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周围鲜有人住,因靠着这血煞气冲天的诏狱,这里的房价比金梁其它地方便宜一倍不止,但北镇抚司指挥使李鹗的宅子就在附近。
他在隔北镇抚司一条街的地方买了个三跨进的院,离上值方便,撒扫仆役加起来不过十人,许多地方打理不上,野草没过人的膝盖。
每到深夜院子中灭了灯,风吹枯草沙沙,伴着若隐若现的哀嚎,比京郊的坟场更有森然之感。
夜已半深,下人们都失了走动,但李鹗房中灯还未熄,明黄色油灯在寂静的深宅中亮着,和着浪潮般娇弱的喘息声从没关严的窗缝中传出。
屋内热气腾腾,李鹗那宽厚的虎背和精悍的蜂腰上都是淋漓汗水,两条螳螂腿间紧绞的也不是什么犯人。
孙洋长发敷面,泪水撒了满脸,原本敷在脸上的铅粉被汗水洗刷殆尽,他在狂烈的冲撞中战栗,觉着自己内里的灵魂都要被轰出,有种濒死的快感。
那人野狗一样紧紧绞着他不叫他逃脱,他也紧紧绞着对方的家伙腰腹发麻,在浪潮中喉间发出不知是哭还是叫的呜咽。
平日里穿着衣服看不出来,此刻在李逸下方,跟锦衣卫中翘楚雄壮的身形比起来,他那少年特有的舒展和抽条体格完全显露,尤其是那双腿,薄肉覆盖着,匀称且修长,脚背紧紧勾着,露出漂亮的青筋。。
不知过了多久,孙洋缓慢睁开双眸,室内烛光还亮着,他抬手搭上眉梢遮住涌入眼眶的光,沙哑问:“什么时辰了?”
李鹗侧躺在他身边,正一下又一下玩弄着他残缺之处。
“丑时了。”
孙洋扒拉开他的手,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忍耐着抽了口气,放纵过后心中安宁了不少,起身说:“我该走了。”
李鹗跟着坐起来,棉布裤子随着勒紧腿上,现出若隐若现结实的肉,看着他后背上那些泛白的鞭痕,说:“听说你以前跟过高福海,太监那些花样好玩儿吗?”
“还可以。”孙洋背对着他,漫不经意地答:“锦衣卫就是无孔不入,想必我的底细你都知道。”
他将头发从衣衫下撩出披下,侧目说:“我跟过很多人,不过最后他们都死了。”
李鹗点头:“听说过,他们私底下都说你就是只‘黑寡妇’,高福海自己栽了,临死前还心甘情愿的保你,你是有手段的。”
孙洋冷笑了声。
李鹗说:“那你跟我厮混,又是为了什么?”
东厂和北镇抚司都不是善堂,他们彼此知根知底,免去很多虚与委蛇的试探,孙洋送上来,总不是单纯的内里痒要找个人来曰。
“怎么。”孙洋问:“你能替我杀人不成。”
“一码归一码。”李鹗颇有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架势,“要看你想杀的是谁,你又值不值这个价。”
孙洋穿上裤子,那身黑色的外裳罩上,颓唐尽扫,整个人立刻穆然,一瞬间又成了那个阴狠又高高在上的东厂提督。
“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不就是贵人的玩意儿,与其被迫跟人玩不如自己挑一个。”他的目光扫过李逸紧绷的裤子,说:“你很不错。”
说完,拉开房门,黑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李鹗有点享受地笑了下,对着孙洋离去的背影道:“既然你说我还不错,来日若你落入诏狱,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孙洋眸中带着冰冷的笑意,头也不回:“那我就先谢过了。”
第二天大清早祝宥就来了找了李鹗,当天就安排好裴闵和关伯维见面的事儿,李鹗也是迫不及待要把这人给丢出去,虽说这副老骨头官职不到七品,但拿人时证据不足,若叫有心之人弹劾,也是麻烦。
裴闵身上披着带兜帽的狐裘,雪白绒毛围在脸上,龙骧将马车停在后门,萧律铭先一步为他挑开帘将人送上车后自己钻进去。
马车摇晃起来 ,两人相对坐着,膝盖摇摆轻撞。
裴闵拉下兜帽,萧律铭随意地将手搭在他膝上,头却扭向身后,从开了条缝的车窗往外看,说:“前些日子你送了膝盖骨过去,高文征大病一场,病好后急躁着谋划,这些天王府周围盯梢的明显多起来,我让莫扎处理了,但不排除有遗漏,日后出门还是小心些好。”
裴闵捧着虎魄出门前塞进怀里的暖炉,“你最近进宫见过陛下吗?”
