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井的温度骤降几度。
井内的空间逐渐逼仄,空气也愈发珍贵。
轮回试图拉长身体上探,但小眼镜所述的“锁舱协议”,比想象中更加棘手——能量井入口被严丝合缝封闭。
谢如皓抬头遥望,漆黑一片,他眨了眨眼,晃了晃脑袋,努力保持清醒。
他低头注视那个刚失去母亲的男孩:“你还好吗?”
他可能比他状况更糟。
男孩却比想象中坚强许多:“我很好,哥哥。我想活,我不会死。”
——哥,我想活。
好熟悉的祈使句……
谢如皓抬头,眼前巨大而失控的“情绪云”,令人不寒而栗。
渐渐地,伴随着能量井中回荡的凄厉哀嚎,墙壁上溢出一缕一缕的烟。
那烟越聚越厚,好像渐渐有了方向,即将蓄力侵入到某个目标。
突然,“情绪云”扑向他们!
谢如皓带着孩子左躲右闪,被逼至死角。
眼看避无可避,他眼疾手快,将由于缺氧而虚弱的孩子抛向反方向空中:
“轮回,接着!”
轮回收到指令,一个盘旋将男孩拦腰搂紧,送回安全的地面。
与此同时,眼前模糊……
——想活吗?
——我说想活,你就不杀我吗?
——我不杀你。跟我走。
——我相信你。
破碎的回忆再次撕扯谢如皓的大脑,撕扯蔓延,身体也仿佛要四分五裂……
“谢如皓!你被情绪入侵了!”
轮回立即在谢如皓与“情绪云”中间拉出一道【鳞壁】。
它的金属鳞片不再像进攻时那样分裂延展,而是全部竖起与咬合,一层一层叠压成紧密的护甲结构,立于谢如皓身前。
轮回将所有积蓄的能量反向压缩,以自身为中心,骤然释放——一圈肉眼可见的高压冲击波原地爆炸!
然而无用,“情绪云”不是实体,仅是执念产生的能量。
谢如皓被情绪干扰到直不起身,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男孩残破的机械臂,以及他的母亲,作为人类流下的最后一滴泪……
“我他妈的……绝不输给……万恶的资本主义!!!”
谢如皓强撑起身体,再次站直,冲那些情绪云大吼:“不要再为这傻X能量井蛊惑了,你们的执念,都曾经来自爱啊!!!”
一声咆哮,头顶紧闭的金属井道猛地被人从外部揭开。
光线灌落。
一个黑影从高处俯瞰,他的眼镜探照着谢如皓眼前的昏暗世界,成为唯一的光。
"哥!”
“小眼镜,我们在这儿!”谢如皓微眯眼睛,朝那道光大喊。
“我宣布,我不反对你们的婚事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关键时刻轮回不忘幽它一默。
谢如皓:“滚。”
轮回马上滚了,它滚去求偶:“双双!你也来了!”
双双一闪一闪亮起灯光,以一贯的诡异姿态缓缓垂直向下,下到能量井找寻控制界面:“你们再撑一撑,主人很快会处理好!”
小眼镜跟着下来:“锁舱协议是双向的,我亲自来,才能覆写它。”
说着,双双平移到控制端前,从镜架部位伸出插口,插入界面端口。
一阵除了小眼镜无人能看懂的代码齐刷刷向上翻涌,十秒钟后,能量井警报消除。
【系统:遭遇非法主控接管】
【系统:权重重新分配中】
小眼镜废话不多说:“权重归零,但撑不了多久,我们撤退。”
轮回迅速和双双一起,朝前探路。
小眼镜自然而然伸出手,拥抱住谢如皓。
谢如皓见到小眼镜,还来不及行咚咚咚咚大礼,就被他孩子撒娇似的缠到身上!
“哥哥,我来了。”
小眼镜脑袋乖乖贴在谢如皓耳后,轻轻讲话。
后颈,痒痒的。
抱抱就抱抱……整个人都腻歪到他身上算怎么回事……
陶醉不过刹那,小眼镜直起身,铿锵有力一个字,打破温柔乡:“走!”
?
电视里危急关头再次重逢的戏码,不都会搭配旋转舞台慢镜头抒情BGM吗?
怎么到他们这儿,区区一秒?
会不会太过草率?
一个回头,卧槽!
情绪云疯狂追逐他们,化作雾,化成风,以各种形态适应环境,混乱无序,呈现出暴走本能。
谢如皓抱起腿边那个两百瓦小电灯泡,跟着小眼镜火速向上奔逃。
身后的情绪云在通道中疾速压近,冷意顺着脊背卷来,难以辨析它们究竟意图袭击他们,还是和他们一样想逃出生天。
就在此时——
孱弱的小小身体,在谢如皓怀中强撑起来,耗尽最后的力气,朝情绪云方向大喊:
“妈妈,我爱你!”
“妈妈,再见!”
