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and的外婆,正坐在靠窗的病床上,身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气息微弱。
她的疾病拖延多年,早已是强弩之末——之所以活到现在,大概是吊着一口气,想同女儿与外孙再见一面吧。
“外婆,我回来了,呜呜呜,我回来了!”
Gland扑到病床前,顷刻间泪流满面。
原本闭目的老人,听见Gland的声音,只是缓慢地睁眼,费劲地聚焦:“你……回来了。”
Gland的外婆会在凛冽寒冬,任由Gland在被子中双脚踢踏与她嬉笑打闹,她不气不恼,当他同龄的玩伴。
Gland的外婆会在送女儿与外孙外出务工的盛夏,罔顾炎热温度,拥抱舍不得的人,离别时不掉一滴眼泪。
在Gland的描述中,这样静水深流的外婆,怎会如此平静地,见Gland最后一面?
Gland的小手,紧紧抓住外婆,伴随呜呜的哭声,沉醉于正在流逝的、这世间最后的避风港湾……
而他的外婆,只是淡淡地……
不对。
除了淡淡地,还有别的什么情绪。
谢如皓敏锐地观察到,被Gland握住的枯枝一般的大手,分明想要调动所有力量,包裹住Gland那只弱不经风的手掌。
她睁大双眼,眼底含光,只一刹那,那光随手指的松懈黯淡下来……
聚焦,涣散,再聚焦,再涣散……如此往复,一滴收不回去的眼泪,轻轻滴落在Gland手上。
“外婆!”
Gland也发觉了异状,他情难自已地摇晃着外婆的手,反复问道:“我知道你想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哭?我好舍不得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外婆眼眶一点一点泛红,由浅及深,将所有汹涌而无法外泄的感情,潜藏于深红的眼底。
她努力做出表情,表情却转瞬即逝:“外婆好想……抱着你……狠狠地……狠狠地……”
身旁的护士,忽然在病人耳边轻声提醒:“情绪数值正在上扬,过度悲伤恐怕会加速衰竭。建议维持低幅度交流。”
Gland抬起头,满脸泪痕望着护士,无比费解。
“他们是互相深爱的至亲,久别重逢,你居然叫他们低幅度交流?!”
谢如皓清楚地知道,正是雾海所谓的“情绪稳定阀”在捣鬼:“你知道这次相聚、这次……告别,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那位护士,像先前见到的小警察,面对谢如皓的质询,短暂地流露出慌张神情,再回归平静。
绷紧到极致的弦彻底断裂,Gland的外婆一声惊呼,犹如一道天雷劈下: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
电光石火之间,她仿佛冲破重重阻碍,紧紧回握住Gland的手,回光返照般瞪大双眼,泪水不住流淌,淌尽所有遗憾与不甘,淌尽今生的难舍难分与来世的美梦成真……
Gland与外婆,从两两相望,到一人凝望,久到好似自开辟鸿蒙到地覆天翻,他始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只是,丽塔无声地走到Gland身后,牢牢将他拥入怀中。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弟弟。哪里有我,哪里就有你。”
相依为命,唇亡齿寒……
是这个吃人的时代里最悲壮的故事。
可是又怎么不能说,是最温暖的故事?
Gland外婆的墓地建在离家不远处矿渣坡后面,石碑旧得厉害,名字却是新刻的,与Gland母亲的衣冠冢并排一起。
Gland小小的身体,端起那盏暖暖的恒温灯,将它郑重地放在墓前。
犹豫许久,他挣扎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朴素的黑色头绳。
他攥住那头绳,慢慢松开,抬手,挂于灯前。
“外婆,妈妈,你们要好好地,互相照顾。”
“我也会和丽塔姐姐,互相照顾,坚强地活下去。”
祭奠结束,谢如皓和丽塔借一步说话。
谢如皓:“所以,你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Gland想要去镜域星找他爸爸,他爸爸在那里的金融机构打零工。”丽塔垂着眼说完这些,再抬眼,眼神坚定:“我打算和他一起去。”
谢如皓有些困惑:“那你自己的家人呢?”
丽塔温柔的眼神中露出狠厉:“会把自己的女儿烫伤且卖掉的父母,不提也罢。我权当自己是孤儿。”
“孤儿”二字,刺中谢如皓的神经,他斜瞥一眼小眼镜,和不远处的Gland,一时间不知如何表达。
丽塔洞悉他的顾虑,咧嘴一笑:“不要小看孤儿,一无所有的人生命力很顽强,绝对不会轻易倒下。”
既如此,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四人决定,在Gland的家小聚一夜,第二日兵分两路,Gland他们北上寻父,谢如皓和小眼镜,留下盗取谢如皓的原始情绪模块。
两个人外出买菜的路上,丽塔发话:“如皓哥,其实买菜我一个去就可以,你干嘛……不和小眼镜哥,一起在家带娃,嘿嘿?”
丽塔看热闹不嫌事大,磕两个帅哥的CP,要多香有多香!
谢如皓却没闲情逸致在这会儿不好意思,他维持不动,以余光尽可能扫视周遭一圈。
“你有没有觉得……自从我们进入雾海星,一直有人跟踪?”
丽塔这才警觉起来,瞳孔紧缩,侧耳倾听,小声接近谢如皓,一脸茫然:“没有。”
“这就是为何我要和小眼镜兵分两路,”谢如皓坦白:“有人跟踪,却不贸然出手,想来大概率不是赛博军团或者赏金猎人。”
“那我就赌一赌,这队人马究竟是来找我的,还是去找小眼镜的。”
丽塔:“我们这里没动静,是不是代表,跟踪的人为小眼镜哥而来?我记得双双说,他们会在这一站同小眼镜哥的朋友会和。”
“我不知道。”谢如皓皱眉,不置可否:“不过买好东西,我们早些回去吧。虽然小眼镜短期内有双双和小天才手表,但我还是怕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臭孩子,没我不行。”
“如皓哥,”丽塔心直口快:“你对小眼镜哥真好!嘿嘿。”
画风转向了不对劲的方向,谢如皓连忙打住:“你懂不懂什么叫战友情!”
“不过,如皓哥,”丽塔渐渐笑容收敛,神色变得认真:
“曾经,在叶家的管辖下,雾海是像银河一样辽阔澄澈的景观,是我们雾海星人的骄傲。”
“现如今……好宏大,也好压抑。”
“而我,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和小眼镜哥一样,仅存的记住雾海星本来面目的人。”
“现在,我找到了相依为命的Gland。”
“我的两个哥哥,你们也一定是命中注定陪伴彼此的人。”
脑海中,闪念起梦中那个面目模糊,却直觉是小眼镜的矜贵少年……
谢如皓心中一动:“人小鬼大。”
几近天黑时,谢如皓和丽塔满载而归。
“今晚妥妥地来顿涮火锅。”谢如皓边走边聊,抬头却看见,Gland的家中,本该亮起的暖灯,全部熄灭。
“靠!”谢如皓警觉,放下手中的食物,一边抽出轮回一边安排丽塔:“你等房间亮了灯再上楼,我和轮回先去看看,怕是有麻烦找上门!”
丽塔“收到”,拾起谢如皓留下的东西,在周边寻得一处尾矿堆砌的垃圾山,潜伏起来。
谢如皓一声令下,轮回拉长身体,巧妙勾紧Gland家的窗框上缘,一个拉伸,接谢如皓稳稳弹跳,跟斗轻轻一翻,站定在Gland家的窗台上。
竟看见……
小眼镜正用谢如皓留给他的那把脉冲枪,指着Gland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