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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称臣第86章 阿兄
97 段

第86章 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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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墙有耳,他们早就形成了默契,在沉冤未昭雪之前,裴闵在外绝不提及自己就是裴煜。

即便是对着萧文帝,也不该承认。

萧文帝微笑点头,看穿一切。

他是萧文帝的同胞兄弟,也是这世间最了解这位帝王的人,视线在二人间逡巡,大概明白两人间有自己都不方便知道的事。

他的心像被晦暗藤蔓逐渐缠绕——又是这种感觉。

裴闵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身边,可他却知道自己伸手也抓不住。

究竟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裴闵身边,还藏着多少危险和困境。

萧律铭默了片刻,退后一步突然朝着萧文帝跪下,裴闵侧目,萧律铭说:“皇兄赐婚,臣弟也下了聘立了誓,此生非卿不可,生同衾死同穴,望皇兄成全。”

说完,重重磕了个头。

萧文帝听出了威胁,看着他跪在脚下,也不着急叫他起来,缓声说:“我是你兄长,他是你心尖上的人,我也当他是一家人,自然成全,退下吧。”

萧律铭膝行向后退了步,抬头深深望了眼裴闵,裴闵也看着他。

他拜道:“臣弟告退。”

萧律铭走了,萧文帝已经坐不住了,靠在椅子上,望着门口惆怅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虎口掩唇咳嗽。

门外的长喜听见咳声,开门进来,这次手中捧着的是褐色药汤。

萧文帝早已习惯,接过来三两口喝了,长喜隔着帕子为他捋平胸口顺气,萧文帝挥手,对裴闵说:“朕乏了,你陪朕去东暖阁坐坐吧。”

长喜提醒,“陛下,您该休息了。”

萧文帝露出一个笑,说:“少睡一会儿也死不了。”

长喜跪下,再不敢开口。

东暖阁比起正殿要小许多,萧文帝靠在暖阁边上的躺椅上,躺椅旁横张阴沉木的厚重茶桌,长喜搬了鼓凳来,裴闵在萧文帝身边坐下,萧文帝身上盖着厚重虎皮厚毯,伸出手搁在炭盆前烤,长喜为他拾起垂地的毯子,跪下要捏脚时,萧文帝睨着他,道:“不用伺候,出去吧。”

有了殿中的教训,长喜顺从退了出去,东暖阁内再次陷入安静。

窗外下起雪来,透过琉璃的窗,见雪花纷纷扬扬,让人看着就寒。

“当年在国子监,先生说你最能静下心来,你的茶艺也是我们之中泡的最好的,许久没喝过你泡的茶了,怀宁说你喜欢雪顶春信,朕这里正好有,泡一壶吧。”

裴闵眼珠扫过桌上那个象牙雕的茶叶桶,拿过来拔开塞子,香味立刻散了出来,的确是雪顶春信。

他取了两只哥窑的盖碗,左右各分出一点茶,烧上水……

萧文帝听着煮水的声音,目光停在他的纤长手指上,闲谈中带着威胁地说:“看得出来,怀宁很中意你,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违背过我的意思,自从遇见你,几次三番不听我的告诫。”

“怎么?”裴闵放下手里分茶的玉片,似笑非笑地说:“忤逆天子,要杀还是要诛九族?”

他一向恪守君臣之礼,这句话完全暴露本性,犹如逆流而上。

萧文帝毫不意外,似乎早就知道他的獠牙,靠着椅背说:“当年的事,我们都身不由己。我的父亲杀了你全族,你恨也是应该的。虽然我们萧氏对你不住,但如今这形势,你死比活要好。”

“萧氏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忘恩负义。”炉子上的水沸了,裴闵盯着水花,待到合适那一瞬提起,旋转着打开杯中的茶,风轻云淡地说:“你留我下来是要杀我。”

萧文帝压着咳嗽,倾了倾身也看着水,双眸深不见底:“怀宁是我萧氏唯一的正统,帝王御下四海之滨,首要的心态就是狠,他不能也不该有任何软肋,你出现的太不该了,救你是形势所迫,杀你也是形势所迫。”

