴闵下了狐裘,将他晾了一天的黑五爷双手捧过来,毕恭毕敬退至门角衣架上为他挂起。
裴闵颓自走向前,坐上了前方那紫檀木的太师椅主位上,小厮送来白云铜的炭盆,还有暖手的炉子,官窑烧得极品白瓷盏放在旁边。
侍奉的人进来又出去,最后送来一张白虎皮做成的毯子,黑五爷亲自接过来,双手奉了到裴闵跟前。
曹廉叔等候一天只喝了几杯水吃了两块点心,而裴闵却在此受如此厚待,鼻翼翕张,火都要喷出来,觉着瞬间起了一嘴燎泡。
“黑五爷,这就是你将老夫丢在此处去迎的客人?裴元濯可是戴罪之身,理应关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你跟他搅和在一起,就不怕惹祸上身!”
“曹侍郎误会了。”黑五爷赔笑,将虎皮毯子盖在裴闵膝上,说:“他不是我们黑市的客人,他是这黑市的主人。”
他从侧面绕至裴闵后方,与龙骧一左一右站定,弓着的腰直起来,眼神也变得锋锐。
“令郎的事情,我们主子要亲自和您谈,曹大人,这对于来此的客人,可是从未有过的殊荣。”
曹廉叔双眼几乎要掉出来,震惊程度不亚于龙骧半个时辰前看见黑五爷下跪,抬手指着裴闵,抖动说:“你不是宝月金钩楼的……”
裴闵端起茶盏掀开盖子,雪顶春信的香味扑鼻而来,他极轻嗅了嗅,又呷了口。
“只是区区三十万两银子,何故要让公子远走他乡。我是宝月金钩楼的主人,也还是这黑市的主人,怎么样,曹大人,谈谈吧。”
曹廉叔怔愣跌做坐回去,心中震惊难以言喻。
宝月金钩楼、黑市,裴闵只手便能遮住一半金梁,世间怎会有同时握住这两处地方的人。
可若他来自辋川一族,似乎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曹廉叔双手抓住膝上衣裤,握了满手的褶子,裴闵明显是有备而来,他将怒气收敛,说:“裴部堂,你我二人也没有不能解的宿仇,前尘翻篇,往事已过,日后还要同朝为官。这七十万两银子我还,你把我家住宅还给我,将我儿子放了,”
“七十万两?”裴闵从茶盏边缘抬起眸,注视着他笑了,“你若昨日还,便是七日万两,可今日不成了,我这黑市不是钱庄,怎能做赔本买卖,要加息。”
曹廉叔此刻已明白,他这儿子是被下套逃走的,裴闵既已布局,就没那么容易善了,收了下眼角,压住眸底的阴狠,咬着后槽牙说:“该加多少,你提出来。”
“嗯。”裴闵指尖缓慢敲动脸颊,托腮盯着他笑,三天前的此时,曹廉叔还扯着他的头发要用烧红的烙铁毁他相貌,如今脸上这道疤还没好,两人的境地便调转过来。
曹廉叔心中也想着同样的事,三天前,裴闵就在此时说过——“我要你曹家家破人亡。”
心中不由发毛,这人是个疯的,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裴闵看穿他的心思,眉目弯弯笑出声来,“曹大人尽可放心,我不会杀了令郎,祖母信佛,常教我行善,但要不要他囫囵回去,就得看你的诚意了。”
“你想要什么?”曹廉叔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龙骧,心中稍微有了底,“我也可以给你,踏雪。”
“踏雪,踏雪不够。”昏暗的室内,裴闵长睫收敛下的目光轻飘扫过曹廉叔的双腿,这眼神激的对方升起一阵恶寒。
“听闻您膝盖骨寒凉,我这倒是有一个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