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裴闵捧着信,尾音虚弱的发颤,问贺子佑:“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个没有丝毫根基心腹的人,是怎么能在锦衣卫和东厂的看守下,放这把自焚的火?!”
贺子佑垂了垂眼,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平静说:“厨房送去的饭菜中,加了使人昏睡的药沫子。傍晚撒扫仆从不小心弄脏了东厂爷的衣袍,爷们儿打他时将离值房最近的几个防火水缸敲破了,锦衣卫的贵人们要洗澡,提走了许多桶,碰巧前天夜里守值人偷懒,好几口井竟然结了冰……”
这其中每一件都是小事,但凑到一起就成就了这场扑不灭的大火。
裴闵知道世间没有这样多的巧合,“此事绝非一人所为!”
“是。”贺子佑上了岁数,心态早该麻木,但此刻却忍不住为之动容。
“厨房的药沫子是送菜老丈混在菜里送进来的,做饭的剁碎了加进饭食里去。撒扫的仆人也是故意弄脏东厂番役的衣袍,滚到水缸前引他们打碎,锦衣卫的贵人用不了那样多的捅,是被人偷偷藏了起来,井里的冰也不是昨晚结的,是他们从旁的地方挖了,偷偷扔进去的。”
“锦衣卫查无可查,办无可办,因为此事的巧妙之处就在于,没有人布局,这些人互相都没见过面,每个人都只做了力所能及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部堂素来待人宽厚,伤药衣衫棉布炭火,入冬后赠人不少,执掌工部以来,层级盘剥之风被刹住,底下人尤其是杂衣仆从都很感激您,或许几钱银子在您眼中不值一提,可在这个贵人杯酒千金,搂个女人睡觉便花百两的金梁城里,几钱银子能买这些底层仆役全家的命,他们肩膀上系着一家老小,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但你的恩情他们记得,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裴闵眼角不知不觉间红了,眼中精致的梅花糕模糊起来,兴德政,护万民,这些政绩并非发自本心,而是他两位祖父的教养,他觉身为人臣便该这么做于是就做了,没想到……
裴闵摇着头笑了,讽刺地说:“原来这天下……还有因我所学而受益之人……”
原来那一夜他没有死,拉住他的不仅是萧律铭,还有这世间许多无名无姓却想要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珠儿、阮清歌、冷月笙、王行骞、包括工部冒死参与这件事情的每一个人……
他就像站在悬崖边早已失去生的意念的孤家寡人,却偏偏有那样一群人,每个都是蛛丝般微弱的气力,却联合起来织成了一张大网,紧紧兜住了他。
裴闵闭上眼,仰起头缓慢又深深吐出口气,半晌后按捺着归于平静,望向贺子佑,语气有些冷淡。
“你我并无深交,这封信上所写,足以作为王行骞自焚的实证,你大可以用这封信,当成趋附高氏的投名状。”
“是,我可以。”贺子佑说:“贺某为官二十余载,知道韬光养晦和与光同尘,无论是投靠曹廉叔还是钱力达亦或者是后来的部堂,不过是审时度势谋生而已。”
“但这其中,部堂是最不同的,部堂所行是正统的济世之道,说来惭愧,贺某官场二十年,所做实事不及这半年来的十之一二,读书人寒窗苦读一朝榜上有名,没有一人是为了贪墨渎职而为官,谁不想济世经邦变理阴阳,可世道如此,没有机会。”
“我来见部堂,是因部堂有能力从漩涡中抽身。倘若部堂不能活着从皇极殿出来,贺某也有能全身而退的策略,行骞兄信我一场,我不会将这封信交给除部堂以外的任何人,我会把这信烧了,日后继续行我的无为官场路。”
裴闵说:“但你冒险了。”
贺子佑叹息,“行骞兄让我感受到这官场少有的真诚,能帮一把,我自然也就帮了。那夜我去见他,他说:求仁得仁,无须伤怀,浩然天地,自有后来人。”
贺子佑膝行退后一步,重重磕了个头,“贺某想赌一把,追随部堂和宁安王殿下,作为那个后来人。”
萧律铭来时贺子佑已经走了,裴闵少见的没有靠在椅子上看书,虎魄也不在,室内半昏,灯火未亮。
茶香还浮在空气中,用过的茶盏没有收,碳炉里的火发出通红的光。
萧律铭眼角余光扫过放在桌上的信件,缓步走到裴闵身边,眼眸往下低了低,落在他脸上那道鞭痕上——这几日药石催着,结痂开始消退,露出来的疤痕上又抹了药。
这药,还是王行骞当初给的,却是灵药。
“元濯。”萧律铭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像是在借给他力气撑着,半晌后室内再次陷入了静匿。
裴闵缓慢转过身来,踱步到桌前收了那封信,说:“坐吧。”
萧律铭在他对面坐下,并不问信的内容,扪心自问,王行骞此举他是敬佩的。
此时此刻,他已没什么要计较的了。
裴闵简单地将贺子佑的投诚说了说,萧律铭将用过的茶杯拾进茶洗中,又泡了新茶,取了两个新的杯子出来,倒了杯推给裴闵:“你觉着他可信吗?”
