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乍到至镜域寻找生机,尤其带着一名重伤伤员,谢如皓忐忑不安。他站在罗氏资产抵押银行跟前,暗自做好决定。
一周后,他们搬进镜域中心城远郊的一栋小型舒适别墅内。
这栋小楼,被一片名为“幽光森林”的奇异植物群环绕。
每当夜幕降临,奇异的植物群绽放出星星般的荧光,与远处中心城区高耸入云、霓虹闪烁的摩天大楼遥遥相望,像被赛博文明遗忘的静谧梦境。
谢如皓之所以安家在这里,除了离群索居较为安全,更被屋内极致温馨的氛围打动。
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晒过太阳的棉麻般橙黄色的暖香。屋子里的墙壁几乎没有锋利直角,满眼地中海建筑式的圆润可爱。恒温的地板铺上厚实的羊毛地毯,如同踩在退潮后夕阳余晖笼罩的海滩上,顶级治愈。
房子的灯光系统也独具匠心。它摒弃了大中型城市广泛运用的冷冽工业风,模拟旧时代人类聚居时、围炉共度的温暖橘光。
叶晴的房间更别有洞天——开窗朝外探去,点点幽光闪烁,浮动的是植物,游走的是昆虫,静止的是日升月落渗透进树叶之间的照拂,一瞬间,人类与无机生命体的壁障打破,尽显自然之奥妙。
“阿晴,喜欢吗?”
谢如皓特意关注叶晴进屋后的反应,发现他抬眼遍看四周,细心地观察每一个角落。
直到叶晴终于抬起左手、有些吃力地打开房间内联结幽光森林的那扇小窗,仿佛亲手撕去现实的厚重幕布,让纯粹的、本不属于他和谢如皓的梦幻倾泻而入。
窗外,是无垠森林,是海一样蔓延的蓝与黄,无数黄豆大小活体宝石般的幽光生物在枝叶间曼舞,编织成一张一张闪烁的荧光网。
这荧光,与屋内暖调的橘色灯光,在这一方窗沿的小小天地上奇迹般地交融,融成浪漫、渺小又伟大的瑰丽色彩。
谢如皓视野之内,叶晴始终带着防备的眼眸,于这个瞬间被溢彩流光汇聚成河,将他的面容映照成犹如神祇。他笔挺而骄傲的侧影,逆着这漫天荧光,无比美好,美好到虚无缥缈。
谢如皓眨了眨眼,方才回神,循着叶晴的视线朝窗外探去,却在这时,叶晴回过头凝望着他,面带谢如皓最近才教过他、要好好练习的生疏笑容。
叶晴:“我从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
谢如皓:“你喜欢就好。”
叶晴:“哥。”
谢如皓:“嗯?”
叶晴:“……”
谢如皓:“喊了哥,为什么又不说话?”
叶晴:“我不知道。”
谢如皓:“……”
叶晴:“哦,我知道了。”
谢如皓:“嗯?”
叶晴:“你脸上,有月光。”
谢如皓愣了一秒,没有说话,伸手关掉半盏灯,低头轻轻扬了扬嘴角。
“为什么关灯?”叶晴问。
“因为……”谢如皓词穷,他清了清嗓子,将目光漂移到暗处。
叶晴:“就算关灯,我也看见了。”
谢如皓:“看见什么?”
叶晴:“你笑了。”
谢如皓:“……嗯。”
叶晴:“你笑起来,很好看。”
谢如皓:“……”
叶晴:“……”
半小时后。
叶晴:“这座房子不便宜,为什么你能够租得起?”
自从离开叶宅地下室,叶晴的社会化知识与日俱增。谢如皓也不奇怪叶晴随手查询了房子的租赁价值,只淡淡道:“这些哥哥来操心就好。”
叶晴:“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是,镜域星的不动产租赁和医疗供给,除了货币,还需要‘配额’。”
谢如皓含糊其辞:“你只需要好好操心身体的康复,其他的事交给我。”
叶晴表情不善:“你去典当了?”
“你别生气。”
意识到叶晴开始较真,谢如皓无可奈何:“我暂时典当了21岁到22岁生命周期的‘决策权重模块’。”
叶晴:“预支的天赋样本?”
初到镜域那日,为了这处安身之所,谢如皓把叶晴安置在附近不远的酒店,悄悄去了一趟抵押银行。
他带着叶晴在雾海的赛博军团训练基地旧址开发的小型噪声干扰源纽扣,进入一个模拟仓。经历一系列高压逻辑决策、伦理困境与压力测试,系统将他的生理巅峰期决策能力作为产品,评到S级。
既然被发现了,谢如皓实话实说:“我想,未来反正和你在一块儿。我离开赛博军团,这些乱七八糟的能力既用不上,也无所谓有没有。何况,有你这个智囊,连算法系统都能骗过。我何惧之有?”
叶晴却紧皱眉头:“你不在乎你作为一个人类,被算法剥夺了你保留完整自我的权利吗?”
在乎吗?
这个问题,在此之前,除了谢如皓自己,从没有人问过他。
纵然他十八岁时将自己的原始身体参数和原始情绪参数模块都封存,用于赛博军团的数据库喂养与谢崇庭的实验研发,但那充其量不过是几份样本而已。
可是,当叶晴生着闷气问他,在乎吗?
