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谢如皓问:“它们要向谢家复仇?”
话音刚落,被强行密闭的球形厂区内,空气仿佛瞬间塌陷了一层。
那些与家人告别过、得偿所愿的情绪云,陆续安静地离去,像被温柔的风吹散的雾。
而另一批,孤独死去、无人记挂、残破不堪的情绪残影,沉默地悬在半空,片刻之后,开始循着结构寻觅。
一道道暗色的情绪似在寻路,先是流淌,再是奔涌,最后……疯长。
它们成群结队,从厂区的每一丝缝隙中涌出,潮汐般幻化成各种适应形态,冲破这座囚禁人类与义体人的牢笼!
小眼镜低头察看手表,进行实况转播:“情绪云在侵袭赛博军团的大脑。”
厂区外,凄厉的怪叫由远及近。
小眼镜在手腕上的黑色表盘亮起,投射出战场全局的热感地图:代表赛博军团的红色热源,成片成片地熄灭。
每当一个热源消失,意味着一个战斗单位的神经中枢瘫痪。
小眼镜指尖飞速滑动,恶作剧般切换画面:俯拍、广角、热成像……所有数据都疯狂跳动。
“可惜,”小眼镜长叹一声,似有唏嘘:“三分之二的情绪云,消散在与家人道别当中。要是全部用于战斗场景,这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对抗,会更具观赏性。”
可是,不对,那些情绪本就属于能量井底下长眠的人,如果他们也产生利用之心,那和荒铸星的主人——谢家,又有何区别?
“没有什么比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去和爱的人道别来得更加重要。”谢如皓忍不住反驳。
“爱?道别?”小眼镜疑惑:“这有什么重要?尽管我反对算法帝国对人类的绝对机械化,但‘情感’就像噪声,无从琢磨,无从捕捉。”
“那你为什么在我失忆后,再次回到我身边?”谢如皓脱口而出,问出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
“……?”始料未及,小眼镜被他问到语塞。
谢如皓乘胜追击:“我们重逢了,代表我们也分别过,对吧?分别时,你我有没有道过别?”
“你……有没有舍不得?”
“有没有……想再次见到我?”
谢如皓的问题,很难说不发人深省。
万能的小眼镜,难以避免地,歪着脑袋、皱起眉头,沉默无言。
说时迟那时快,小眼镜的手表突然发出报警。
“大意了。”小眼镜无暇深思,低头专注捣鼓他的手表。
谢如皓正想问发生何事,封闭的工厂球壳外,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震动沿着地下脊柱传导进来,带起整座厂区轻微共振。
素来神色清淡的小眼镜,雨后初霁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如皓不由自主有些痴迷——从前只见过小眼镜淡淡假笑,原来他有两颗小小虎牙,他总算流露出些许与年龄相匹配的纯真气息。
有一刹那,谢如皓体会到似曾相识的满足感……
他不免想,他曾经也像现在这样,看着他笑,因而感到幸福吗?
“有趣,我用噪声干预,把他们对准能量井的两枚定向爆破弹,参数反转了一百八十度。结果我的手表显示,敌军坦克-2。”
小眼镜再次露出虎牙:“赛博军团是不是沉迷装备提升,忘记给脑子升级了?”
……
小眼镜的喜悦总来源于破坏欲,好在破坏对象是混蛋,谢如皓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
脖子上的轮回终于挂不住了,小声提醒:“恋爱脑醒一醒,你现在的神态,很慈祥!”
谢如皓猛地咳嗽出声,肩膀一抖,震到怀里的Gland,这小子也莫名其妙跟着傻笑?!
谢如皓故意揉乱他的头发:“你才8岁,你懂个屁?!”
