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燃拿起笔,低头在草稿纸上记着什么。
许宴讲了五分钟,发现他是真的在听。
不是装的那种——他的笔跟着许宴的思路走,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画图的地方画图,偶尔皱眉,偶尔点头。
甚至还会举手提问,问题也都问在点子上。
许宴有些意外。
他在宁大教了三年书,于燃是他见过最奇怪的学生。
他不是在“理解”知识。
他更像是在“回忆”。
每一个概念,许宴只需要起个头,于燃就能迅速接上后半段的逻辑。他的基础确实差,但思维通道是通的,像一台被格式化过的硬盘,数据清空了,底层架构还在。
半个小时过去,许宴已经讲完了原计划两节课的内容。
“你的理解力不错。”许宴放下书,客观评价,“比我预想的快很多。”
“那当然。”于燃转着笔,歪头看他,“我在未来可是宁大的优秀毕业生。虽然花了六年才毕业。”
“六年?”
“中间休学两年,去赚钱了。”于燃说得轻描淡写。
“学费太贵,不想花你的。”
许宴握着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敢接这个话题。于燃每次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未来”,都在不断凿穿他的防线。
他怕再听下去,自己就真的要全盘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了。
“休息十分钟。”许宴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试图冲淡喉咙里的干涩。
于燃把笔一扔,双腿往桌上一架,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许老师,你今天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我让你休息,不是让你犯病。”
“陈述事实不叫犯病。”于燃歪着头打量他,“白色衬衫配牛仔裤太无聊了,这件T恤穿你身上,有种反差感。”
“严肃的外壳底下,藏着一颗有趣的灵魂。”
许宴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两个化学分子式,耳尖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热。
他今天确实穿了。
早上出门前,他在衣柜前犹豫了十分钟。
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穿上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衣服的?”许宴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整晚的问题。
于燃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看着他。
“因为在未来,这件衣服对我很重要。”
“重要?”
“你第一次对我说‘我喜欢你’的那天,穿的就是这件。”
许宴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于燃继续说:“在校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叶子刚开始变黄。你喝了两罐啤酒,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别说了。”许宴打断他,声音发紧。
“你拽着我的领子,说‘于燃,我好像喜欢你,这不符合我的择偶要求,但我没办法’。”
屋里安静了几秒。
许宴猛地转身,背对于燃,走到窗边,假装看风景。
操场上有学生在踢夜球,欢呼声隐约传来。
“那……是在多久以后?”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于燃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响,然后是一瘸一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于燃站到了他身旁,也望着窗外。
“一年零三个月以后。”
“从今天算起。”
许宴没说话。
“但我不想等那么久了。”于燃侧过头,“上辈子太慢,我太过情绪化,也不懂怎么追人。走了太多弯路,浪费了太多时间。”
“这次,我想快一点。”
“快一点做什么?”
“快一点让你确定,我是认真的。”
许宴转过头看他。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于燃的侧脸上。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角那颗淤青还没完全消退,衬得他又野又少年气。
但他的眼神,和他的年龄完全不匹配。
“于燃。”许宴开口。
“嗯?”
“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是说假设。”许宴措辞谨慎,“那你为什么会回来?未来发生了什么?”
于燃眼底的光暗了下去。他靠回椅背,视线落在虚空处,仿佛穿透了这间温馨的书房,看到了七年前那场漫长而阴冷的寒冬。
这是许宴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不是之前那种张扬的、霸道的、或者耍赖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沉默。
于燃偏过头,嗓音喑哑。“不想说。”
“于燃。”许宴叫他的名字,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想知道。既然你来自未来,既然我们……结了婚。我就有权利知道,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于燃沉默半晌。他转过头,看着许宴干净的白T恤,声音发干:“那晚,杨琳琳死了。”
许宴呼吸一滞。即便他已经猜到这个结果,亲耳听到时,心脏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
“和这次一样,陈燕用她的手机发了伪造的聊天记录和遗书。第二天,那条新闻就爆了。”于燃的语速很慢,“你成了逼死女学生的禽兽。宁大为了平息舆论,给你停了职。叔叔阿姨因为你,被人在家属院指指点点,阿姨气得住了院。”
许宴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凸起。
“我没有辩解吗?”许宴问。
“你辩解了。但没人听。”于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网民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发泄的靶子。杨琳琳死了,死无对证。陈燕扮演着失去挚友的受害者,在网上煽风点火。你百口莫辩。”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你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整整一年。”于燃看着他,眼眶逐渐泛红,“你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搬下来,按颜色排好,再打乱,再排。瘦了二十斤。”
许宴沉默了。他能想象出那种绝望。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学术生涯和人格尊严,一夕之间,一个学者,失去了讲台,背上了污名,这种打击是毁灭性的。
“那你呢?”许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伤的少年。
“我?”于燃双手搓了搓脸,试图掩饰情绪,“我那时候就是个混子。我连你的课都是偷偷去听的。我看到网上的新闻,第一反应是这群人在放屁。许老师连骂人都不带脏字,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于燃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我找不到你。我就去你公寓楼下蹲着。有记者去堵你,我就把他们的摄像机砸了。有学生去你门上泼红漆,我就把他们揍进医院。”
许宴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于燃。这个二十岁的少年,在所有人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像一头护家的恶犬,死死守在他的门前。
“然后呢?”许宴的声音有些哑。
“然后你终于肯出门,把我从派出所保出来。”于燃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明明自己都快精疲力竭,还反过来劝我。你给我交了罚款,带我去吃了碗面。让我别打架,让我好好生活,去参加高考。”
于燃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厉害:“许宴,是你先救我的。在我连自己都觉得我是个废物的时候,只有你拿我当个人看。”
许宴呼吸一滞。
这段相互舔舐伤口,为彼此对抗外界的针尖麦芒的经历,是他未曾和眼前的于燃一起经历的。
他竟对未来那个自己产生了名为“忮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