谢如皓意识到,他的答案一直都是,在乎,而且很在乎。
“我当然不希望自己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类,被现代科技异化成四分五裂的样本。可是,对当下的我来说,典当区区一两年当前使用频率不高的能力,何足挂齿?我反而觉得,现在的我比过去任何时候,更能守护完整的自己。阿晴,你能明白吗?”
许久,叶晴没有说话。
窗外,幽光森林不知何时暗淡了下去,冷清的空气横亘于二人中间。
叶晴低着头,谢如皓看不清他的神色,直到叶晴面无表情关上窗户。
“我不明白。”
……
一夜无眠,黎明时分,总算有了些许睡意,谢如皓听见屋外窸窸窣窣有异常响动。
他瞬间警觉,衣服都来不及换,蹑手蹑脚出去查看,竟见到晨雾当中,叶晴正左手举着套上消音器的枪,寻得森林内一块空地,练习射击。
双双盘踞一旁实力围观,自从叶晴受伤,没人再做改造,它乐得清闲,每日在叶晴身边形影不离,眼看一人一蛇就快情比金坚!
双双比叶晴更早发现谢如皓的到来,昂起高贵的蛇头,吐了吐信子打招呼。
见叶晴不好好养伤,谢如皓气不打一处来:“还没恢复,你就练枪?”
叶晴看到来人是谢如皓,放下枪,神色没了昨晚的不悦。
“我要快一点变强。”他平静地回答。
联想到昨晚最后不欢而散,谢如皓会意,叹一口气,问:“练得怎么样?”
“不好。”叶晴坦承:“右半边身体暂时无法用劲,身体的平衡变差。射程超过三十米,弹道偏离值拉不回来。回退到纯初学者的水平。”
谢如皓察言观色,见叶晴并未沮丧,说这些时更多是客观态度,他实事求是:“原本你右手掌控攻击位,左手掌控牵引位,现在调换相当于从头学起,倒也正常。”
叶晴否认:“其实左手才是我的惯用手。反倒右手,是后天练习达到惯用手水准。左手不该如此生疏……大概是右边大面积贯穿伤的影响吧。所以,更不能荒废练习。”
叶晴不提,谢如皓全然看不出他是个左撇子。
他才后知后觉想起,叶晴受伤垂危那晚,他左手单手完成精度惊人的自我缝合。原来无比稳定的手术技术,并非绝境下潜能爆发,而是叶晴先前刻意隐藏了优势。
业精于勤荒于嬉,叶晴的着急,他能理解。
想到这里,谢如皓只是关心:“你练了多久?树林里风大,你穿得不多。”
“四个小时。”叶晴随口回答,再举起枪作势继续练习。
四个小时?!
谢如皓掐指一算,敢情这小子和他“吵完架”后也彻夜未眠,黑灯瞎火就跑到树林子里来勤学苦练了?!
谢如皓不免皱起眉头,三两步走到叶晴跟前,抬手抢枪:“你现在必须去睡觉,你知不知道你重伤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
没料到谢如皓居然强取豪夺,叶晴下意识避开右边身体,抬起左手想要闪躲。
谢如皓本以为,从小小伤员手中抢一支枪,定当如入无人之境。待到彼此身体靠近,他才注意到,短短几个月,叶晴的身高,早就从原本微微俯视,窜到几乎与他视线持平。
迅捷灵巧如谢如皓,从他手中强取物件竟有了难度?!
顿悟间,他半抓半握住叶晴的枪,也半握住叶晴拿枪的手。
谢如皓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手,稍一抬眼,正对上叶晴直视着他、玻璃弹珠一样浅棕色的眼眸,他下意识心慌地后退半步。
脚步踩在森林中厚重的枯叶堆上,在朝阳半遮半掩晒入的清晨微风中,发出“嘎吱”一声响,四周陷入万籁俱寂。
谢如皓察觉左腰有一丝巧劲动作,将他朝叶晴的方向轻轻拢了过去,拢到咫尺之间、叶晴看透人心的瞳仁前。
“你后退做什么?”叶晴一本正经问。
谢如皓猛地想起叶晴搂他用的是右手,连忙回头,又听叶晴波澜不惊地安慰:“手没事。”
人小……鬼大!
语塞了0.01秒,谢如皓莫名其妙有些懊恼,恶向胆边生,抬手冲着叶晴的头发就是一顿猛揉!
出乎意料地,叶晴俨然一尊落地成佛的石像,巍然不动任凭谢如皓乱搓,好一顿搓完,他再兴师问罪:“你揉我头发做什么?”
谢如皓:“因为你是熊孩子!”
“哼?”没想到正确答案是这玩意,叶晴无语:“又装大人。”
“?”谢如皓一边震惊,一边愤愤然:“我怎么装大人了?不是你叫的我哥哥?”
叶晴鲜有表情的脸上忽而闪过一丝舒展,是……笑吧?
“‘实验对象’,‘宠物’,‘哥哥’……仅代表我的权属标识。这意味着,只要我活着,就会对‘我的所有物’,负责到底。”
所以,“哥哥”不是重点,“我的”才是重点?
一天到晚面不改色口吐虎狼之词,谁来治治这小子!!!
谢如皓:“啊啊啊啊,你个不尊重哥哥的变态!”
叶晴:“为什么又揉我的头,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谢如皓:“你就是熊孩子,我要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