裴闵冲了茶,欣赏着哥窑冰裂纹的瓷,配着澄清的茶汤,盖上盖子将碗推过去。

“可他会恨你。”

“是。”萧文帝靠回去,仰头望着上方藻井,“可我不在乎他还认不认我这个兄长,我只要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我说的不是萧怀宁。”裴闵一瞬不瞬看着他,“我说的是我的阿兄。”

萧文帝一点点转动眼眸盯着他,裴闵说:“前些日子我被关在北镇抚司,有两件事一直都想不通。那日我跟萧律铭去城郊山上,派去刺杀萧律铭的是李逸,那杀我的又是谁?孙洋明明已经收手,黄如磐又是谁杀的,致使高文征乱了阵脚,除了我之外,有一只手也不想让这朝堂安定下来,不断地推波助澜激起暗流涌动。”

“就在刚才,我终于明白了。是陛下你。”

自他回京以来,金梁城内内外外都在鼓掌之间,但这位一直他忽视的懦弱天子,其实才是藏最深的人。

他不知道,高文征不知道,崔元箴也不知道。

萧文帝笑了,因为裴钦昭而浮现出的微妙情绪被压下,没有丝毫被点破的窘境。

裴闵约摸时间差不多了,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端起,掀开盖子呷了口,唇齿生香。

“你要杀我不必等到现在。我从不吃威胁这套,陛下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直说吧。”

萧文帝垂眸看着自己的茶杯,“有些时候,太聪明了反而活不长。”

他的语气和言辞肉眼可察的松软,端起杯子暖手,“我比怀宁更先察觉他的心思,刚开始,我确实是铁了心的要你性命。我们规划好一切,怀宁在明我在暗,借两党的手叫他们互相折损,逐渐将朝堂收入彀中,我们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但你成了变数。”

“他知道城郊荒山的刺客是我的人,他来找过我,要我留你,那时的态度还算平和,这件事叫我意识到你真的非死不行,我表面应了他,暗里更迫切的要除掉你。”

“可他太了解我了。”萧文帝无奈轻笑,萧律铭被他养的太好教的太好——不信任何人。

无论面对谁即便是龙骧都留有至少一分的戒心,也包括他这个兄长。

“他没有完全信任我,于是将自己贴身的死士派去跟着你,果然挡住了我的人。他并未直接来质问我,这是给我这个兄长留了颜面啊,我没有办法才停下来。再后来杀黄如磐,你卷入其中,我虽有心饶你一命,可你出现的太不该了。”

若裴闵当时安然无恙,高文征必定首要怀疑裴闵而不是跟崔元箴斗,于是便有了落水的经历。

“我当时想着,要不要你活就看天命,等着他来找我大闹一通,可是他没有,他不再进宫和我说心里话,仅在殿上百官面前谈募捐正事,君君臣臣,他是我教大的,知道比起争吵,不再同我亲近更会令我伤心。”

“朕的弟弟,为了你,不再跟朕一条心。”

他们血浓于水的亲情,相依为命的苦心,都抵不过一个裴闵。

裴闵抬眼看向他,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脑中响起萧律铭离开前跪在地上说的话。

“生同衾死同穴”

他终于明白了,对方沉默中的抗争和无声的决绝,原来那是威胁。

萧律铭明白萧文帝的杀心和冷漠,可他们是至亲兄弟,他的命是萧偲筵用下半生换来的,做不到同室操戈,所以用这样同生共死的话牵制对方。

倘若自己今日死在这里,萧律铭不会起兵决裂,只会在大业结束后,黄泉路前,与萧偲筵再不相见。

原来自己在对方的心里,要比想象中的要重的多。

裴闵突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往后,他要让萧律铭好好地活。

萧文帝吐出口气,胸口颤抖又要咳嗽,揭开茶杯呷了口温热地茶水压住,口有余香。

“你太危险了,无论你的心计还是你手中的情报和黑市,亦或是怀宁对你的心意。若我不能完全地保证你为怀宁所用,我便不会任由你留在他身边,无论你是谁。”

“我不会杀你,我不会惹他不快,但在大业实现前,送你出金梁也好,囚起来也罢,我不能让你留在他身边。”

“礼刀在我手中。”裴闵的指尖掐着茶碟,缓慢松开说:“是萧律铭给我的。”

萧文帝清淡回:“我知道。”

萧律铭同他,曾无话不谈,那时候他们只有彼此。

裴闵又说:“但礼刀早该跟着兄长一同坠入冰石涧,为什么会在萧律铭身上?”

