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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称臣第87章 养不熟
95 段

第87章 养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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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暗下来,裴闵仿佛又回到了那夜,身后是刺耳的喊杀声与刀剑声,他的脸颊紧紧贴在紧实的胸膛上,墨色狐裘将他严实裹住,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刀割断血肉和惨叫声,星星点点的水滴落在脸上,不知是血还是雪。

两人从乾清宫一路杀到了东五所,当今陛下没有子嗣,亦没有不成人的兄弟姐妹,妃嫔极少。

因而东西五所大多殿都空着,入了夜也没有掌灯。

禁军的动作慢下来,黄柳青问:“弓弩手来了吗?”

身边人道:“来了,但这两侧宫墙狭小,夜又黑,容易伤了自己人。”

“废物。”黄柳青低骂,说话间眼睛还是死死盯住前方。

黑夜于他们来说是劣势但也是优势,他的手抓紧长刀,步步压近等待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从晌午追至现在,他们已经折了几千人,萧律铭也被消耗的差不多了,湟川人屠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叫,他杀起人来就像头发疯野兽,刀刀见血,凶狠的同时又十分的敏锐和机警。

皇宫四门紧闭,杀气和煞气弥漫在落下的夜幕皇城之下。

萧律铭浑身是血,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件玄狐裘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单手紧搂住裴闵,身后是乌泱成群步步紧逼的禁军,他猛地回身,紧握长刀,刀镡上尽是血,在对方逼近下眼观六路地后退。

裴闵知道萧律铭累了,耳畔喘息一声比一声粗,一年的纸醉金迷软不了他的骨头,百千禁军拿他不下。

如果没有自己这个累赘的话。

裴闵麻木的指尖动了动,陷入记忆的身体缓慢回神。

他脚尖踩实地面,刚动了下, 紧盯禁军的萧律铭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冷声道:“闭嘴!”

“我不会交你出去,如若今晚我命绝于此,那也要你陪着。”

他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震得胸膛嗡鸣,裴闵的心跟着狂跳起来。

萧律铭的怀里滚烫,和裴钦昭的不同,他抬头看着夜色下冷硬的侧颜,十年前那张滴着雨水的脸一点点从上方剥离。

“好。”他紧紧攥着萧律铭胸口,露出一抹虚弱地冰冷的笑。

“我们一起,杀出去!”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殿中噤若寒蝉,宫女太监趴地上,没有一个敢擅动抬头,高文征站在阶下,萧文帝衣衫不整地跪坐在他脚下,面色平静从容。

黄柳青挂着东厂提督的腰牌进来,报道:“太傅,反贼逃进了清觉宫……”

“追。”高文征闭着唇,声音几乎是从腹腔中压出来,阴沉的可怕。

黄柳青壮着胆子,再次提醒,“可佛国的殿下……”

“我说追!”

高文征甩袖嘶吼,额头青筋暴起,像头发怒狮子。

“是!”黄柳青胆都颤了,逃似得退了出去。

殿中更加安静,涌入的寒风将空气都凝固,萧文帝那声嗤笑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

高文征狠狠瞪过去,双眸布满血丝,俯身钳住他喉咙,萧文帝被逼抬头看着他。

“筵儿。”高文征说:“当年那么多皇子公主我都杀了,独独留下你。”

“那时的你就像现在这样跪在我脚下,叫我饶萧律铭一命,我便应了你叫他去湟川,我对你不薄啊。没想到你却是头养不熟的狼崽子,竟反咬我一口!啊?!”

当他开始动禁军时,才发现萧文帝和萧律铭的那些算计,原本不该今日起兵,但谁叫他今日把那些人都召进宫来给了这个机会。

萧文帝低垂着眼,长睫重重压下来,眼尾更浓。

他的沉默激怒了高文征,“这些年,你身骨不好,我找了多少名医给你看,什么都依着你,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给最好的!你就这么对我!”

“你软着嗓叫我太傅,求我疼你,难道都是假的?这些年,你对我就没有过一分真心?”

“自然是有。”萧文帝掀开眼皮笑,仰看高文征说:“我对你有十分的真心。”

“真心想要你死。”

高文征掐着他喉咙的手骤然收紧,萧文帝呼吸急促转瞬满脸通红,眼见出气多进气少,高文征一把将人摔在地上。

萧文帝摁着地砖,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后唇边流出血。

他挂着血,回身面对高文征,“你杀我的父母兄长姐妹,杀尽我的师友,我的爱人因你而死,你还想要我跟随你?”

他冷笑说:“高文征,你这辈都是个宦官,不会有子嗣。也不会有血浓于水的人真正对你好。”

“而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那日在御马监中救了你。”

高文征眼角皱纹如刀刻,眼尾红了,那是一切开始地方。

他出身望族,因家族获罪没入宫中为奴,被分到了御马监中养马,受人排挤构陷。

当时的大皇子也就是萧偲筵救了他,替他出头,给他体面,发觉他有一身精湛马术以后拜他为太傅,他从那个不起眼的养马宦官一跃成了东宫的太子师傅,此后命途平坦。

萧偲筵带他春猎,叫他出采得景帝赏识,机缘巧合下,入司礼监又成秉笔太监,又升掌印……

很长一段时间,高文征格外欣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仅像孙洋、还有年轻时候的李逸,高福海,以及裴闵。

因为他认识萧偲筵时,对方正值年少。

壬戌宫变以后,萧文帝从未露出来此等强硬神态,高文征第一次认清眼前这人,他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

十年,萧偲筵与他虚与委蛇了十年,今朝将脸皮撕的干干净净。

“你的爱人?”高文征鬓边白发在烛火映衬下更加刺眼,细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他是谁?”

