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皓利用轮回,从窗外翻墙上去,定在窗边,竟看见难以置信一幕!
小眼镜正用谢如皓留给他保命的脉冲枪,顶着Gland的头?!
“小眼镜,你他妈在做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小眼镜被谢如皓的喊声吸引回头,一个恍神,谢如皓迅捷地甩出轮回,抢过小眼镜手中的脉冲枪,将它甩到一边。
轮回身体绷直,绳索前端尖锐,形同一根长矛,死死地守住小眼镜,丝毫不得松懈。
“Gland,到哥哥这里来!”谢如皓从窗边跳进房间。
奇怪的是,那个当下,Gland并未展现出对小眼镜的唯恐避之不及,而是泪光闪闪,注视神色依旧淡漠的小眼镜,再听话地投进谢如皓的怀中。
谢如皓一面全神贯注与毫无动作的小眼镜对峙,一面蹲下,伸手安抚Gland:“没事了,哥哥姐姐回来了。”
他想起在荒铸星曾将Gland托付给小眼镜,那时,小眼镜明明把Gland全须全尾交还给他……
他不懂?!
“为什么!”
问出这句话,谢如皓的心,狠狠地刺痛一下。
那不是靠近小眼镜却尚未及时贴贴的生理反应,是更复杂的……情感。
“他说很辛苦。”小眼镜被谢如皓如此针锋相对,却未乱了阵脚。
不知道小眼镜在说什么,谢如皓一脸狐疑紧盯着他——他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解释清楚,他也许……
“如皓哥哥,长大好辛苦,真的,真的好辛苦……”
还没来得及确认,怀中的Gland按捺不住,可怜巴巴,满脸泪痕……
“为什么,外婆和妈妈都是好人,好人却要死掉?哥哥,我好想她们……”
这声哭泣的诘问,好似一记重锤,霎时间砸碎横亘于谢如皓与小眼镜之间的防御之墙。
直指小眼镜的僵硬的轮回收去锋芒,渐渐再化作柔软长鞭,缩短,趴回到谢如皓的肩膀,靠近Gland的那个方向,无声无息。
他该如何回答Gland的问题?
黑暗中,谢如皓卸下一声长长叹息,他找不出任何理由去粉饰这一切,只能任由本能支配,手臂用力,将Gland严丝合缝地搂向胸口。
还好,Gland是个坚强的小孩。
没过多久,他擦干眼泪,再次裂开嘴,露出笑容。
随后,灯光骤亮。
丽塔小心翼翼上楼,火锅腾起的暖暖白气模糊了方才剑拔弩张的轮廓,四人围坐,零酒精式觥筹交错,度过一个其乐融融的晚宴。
Gland家中只有一居室,过去,年迈体弱的外婆睡在里间,而Gland和母亲日常在客厅驻扎,以便响应老人的不时之需。
这一夜,丽塔守着Gland,在里屋沉沉睡去。
谢如皓与小眼镜,并排躺在同一张并不宽敞的床铺上,辗转反侧。
由于床的局限性,二人不得不间歇性摩擦到彼此。
黑暗中,每一丝细微动静都被无限放大:谢如皓听见小眼镜轻微不规律的呼吸声,到平稳,又再不平稳,反反复复……
他明明感知麻木,却好像体察到,二人不得不共同盖的那层被褥下,属于另一个青年的、明确上升的温度。
未免小眼镜发现他的紧张,谢如皓极力控制呼吸,恨不得立马变成纯纯机械体,毫无悲喜地陷进窄小的床铺内,一动不动,就地充能。
在闭眼数到轮回跳的第九十九个火圈后,谢如皓决定放弃硬睡!
“你……睡着了吗?”他开口问小眼镜。
“没有。”小眼镜回答得干脆利落,即便身体维持入定姿态许久——原来这小子也一直在装睡。
轮回和双双其实也没睡,但作为高级AI,他们很清楚如何适时噤声。
小眼镜这声直白的“没有”,反而让谢如皓一时语塞,颅内风暴接下来要说点什么才能打破令人窒息的尴尬对峙,他肾上腺素激增,凭借仅有的三年记忆发动跑马灯,哗啦啦在脑中疾驰一遍,终于!!!
“Gland刚才说,这里的居民楼天台,能够看星星……”
说到一半,怎么觉得气氛莫名其妙暧昧起来了呢?
谢如皓抿了抿唇,想再说完后半句。
“好。我陪你去看。”小眼镜居然秒回。
果然还是床太小,两个大男人没名没分的,挤在一起肯定别扭,出门透透气,有何不可?!
