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岁起,第一次接受神经与生理改造实验,到十八岁从谢崇庭手中接过赛博军团的实际执行权,谢如皓苦熬了八年。
他曾以为,权力是通往自由的唯一阶梯。只要足够隐忍、足够狠戾,终有一天能够得偿所愿。
可是,叶慈舟死了,叶家势力几近全灭。
他拼尽全力才将叶晴这颗唯一的火种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甚至,在未来不远的某一天,叶家的名字、连同他们做过的一切,都将被世人彻底遗忘。
而他自己,即便手中半握着令人胆寒的军团权力,依旧身不由己——被迫合作、被迫清剿、被迫言不由衷喊出那句,“算法帝国,万岁。”
逃吧。
谢如皓看着怀中的叶晴,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决绝。
不论逃到哪里……逃到算法找不到的角落,好好把叶晴养大,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种可能。
天大地大,终会有谢如皓和叶晴的容身之处——
谢如皓猛地睁开眼,下意识伸手朝右侧的床板摸去——空的?!
“阿晴!!!”
谢如皓咆哮着一骨碌爬起来,起身动作太猛,带起一阵晕眩,让他眼前忽地发黑。
正挣扎着要下床寻人,一个清冷却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边数落着:“还不乖乖躺下。”
“阿晴?!”谢如皓循声望去,整个人震惊。
区区不到一周时间,这小子竟然已经站起来下地活动了?
“你怎么……?你的伤……?”
“我没事。”叶晴顶着苍白的嘴唇,声音倒不虚弱:“你有一周没合眼了吧?”
叶晴面色平淡,自然而然递一杯水到谢如皓跟前:“喝吧。”
???
谢如皓懵了。
认识叶晴这几个月以来,还头一遭见这位小祖宗主动“伺候人”!
“别愣神,快喝杯水。”见谢如皓半晌没接,叶晴略带嫌弃地催促。
他灵活自如地使用左手,干活儿勉强算利索,“清醒一下,一会儿该吃饭了。”
谢如皓握着那杯温热的水,指尖传来的暖意着实有些虚幻。
这一周来,叶晴睡睡醒醒,意识从未真正清明过。
白天夜里,谢如皓盯着他的睡颜,惴惴不安,牵挂叶晴醒来,骄傲如斯,必然无法接受右手终身残疾的打击。
三天前,谢如皓偷偷出去购置过一次物资,顺便探查了周遭的局势。
万幸的是,他脱离赛博军团的消息暂时被压了下来。
目前针对叶晴的追杀令,仅维持在五个基层尖兵小组的规模,顶多算B级任务,远不到跨星球重点封锁的程度。
这样也好,只要规模还没扩大,他们就有喘息的机会。
一旦阿晴身体能经受长途颠簸,他们立刻离开雾海,越快越好!
一番运筹帷幄后,眼前Duang一下,端上来一份香喷喷热腾腾的蛋糕。
“好香啊,营养蒸蛋糕!”
谢如皓奇奇怪怪地在这个破旧隐蔽的异乡山洞,感受到来之不易的岁月静好,脱口而出为蛋糕起了名字。
“营养蒸蛋糕?”单手操作的叶晴一脸困惑。
“没什么。”看叶晴略忙着忙那,谢如皓觉得可爱:“我买的是即食蛋糕,你从哪儿找到加热的地方?”
叶晴面色严肃地盯谢如皓一眼,地主之谊架势摆足,那条得名“双双”的小黑蝰蛇也攀爬到叶晴的脖子上,满身狐假虎威,瞧着谢如皓无语地吐信子。
一人一蛇,主仆同心,反倒把谢如皓瞧不自在了。
“叶慈舟和他核心团队的研究进展与细节,我都很清楚。”沉默十秒钟,叶晴向谢如皓交了底。
小小年纪,就学会嘴硬了,在梦里明明还是依赖父亲的孩子……
想到这里,谢如皓暗自唏嘘,沉默地啃了一口蛋糕。
味蕾猛地被不熟悉的刺激吓醒,谢如皓:“怎么是酸的?”
叶晴:“你不是喜欢吃酸的?”
叶晴居然发现他喜欢吃酸的?!