萧文帝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巧合,裴闵确实知道那件事,他闭上眼,枕着躺椅上金丝软枕,沉声问:“谁告诉你的?”

裴钦昭不会说,他也从未透漏过,知道这件事的又会是谁?

裴闵感觉到他起了杀心,“没有人告诉我。”

萧文帝眼睛睁开一条缝,沉默须臾又道:“那夜在窗外的是你。”

裴闵回:“是我。”

那是个夏日,萧律铭白天骚白了他,裴煜夜里气的睡不着去找裴钦昭。

那天出奇的热,到了半夜空气还是闷湿的,就连草里的虫都叫的有气无力,裴钦昭院中的奴仆都被打发出去,裴煜心声疑惑,一路走到窗前。

花窗开着,传来压抑的喘息。

他趴在窗上看了眼,只一眼,如遭雷劈,面红耳赤跌进了花丛里,幸亏那年芭蕉长势极好,他又瘦弱,肥大叶片遮蔽了身影,以至于裴钦昭探身出来看时都没发现他。

萧文帝睁开眼,极轻极轻笑了,“没想到这种事也被你撞上,如今这天下除了我,恐怕只有你知道了,正好,我不知该如何同怀宁开口。”

“待我死后,替我告诉他,我不要入皇陵,就将我也葬在冰石涧吧。”

他们情窦初开,裴钦昭从火中救了他,伤口在大腿上,他给人上药,不知怎么,回过神来两人就搂在了一起,唇齿纠缠,身躯相贴。

看着懵懂的裴煜和满身意气的萧律铭,他们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说破这段关系。

等到后来,已经再也没有了需要他们说出口的人了。

“大将军府出事那夜,你们在一起。”炉子上的水又开了,但这次谁都没有看,裴闵沉静说:“阿兄把礼刀给了你,是定情也是诀别。”

就像萧律铭了解萧偲筵,他也了解他的阿兄。

“是。”回想那夜,萧偲筵竟浮出一抹笑,“那夜我们在一起。东厂的番子突然来了,他将我送走又折回去找你。”

惊变猝不及防,没有分毫空隙给他们犹豫和商量,他们心照不宣的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个往南,去南塘,一个往北,入宫城。

两人甚至来不及考虑此生是否殊途,只是想着身为兄长的责任和选择。

他们是并生的枝丫,身躯纠缠不分,灵魂早就融为一体。

裴钦昭跌落冰石涧的消息传来,他仰头饮了那杯成为傀儡的毒酒。

“我记得,你曾跟兄长说,待你登基,便任兄长为相。”裴闵正视前方,萧文帝看不穿他的眼神。

裴闵说:“你和兄长没有完成的事情,我和萧律铭会完成,我们会长相厮守,大宗会有最好的王和最好的相。”

“你不会背叛兄长,我也不会看着萧律铭去死。”裴闵站起来,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你囚不住我,也杀不了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兵器的碰撞的刀戈声在殿前响起,没等两人回过神,东暖阁的门被一脚踹开,萧律铭朝服染血,杀气腾腾地冲进门。

宁安王府内,崔元箴坐在主位上,蜡黄的脸上强撑精神,望眼欲穿地盯着大门口,自十年前大将军府一夜,他再没露出过这样神情。

祝宥心急如焚,不停地在厅中踱步,大门敞开着,寒风刮进来,他觉不出冷,只是燥的难受。

他们得到消息就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门口出现一个头顶雪白的黑色人影,万官家披着风雪进门,匆匆说:“去传信的人回来了,说宫门关上了,谁都叫不开。”

“完了。”祝宥瞪大眼,脱力跌坐在身后椅子上。

崔元箴浑身的精气似乎一下被抽空,脸白如纸深深闭上双眼。

已读完:第86章 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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