Gland不说话,发出咯咯的声音。
苦中作乐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工厂球壳外缘,传来铁架重踏地面的共振声。
谢家军团的赛博武装从四面八方逼近,如同收拢的天罗地网。
“机甲单位、赛博步兵、空中无人机编组……种类繁多。”
小眼镜抬手,手表展开立体投影,将厂区、能量井上口、外部战区叠合成一张全息地图。
“全部进入战斗模式。”
谢如皓忍不住爆粗:“他们铁了心要把丑闻,连同这里的工人一起埋了。”
投影画面中,无人机群悬停在球壳上方,启动红光开始扫描。
小眼镜实力吐槽:“谢家和罗家真是舍近求远。情绪云无法被物理武器命中,却能直接干扰人类与义体人的神经中枢,他们不利用这个特性开发战斗功能,竟然仅用作资本累积?”
这小子立场诡异,让谢如皓莫名有些生气:“我们为什么要帮恶棍想点子?当务之急是脱困,并搭救和我们一样、来之前对荒铸星一无所知的义体人。”
“救?”
小眼镜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操作一行行英文代码。
“哥想救人。我想测试‘噪声系统v1.0’。”
“我的计划,旨在让算法拥趸尝尝Game Over的滋味。在实验过程中,有40%的概率,能救下这里的人。所以……”
话音未落,厂区球顶骤然一震。
一枚无人机投放的高爆弹,直接命中球壳内侧结构梁。金属被瞬间击断,火光在高空爆炸。整个工厂,瞬间失去重心。
“躲!!!”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人群立刻散开。
人们疯狂涌向任何能够遮挡身体的地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对世界末日的恐慌。
痛苦开始在群体中蔓延。
“他们来杀我们了!”
“我们根本打不过谢家的军团!”
“连情绪云都散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绝望,朝逐步在攻击中走向坍塌的工厂压了下来。
谢如皓正要开口,猝不及防被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
“都要死了,就不能搏一次吗?躺着也是死,站着也是死,那就站着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削少女,从废墟后方缓缓走上悬空的平台——这座二层平台刚刚被炸断一半。
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穿着脏兮兮的工服,身形单薄,满脸油污,不能更狼狈。
可是,她再咆哮:
“哭够了没?!你们的亲人刚刚告诉你们什么?!”
“门外,现在站着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杀死你们亲人的仇人,就这样等死吗?!”
谢如皓的怀中,Gland兴奋地喊叫:“是丽塔姐姐!”
“你认识她吗?”谢如皓问。
“嗯!”Gland直视谢如皓:“丽塔姐姐和妈妈一样,也被送到能量井去上班!”
和Gland的妈妈一样?被能量井抽取过情绪,却能活着出来?
谢如皓困惑地望向小眼镜,却见小眼镜默契至极,启动双双试图解开疑惑。
“她是义体人,她的左半边身体,采用的是高端生物仿皮。”
那个叫丽塔的少女继续发言,打消二人的疑虑:
“我,因为招工时算法系统的误判,被送去了能量井。但我是义体人,能量舱对我没有完全作用,所以我逃了出来!”
“算法的纰漏……让我活了下来,我是能量井里唯一的幸存者!”
“我要活着出去,我们要活着出去!我们不能等死,我们要揭露他们,我们要报仇!”
工厂侧处又发生爆炸,被炸过的地方霎时间变为断壁颓垣。
刚才即将凝聚的人群,迅速再次崩溃:
“他们有重装!”
“我们连武器都没有!”
少女猛地将流水生产线上停止工作、摇摇欲坠的机械臂拆下来,吃力地扛在肩上,像扛起一面反抗的旗帜。
她声音嘶哑,却足够响亮:
“你们同亲人道别的时候,怎么没怕?!踏进这魔窟的时候,怎么没怕?!”
“我们是人,我们不要再做机器的奴隶!”
“轰”地一声,她将那折断的机械臂重重摔向地面,火花四溅,爆散成万点星光!
“错的不是我们!该怕的也不是我们!”
四周鸦雀无声,每一双惊惶的眼睛中,慢慢地,都亮起某种危险的光。
与其说,那是希望之光,不如说,是亡命之徒的光,是烂命一条直至今日为自己搏一次的决绝之光!
丽塔一鼓作气,将身上工人编号袖章歇斯底里地扯下来,一脚踩得粉碎:
“今天,荒铸星不需要工人!”
她拾起断裂的电缆、铁片、机械臂,举到众人面前,像举起挥动号角的利剑。
“需要……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