“怎么?”萧律铭回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说:“这几天没有。”
裴闵望着他,“比起宁安王府的动静,你更应该注意禁军和皇城司的动向。”
萧律铭的神情缓慢凝重,“我知道,锦衣卫最近也绷得很紧,高文征如今,若要动,怕就是场血雨腥风。”
所有嗅觉灵敏的都能察觉道金梁城的山雨欲来,是他们将人逼到这里的。
“高文征老了。”裴闵目光同样望向萧律铭身后晃动的马车窗扇,“古来权势滔天者,都是怕死的,越是到老越容易晚节不保,从杀高福海开始,他就心急了,虽说是只张牙舞爪的老狗,但也得提防狗急跳墙。”
“我知道。”萧律铭说:“马场那边时刻准备着,若是硬拼,我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不会比禁军那群酒囊饭袋差。”
裴闵极轻笑了,“宁安王,骄兵必败。”
萧律铭跟着笑了,“有你这凤凰在,败不了。”
北镇抚司侧门的两盏昏黄的灯笼半死不活地亮着,龙骧停下马车,李逸亲自来迎。
他这案子眼看就得平反,李鹗不敢受这么大的礼,回拜说:“裴大人是来帮忙的,如此折煞我了,今日这供词,还要劳烦您。”
裴闵和颜悦色地说:“应该的,承蒙照顾多日。”
李鹗将两人让进门,今日是裴闵来说话,萧律铭一直沉默着,但始终站在伸手就能够到裴闵的位置。
脚步声沙沙踩在石砖上,裴闵说:“我在北镇抚司时,李指挥给了我许多方便,如今又要还我清白,帮忙来问讯也是应该的,只是这供词怎么问,我心中尚有疑虑……”
他的脚步放缓,侧脸看李鹗,“不知道李大人想要他吐到什么程度?”
李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望裴闵,一阵寒风吹来,刮不透这三人的狐裘大氅。
此刻这里都是聪明人,关伯维的“伪造信件”之罪不仅涉及到殿前对质时提到的“工部尚书于湟川边军谋逆案”,十年前“辋川裴氏”灭门的大案他也是重要认证,裴闵在试探。
李鹗陪笑说:“自然是知道什么都叫他招出来,既抓了人,就要将他所犯罪责一一陈列审判。贪污,伪造信件牟利自不必说,就算贪墨值房里二两灯油,也得叫他吐出来,天子脚下岂容蠹吏,我这是北镇抚司,诏狱哪有三进三出的道理。”
他的意思就是他背后主子的意思——崔元箴默许萧律铭和裴闵翻案。
最初关伯维这条线索也是他给的。
裴闵能感受到萧律铭正盯着他的后脖颈,他们至今都没摸清崔元箴所图为何,明面上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起来像朋友的敌人。
他面不改色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互相谦让着往前走,
北镇抚司的头顶上一如既往地罩着惨叫声,门还未打开,血腥气已经扑面而来,里边并不阴冷反而热火朝天,火把在乌黑的铜盆里呼啦烧着。
李逸领着两人下去,立刻响了一牢房的指挥使,他对着旁边人说:“将关伯维带来。”
只用一个眼神,剩下的锦衣卫都交了刑拘离开。
“诏狱比刑部的大牢宽敞多了。”裴闵向前走了两步,声音经由面前的墙传回,响了两边。
他望着墙上排排刑具,半干的不干的血迹结了厚厚一层,刑架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浑身是血。
“煞气也重。”裴闵又说:“还没有老鼠。”
“户部每年都拨银子修缮,自然要落到实处。”李鹗笑了下,无论平头百姓还是朝中官吏,都对这诏狱避之不及,鲜少听人称赞,有些不适应地回:“多谢裴大人夸奖。”
关伯维被带到了单独的审讯间内,此处是诏狱内用泥砖辟出来的一个隔间,用来问询罪犯,签押口供。
前面摆了两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让原本就不大的地方更加狭窄逼仄,此时头顶铁窗正透进清冷月光。
关伯维被关了好几日,好些天没见着外边的东西,凹陷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窗外,一时间竟然看怔了。
诏狱不管死活更不管体面,这些天他拉尿都在身上,一身陈旧的棉衫早就臭了,在多番撕扯中成了破布条,勉强挂在身上。
隔间门被打开,铁链咣当响的声音伴着诏狱里热腾腾自身后进来。
他愣愣又麻木地回过头,满门的光缓慢汇聚,最终到了那张极美的脸上。
他的双眸一下子张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