不用萧文帝回答,他的敏锐直觉便告诉了他。

“裴钦昭?”

“好好好。”高文征连连点了好几下头,“按你这性子,是会喜欢这样子的有才少年。”

“待天一亮,我就请神山上最好的喇嘛去冰石涧念三天三夜的诅咒,我要他永不超生。我要将他的尸体挖出来,挫骨扬灰!”

“人都死了。”萧文帝轻描淡写地拭干净唇边血渍,说:“留下来的壳子是完好无损还是挫骨扬灰都不重要了,我的阿昭,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是天命所归。”

“高文征,今夜你一定会败,古来从无宦官称帝,史书容不下你,天下人也容不得你。”

“我从来没想要这位子。”高文征逼视道:“这至尊之位,你不坐,我自会找人来坐。待我擒到萧律铭,让你亲眼看着他的尸首,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来人!”他挥开袖子转向殿门,长喜踉跄进门跪下磕头。

“奴才,奴才在。”

高文征:“将陛下带去寝殿歇息。我要他,好好活到天亮。”

这话要多大逆不道有多大逆不道,长喜一哆嗦差点趴下,他几乎不敢应声,但又不得不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舌头。

“奴才,奴才知道了。”

夜已经深了,琉璃塔内供奉着酥油灯,隔老远就能闻到肃穆的香气,温和烛光从八面窗户透出,除此以外,整个宫内的石灯都灭着。

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宫门口,黄柳青带着东厂和禁军叫门,血腥气和兵刃声打破这片伽蓝的宁静。

小沙弥开了门,佛国比丘手持棍棒挡在宫门口。

虽然有高文征的命令,但黄柳青却不敢真的硬闯,佛国使团还在鸿胪寺,倘若他今夜不管不顾搜宫,来日大军压境他必定要被推至阵前祭旗。

禁军手压刀柄,没有命令都按捺不动,佛国比丘也不率先发难,双方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殿中灯亮了,融融黄光从窗棱照出,

康舍提迦散着墨发,与身后烛光何为一体,比丘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条路。

“惊扰殿下。”黄柳青连忙跪下磕头,身后禁军哗啦啦跪了一片。

“殿下万安响了满地。”

黄柳青说:“方才有逆贼在殿中行刺了陛下,我等奉命抓捕,追至清觉宫外没了踪迹,这才想进去看看。”

康舍提迦颔首微笑,低头回了个礼,叫挡在门口的比丘散去,说:“大人职责所在,我该行方便,只是你们浑身血煞气,实在不该惊扰佛祖……”

“我知道,我知道。”黄柳青朝向后挥手,张牙舞爪地喊:“把刀下了,都把刀下了!”

所有禁军都抽出长刀扔在地上,黄柳青说:“身上有血有伤的在外侯着,其余的去井边洗了手再过来。”

吩咐完,他望向康舍提迦,讨好地说:“殿下,您看这样行吗?”

“辛苦大人了。”康舍提迦依旧微笑着,侧身让开一条路。

禁军鱼贯而入,黄柳青对着搜查的禁军吆喝:“都小心点,碰坏了殿下的东西要你们用脑袋赔!”

他本就是东厂的人,连提督都算不上,禁军有自己的总督,只是今夜听命于东厂调动,对于这人的趾高气昂早就看不惯,答应的也是稀稀拉拉。

清觉宫本就不大,禁军四散开来不到半刻钟巡完,毫无所获。

黄柳青的目光望向康舍提迦亮灯的寝殿,佛国比丘的面色已很不好看,不善等着。

康舍提迦伸出手,推开殿门。

“若是需要的话,大人,请。”

黄柳青由衷生出了感动之心,总算知道这人为何被称为“活佛”,当真是菩萨转世,双手合十说:“多谢殿下体恤。”

他跟着康舍提迦进门,寝殿中是异域的模样,纱幔铃铛绣毯,燃着好闻的藏香,窗幔搭着,毯子掀开一角。

黄柳青扫视一圈,并未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他职责所在地站了片刻就出去了。

刚踏出殿门,夜空深处传来一声尖锐鹰啼,所有人不禁抬头,黄柳青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了。

太傅说过,今夜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皇城,如今这么大一只鹰。

他面上带着点尴尬笑意望向康舍提迦,康舍提迦说:“是苏摩那,入冬了天冷,晚上总喜欢活动抓些热的活物来吃。”

“这样。”黄柳青犹豫半晌还是没好意思开口,这佛国殿下今夜对他已经够容忍行方便了,若再叫人连鹰都不放,未免欺人太甚。

“打扰殿下了。”黄柳青抱拳作揖,向后退了好几步后转过身招呼身后禁军走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清觉宫,康舍提迦抬头,望向妙法琉璃塔的最高处。

萧律铭躺在塔顶,抓着自己的长发,从塔檐露出一双眼睛,“他们走了。”

裴闵极轻地“嗯”了一声,解了腰带下来给他扎头发,方才在混战中,萧律铭的发冠被刀尖挑掉,头发都散开着。

萧律铭抓着他小臂怕人失足,问:“我们现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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