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皓三两步跑到城市边缘,整个人贴在透明的隔离幕墙上。
浩瀚的“雾海”,并不像真实世界的海洋一般,呈现出不同层次的蓝,而是由无数道界限分明却又相互渗透的色带交叠而成。
最底层流淌的,是浓稠的淡蓝色雾气,潮汐般此起彼伏,流露出抚平一切的清冷;蓝雾之上,大片橙金色光雾波涛汹涌,犹如晚霞被揉碎化开;两层色彩融汇的缝隙中,不时漾起一圈一圈猩红涟漪,仿佛血迹于深水中扩散;最上层,漂浮着紫灰色微尘。
“雾海好美!和荒铸星比起来,这里简直美不胜收。”
想活跃一下气氛,也因为第一次来到雾海星,谢如皓仰望眼前浩瀚的雾海,发出感慨。
奇怪的是,远看,明明是一片温柔的、会呼吸的海。
走近一看,不知是不是雾海太过恢弘深邃,毫无缘由,心口发紧。
小眼镜的声音幽幽进入谢如皓罗曼蒂克的耳朵:
“淡蓝色雾气,是被抑制的悲伤;橙金色光雾,是被压缩的喜悦;猩红色涟漪,是愤怒,被算法系统削弱后,仍然会周期性涌动;紫灰色微尘,是恐惧、是苦楚,是无法言说的细小感知。雾海,是雾海星居民‘多余’情绪的回收站。”
说完这段不解风情的话,小眼镜不忘冤有头债有主:“此事WIBI百科上有记载。”
刚才还在感叹造物之神奇的谢如皓,听见小眼镜这番科普,很干脆地养胃了。
养胃归养胃,他猛然想起通关时小眼镜干的大逆不道的事,心脏立即咚咚咚咚起来。
谢如皓愤愤然,深呼吸一口气,正欲平息,小眼镜竟然一个健步凑到他跟前,眼对眼,脸贴脸,笑意若隐若现:“哥,你在因为我亲你的事生气吗?”
还算这臭小子有点良知!
但……谢如皓总不好说,他活了二十六年,初吻莫名其妙在众目睽睽之下交代了,所以有点不爽吧?
虽然对象是小眼镜,他好像……也……
挺愿意的?
“你知不知道,那是你哥我的初吻!”
得,还是没忍住,初吻事大,该维权还得维权。
谢如皓不管不顾,一个跳跃,单只手臂勾住小眼镜的脖子,要同他决一死战!
平日就无比淡定的小眼镜,被谢如皓一通命门掣肘,直掰弯弯掰直,掰得甘之如饴。
临了,他直起身来,细细端详谢如皓,如梦方醒、感慨万千:“哥哥被亲会气急败坏,这个反应好可爱。”
这臭小子,说的还是人话吗!
也许因为终于快把Gland和丽塔送回家了,谢如皓周身轻快,眼中小眼镜即便犯错,也错出萌点,两人打闹几个回合,谢如皓想通了。
区区初吻而已!
何况,对方是小眼镜,也不是……不可以吧?
折腾过后,小眼镜面色绯红,笑容……比平日里的淡淡假笑,要更绽放些?
他露出两颗尖尖虎牙,故意要挑衅谢如皓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哥,是不是初吻,得看你如何界定。”
“什么意思?”谢如皓困惑,怎么回事,敢情他失忆前还身负泼天感情债?
“如果‘初吻’界定为,仅需要亲吻双方的嘴唇参与,那么……”
滋滋——!!!
好家伙,小眼镜话说一半,双双发力了,狠狠电了他一把,勇敢抢夺话语权:
“谢公子,你别理我家主人,我以我的AI格向你发誓,他在对你表演海王。除了你,他连其他人的手指都没碰过!”
小眼镜还没放弃:“如果仅以嘴唇参与作为标准的话,我……”
滋滋——!!!
运筹帷幄如小眼镜,被自家的AI宠物粗暴猛虐至语塞,那画面着实萌到不讲道理,谢如皓嘴角持续上扬。
轮回忍无可忍:“喂,让两个小朋友在这里看你俩当街调情,是不是过于缺德了?”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谢如皓回首,见证Gland和丽塔返回家乡,尤其Gland即将见到亲人,脸上自然而然挂着大大的笑容。
他走过去,问Gland:“你外婆喜欢什么?在回去之前,我们给她买件礼物吧?”
Gland愣住一下,认真想了想:“外婆喜欢……热的东西!”
谢如皓:“热的东西?”
“嗯。”Gland点头,“冬天没电,她会把水烧热,装到瓶子,塞进我怀里。”
……
谢如皓轻轻叹一口气:“那我们就给外婆买个不会冷的东西!”