“我不会死,我会照顾好外婆!!!”
“我们,一定会再相聚!”
那片紧追他们的情绪云猛地顿住。
散光流动,像识别了声音,像听懂了话,像于千万次失散后找到重逢的方向。
她轻轻触碰男孩的额头,碎裂的光在孩子周围划出一个圈,形成……拥抱的轨迹。
那片云,一如她最后落下的眼泪,终究,静静消散了……
能量井上方同样危急。
环形厂区的结构平台上挤满了义体人劳工,停摆的生产模块横七竖八,所有通向外环的装甲闸门,正在一扇一扇合拢。
重装火力阵列沿着内壁逐段点亮,仿佛一只一只睁开的眼睛。
小眼镜点击察看手表:“谢家人大概亲自接管了权限。现在这片厂区,被列为核心隔离区。外环至少上千名高阶赛博军人完成部署,重装武器,一百件往上。
谢如皓:“看来是一场恶战,保不齐小命不保。”
他抬手,摸向别在后腰上那把自从飞船被炸后、除了轮回残存的武器——脉冲枪。
“小眼镜,你身手怎样?”
小眼镜泰然自若:“我有手表,还有双双,我的系统可以精确到弹道分析。”
谢如皓懒得听他凡尔赛,轻巧地将枪递到小眼镜手边。
“我不需要。”小眼镜拒绝。
谢如皓瞥他一眼,那白皙的皮肤,那精致的小脸蛋,那架起眼镜弱不禁风的书生小模样,谢如皓不管,强行将枪塞进他手中。
“喂,你把武器给他,我们怎么办!”轮回先不满了。
谢如皓爽朗一笑:“我有你啊,我们一定会保护对方到生命最后一刻,对吧,轮回?”
轮回一不小心,被谢如皓架上神坛下不来了:“那,那什么,我考虑一下啊。”
有外患,必有内忧。
厂区外谢家武装等待围剿。
厂区内,同他们一起从能量井飘上来的巨大情绪云,片刻间笼罩住人群。
远处,一个义体人被一团情绪云包围,惊恐地发出惨叫,无差别攻击其他义体人。
“和我刚才一模一样……被情绪云攻击后,陷入回忆,不能自拔。”
谢如皓解释:“轮回试图防守反击,但对没有实体的情绪云毫无作用。小眼镜,有什么办法可以制止这些人被情绪入侵吗?”
小眼镜迅速埋头摆弄手表,寻找方法。
怀中孱弱的男孩,忽然挣扎着站稳在地上:“哥哥,好多叔叔阿姨认识我和妈妈,让我试试。”
“你……”
谢如皓欲言又止,不由得想起方才逃亡途中,情绪云环绕着男孩,好似努力守护爱着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Gland,是grand和land的意思。外婆和妈妈常常告诉我,我们生活在伟大的土地上。”
谢如皓蹲下,平视男孩,捏了捏他倔强的金属小胳膊:“Gland,加油,看你的了。”
Gland点点头,眼中闪现超出年龄的决意。
他转过身,朝向大量义体人恐慌着聚拢的方向。
他的机械臂闪烁几下不稳定的光,他努力抬起手,仿佛挥舞一面旗帜:
“是我,我是Gland!这些‘情绪云’,不可怕,他们都是,我们爱着的人!”
“我的妈妈……”
他忍住哽咽,声音倔强:
“我的妈妈,身体被关在能量井,永远出不来……她想守护我的心情、想再见我的心情,化成一片云,化作一阵风……我体会到很多很多爱,我会活下去!所以,妈妈自由了!”
“他们,是我们的亲人!他们……来和我们道别!让他们放下牵挂,他们就会重获自由!”
近处一位配置一只义体腿的中年妇人,似乎听了进去。她与头顶上方那团情绪云对峙须臾,崩溃大哭:
“女儿……是你吗?”
情绪云无法回答,只聚作一团,轻轻靠近,触碰妇人的额头,落下棉花般轻柔的吻,一点,一点,变得透明,直到散去。
一朵情绪云环绕一个男人盘旋三圈,如舔舐幼崽伤口的野兽。
男人瞬间泪如雨下:“爸爸……我会好好照顾妈妈!”
情绪云轻轻拂过男人的手臂,而后渐隐……
越来越多的情绪云寻找与相认,在最后的时刻,先说你好,后说再见。
他们放下牵挂,化作一缕一缕温暖的雾光,告别这拥有爱着的人的世间。
整个密闭的厂区在沉静的告别中变得安宁,徒留几片阴沉的情绪云,迟迟不散。
它们盘旋在厂区上方,色彩极深,混杂着愤怒、沉痛与不甘,连同无法和解的死亡怨愤。
小眼镜察看一眼手表上的雷达,冷静判断:“这些强情绪,还会继续寻找,但不是找拥抱。”
谢如皓:“那它们要找什么?”
小眼镜:“找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