“不好说。”裴闵的神色缓慢如常,只眉宇间带着点倦色,说:“这人在官场中太多年,心思早就成了狐狸,不是轻易能够打动的,索性我们也不急着用他,先晾着吧,若是真心投诚,总得做些什么叫我们看见。”
“我这也有些收获。”萧律铭望向裴闵,将祝宥和他在厅中说的话又复述了遍。
裴闵半靠在黑暗中,眼皮垂着萧律铭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指尖缓慢点着桌沿。
是他强行将人从狱中拉出来,这次裴闵能脱身,是数条忠贞之士以性命换来,论功也到不了他头上。
不知在对方心中,两人的约定还有几分能做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裴闵擦亮火绒,点上灯,围绕小几这方寸之地明亮起来,他音色平静地说:“文帝二十八年,黄河决堤,哀嚎遍野。有百姓落草为寇组了起义军,先皇命唐将军前去镇压,唐将军带回万民血书,痛斥民生疾苦。时祖父学生严崇文在决口县任职,高文征附两人来往信件诬陷祖父私吞修堤款,致使大坝倾斜淹死千万人,严崇文供认不讳,祖父年近七十,被罢官,贬谪至潮阳。朝堂上为其发声者,皆被贬。”
萧律铭在他的话音中低下头,他知道裴家的厄难皆由此开始,涩声说:“那时你只有十一岁……”
家中突逢巨变,裴钦昭忙着应对祖父离去后或真情或假意的蜜语冷刀,根本顾不上年幼的裴煜,萧律铭担心这孩子遭不住,毕竟他自小就养在祖父房中,一连守了他好几日。
但除了裴公出城那日裴煜大哭一场,后来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灯光,十一岁的裴煜坐在桌前边流泪边读书。
记忆力模糊场景和面前缓慢重叠,裴闵继续说:“祖父被贬后屡次上奏弹劾,奈何不抵天听。唐将军收留灾民,高文征趁机嫁祸裴唐两家屯兵意欲谋反,又伪造与父亲往来信件,唐家与裴氏全族被株连,文帝御笔亲批死罪,父亲被急召回京,携秘信勤王,路上遭截杀而死,乱刀分尸。”
说到这里,他竟然笑了,“你看,战场杀不死的将军,勤王可以。”
烛光融融的,照在裴闵脸上说不出的凄哀,萧律铭有种错觉,他就是个纸影,顷刻间就会被火海吞噬。
他倾身想去抓他手,但在看见裴闵那漆黑虚无的双瞳后又止住了,这次连眼泪都没有。
哀莫大于心死。
萧律铭的心像被紧紧揪住,双手搭在膝上,喉咙哽着愧疚地说不出话,萧文帝所有戕杀忠臣的罪过,身为萧氏子孙他难辞其咎,良久才艰难地说:“对不起,阿裴……”
此刻他只有这轻飘的三个字,用来慰藉裴闵的灭族之仇。
裴闵没有说话,他跟萧律铭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听这“三个字”,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逝者已矣,这四个字里含着说不出的沉重和束手无策。
世人可杀、朝堂可毁、大宗可亡,即便他歇斯底里闹到血染山河日月倒悬——
可他的祖父他的父兄,终究都回不来了。
裴闵闭上双眼,萧律铭沉默着,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后裴闵捡起铜勺侧着脸挑灯芯,室内更加亮堂了,烛光照透他单薄的脸庞。
他在萧律铭的沉默中说:“关伯维这个人,我知道一点,明日你跟祝部堂知会一声,我们两个去诏狱看看,或许我能帮帮李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