“走,用小眼镜哥哥的钱,他是我们当中的富哥。”谢如皓牵起Gland,不忘调侃小眼镜。
“我的钱就是哥的钱。”不知是不是也被这样祥和的氛围感染,小眼镜再次露出他的虎牙。
四人在港口的贸易市场逛了许久,选定一盏老式恒温灯。
外表复古,铺满正红色涂漆,能在极低电量下持续发光发热,它一定是一盏尽忠职守的希望之灯。
“这个好,”谢如皓喜笑颜开:“不怕冷,还节能环保。”
小眼镜点击他的小天才电子手表,乖乖付钱,Gland抱着包装盒,小嘴巴笑得合不拢。
搭乘环城市空轨,众人抵达Gland家乡时,已经天色昏暗。
与雾海星灯红酒绿的精英风味不同,Gland家乡这颗小星球,仅仅与大都市相隔数百公里,环境却恶劣许多:风沙含混着金属粉尘,空气中有轻微刺喉感,形象地呈现出中心-边陲的资源分配差距。
这里人来人往,却万籁俱寂,偶有人群的交谈声音,都被控制在恰到好处的音量里,洋溢着诡异的安宁。
谢如皓不由得回想起那两位通关小警察——他们明明年纪不大,却似乎漏掉人生中激情澎湃的时刻,仅某个瞬间,那情绪昙花一现,再一眨眼,他们又回归平静的人机感。
“小眼镜,”他忍不住询问意见:“怎么总觉得这里的人,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Gland抱着那盏老式恒温灯,乖乖跟在丽塔身边,小声认同:“如皓哥哥,Gland小时候,这里好热闹,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都会逗Gland玩!”
“这就是‘情绪稳定阀’的功能。”小眼镜一眼洞悉个中因由:“提交了情绪样本的登记居民,其情绪将通过稳定阀被中央调控——把算法对情绪的控制,与星球的社会福利绑定在一起,让星球合法居民不得不从。”
“必须感叹,这的确是一条让‘好控制的人更好被控制’的绝佳妙计。”小眼镜不动声色点评。
Gland说,他童年时不是这样……那说明,情绪稳定阀出现的时间并不长?
这大概又是叶家陨落后,谢家与罗家沆瀣一气干的好事吧。
“外婆!”
谢如皓的思绪,被兴奋望见熟悉居民楼窗口的Gland的呼喊声,牵扯回现实。
明明入夜不久,Gland家的楼房并未亮灯。
谢如皓问Gland:“你外婆这么早就睡觉了吗?”
“外婆身体不好,她休息得比我和妈妈早。”Gland迫不及待跑上前认证人脸与指纹,打开家门。
推开门的刹那,空气冰冷,室内明显许久无人活动。
Gland走到外婆休养的床边,床上被褥叠放妥帖,护理设备整齐归位,看来,Gland的外婆并非匆忙离开。
小眼镜走向床边的家庭护理终端,低头调出Gland外婆的护理记录,通知其他人:
“有转院记录。时间是,荒铸星暴动发生后的第三天。”
“接收单位:雾海星中央医疗区,重病照护病房。”
听闻“荒铸星”,Gland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揪住谢如皓的衣角,激动地问:“外婆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如皓哥哥,求求你们,救救外婆!”
Gland的外婆……是不是被抓走了?
该如何回复一个孩童,这个问题的答案?
谢如皓拨开Gland柔弱的小手,紧紧牵住:“我们明天一早去医院,Gland的外婆就在那里,等着Gland。”
窗外,雾海微光起伏,恍惚间,让人分不清黑夜与白昼。
雾海一如初见那样宏大而瑰丽,可那时并不知晓,多重色带底下暗潮汹涌,仿佛永远不会平息。
第二天一早,四人一同到医院探视。
医院坐落于雾海星内环,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依旧是难以言喻的静谧。
医院本应惯看生老病死,可在“情绪稳定阀”的监控下,每个人都形似机器,丧失明确的七情六欲,迎接新生不懂喜悦,送别往生无视悲伤……沉浸在一言难尽的无动于衷当中。
病房门打开,Gland的外婆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身旁伴有一位护士照顾。
白墙、白床、白色窗帘……唯有窗台上,静静伫立的那只透明的玻璃风车,折射出自然光的五颜六色,熠熠生辉。
那是Gland外婆亲手打磨的旧时代造物,与这个金属与硅基堆砌的冷寂世界格格不入,却晶莹剔透转动于Gland童年温暖与自由的风中。
病房窗外,正对雾海,色带流动,徐徐起风,乍看之下,一派岁月静好。
“外婆!!!”
Gland飞也似的朝病床上的老人扑了过去,不顾眼泪鼻涕顷刻间糊满整张脸蛋:“外婆,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要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