说走就走,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小的门厅,丢下进入休眠保护模式的轮回和双双,沿着贫民街区居民楼陈旧的楼道,向上攀爬。
天台看起来年久失修,推开门的刹那,一声金属之间干涩摩擦的长鸣刺入耳膜,杳无人烟的沉闷也被就此打破。
夜风犹如钝刀刮过,带有高处的冷寂与工业废气弥漫的粗粝,贴着谢如皓尚未降温的脖颈掠过,唤醒谢如皓仅存的身体知觉。
这里比屋内更多彩,是后工业文明式绚烂的色度。
下方贫民窟错落堆砌着光怪陆离的赛博残骸,对比远处浮华的霓虹灯,光明与黑暗,遥相眺望。
近处,一个硕大的排风扇昼夜不息转动,不时地,传来廉价合成音乐,混杂无人机巡逻的奇妙旋律,熬成远离尘嚣的底层居民区夜晚噪音狂想曲。
可再往上,所有嘈杂,似乎都被更高崇的天幕瞬间过滤——世界,忽然安静了。
遥不可及的深紫色天空,怀拥一朵一朵连绵的厚重云彩,浓稠的云层被城市热浪撑开一道缝隙。
星空深邃,顺着那缝隙俯瞰人间,在被工业污染笼罩的灰雾之下,执拗地闪烁。
谢如皓靠着天台护栏站立,将风吹日晒过的护栏握于掌心。
他自然而然地想,等他装上从荒铸星抢来的原始身体模块,大概便能感觉到……?
“是凉的。”小眼镜却好像一眼看穿他所思所想。
好奇怪,这小子明明不是擅长察言观色之人,却总和他有神奇的默契。
……半晌无声。
谢如皓忍不住开口:“如果今天我和丽塔没有及时赶到,你会怎么做?”
“我会开枪。”小眼镜不假思索,给出这个答案:“Gland说长大很辛苦。”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没有任何屠戮的戾气,反倒像表达某种清醒的慈悲。
谢如皓的脑海中,浮现出Gland蜷缩在他怀中,哭湿他半边肩膀的脆弱模样,穿插谢如皓见证过的,Gland一次又一次的告别:向母亲,向外婆……向本该成为他的港湾守护他,和他长大后作为港湾想要守护的人。
谢如皓眉头一紧,潜意识中那些虚无缥缈的正义感,被小眼镜无悲无喜举枪的模样,连同小小的Gland对人生深深的追问刺痛。
沉默须臾,他还是说:“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权利裁决他的生死,他的人生属于他自己。”
“没有食物,没有住所,长大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小眼镜并不顺着谢如皓的逻辑走,而是径自陈述他的理由:“我以为,Gland希望我那么做。”
谢如皓:“他需要我们的帮助,而不是被我们毁灭。”
小眼镜:“在预测不到希望的世界,毁灭和帮助,有何区别?”
谢如皓:“……”
是啊。
如果谢如皓所有推理都与事实相符,小眼镜的身世,与叶家的覆灭且从算法时代消失息息相关,那么,当他向Gland举起枪时,又何尝不是预见到Gland后来将会面临的种种苦难,从而试图提前助他解脱?
他不敢想象,在这个姓名都被算法帝国抹杀的世界,小眼镜是如何独自在成长的荒原中跋涉,如何流离失所跌跌撞撞才苟延残喘到今日这副模样。
“你也曾经历过吗?你口中的,‘预测不到希望的世界’?”谢如皓咽了咽口水,还是问出这个问题。
良久,小眼镜没有回复。
谢如皓只好换个问法:“你……是怎样长大的?”
“暗无天日,沉迷于动物标本实验,但实验,很有意义。”
小眼镜不清楚谢如皓问这个问题前脑海中经历过怎样的天人交战,他只坦然作答:“直到后来,遇见了你。”
“你带我见识外面的世界。世界很大,起初,我什么都不懂。你教会我很多技能,还给我的实验对象起了名字……慢慢地,我学习做这一切,我终于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小眼镜一边说,谢如皓一边回想那个在他梦中,骄傲的社会化程度约等于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公子模样的少年,不禁哑然失笑。
笑着笑着……空气忽地变得寂寥,谢如皓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心痛——这不是他第一次,因为小眼镜而心痛。
尽管如此,他还是提振精神,将对话引导回最初的主题:
“所以啊,就算世间纷纷扰扰,你和我,都坚强地活了下来,再次遇见彼此。”
“努力活着,不论这世界有多困苦,总能苦中作乐——这就是我们人类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