谢如皓情不自禁抬了抬嘴角:“蛋糕的话……还是甜的比较好吃。”
叶晴:“我知道了,下次我不加冷缩酸性稳定剂。”
还有下次?孩子长大了!
老父亲般的欣慰涌上心头,谢如皓注意力难免集中到叶晴右臂:“你的伤口,怎么好得那么快?”
“冷凝丝。”
叶晴:“在诸如厄瑞玻斯断裂带这样磁场波动剧烈的地方,由于极端压强与电磁环境的重叠,会催生出一种极细的‘液态金属真菌纤维’。这种物质,只生长于雾海最底层的深海沟内,生长周期极度漫长,是宇宙中极其罕见的、能够直接感应生命电荷的‘半生命物质’。”
“这种丝线被植入人体后,能迅速编织成网,主动模拟微血管和神经丛。”
谢如皓:“所以,你恢复得如此快,因为你的神经丛在短时间内即刻修复了?”
“你赶到得很及时。”叶晴的公子哥范儿又上来了,点评道。
谢如皓有点想笑,也难免如释重负:“你的手臂……?”
“不会残疾。”叶晴回答:“但是,握枪的巧劲与手术的精度,还需要漫长的练习。”
“放心。”谢如皓:“我会保护你,直到你康复。”
说到这里,这个任何豪言壮语都脸不红心不跳的臭小子,莫名其妙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我……”
纵然再早熟,不还是个中二少年?
谢如皓笑笑,替叶晴解围:“我救了你,一定是缘分。”
叶晴瞬间抬头,神情略有费解。
谢如皓:“阿晴,你理想中的那个世界,是怎样的?”
“理想中,那个世界?”
相遇时,与谢如皓超脱抽离谈论轮回与寂灭的叶晴,却被这个没那么抽象也没那么宏大的问题,问住了。
“我曾经……很困惑,我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谢如皓目光渐渐失焦,失焦到山洞中一盏黯淡的光慢慢在视线中消融:“但现在的我,好像逐渐清晰了……”
再黯淡的光,依旧是黑暗中的光明。
“阿晴,等你好了,有朝一日,也许会成为照亮这浊世的那一盏微光。而我,愿义无反顾化作执灯人,一如你的父辈们那样,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只可惜,如果我更早地……”
“谢谢你救我。”叶晴总算说出令他如鲠在喉的那句话:“我会不惜一切,活下去。”
……
气氛不知不觉有些凝重,谢如皓缓了缓,提出下一步计划:“既然你如今勉强算行动自如,那尽早打算,离开雾海去镜域吧。”
“嗯。”叶晴毫不犹豫地点头。
“去镜域是因为……”谢如皓想解释,雾海被谢家接管后的种种严峻。
“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叶晴不假思索地说。
那晚叶晴不是不省人事?
谢如皓:“你……听到了?”
“嗯。”叶晴凝视谢如皓:“我相信你,哥。”
三天后,出发前往镜域。
抬头望去,原本瑰丽绚烂的雾海,被密集的监控矩阵遮蔽,早已离回忆中那片自由的天空渐行渐远。
为了混入难民潮,谢如皓褪去象征权力的黑色军装,换上深灰色连帽工装。棒球帽帽檐压低,遮住他过于锋芒的双眼,鼻梁上架一副厚重眼镜。
叶晴则身着一件宽大立领夹克,口罩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冷淡清明的眼眸。
“姓名,公民编号,离境许可代码。”
通关识别算法搜索着二人在雾海数据库中的位置,据叶晴说,他会通过简单的噪声指令,干预机器清扫身份时的算法执行,让系统辨别不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果不其然,绿灯亮起,通过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顺利,谢如皓心中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放下一半。
他拖着简单行李,搀扶着叶晴正要走出关外,却听出关警察吆喝一声,不紧不慢走到他们跟前。
警察:“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谢如皓:“兄弟。”
警察:“你弟弟的手怎么了?”
谢如皓:“更换机械臂,手术中产生排异,发生感染。现在正赶往镜域,看看罗氏集团的大善人们……能不能提供免费的项目,把弟弟救回来。”
警察:“……每年总有这样的事,你们也是不走运。会否极泰来的!”
谢如皓:“承你吉言。”
警察叹一口气,放行,待二人行了两步,他再次叫停:“还不能通过。该有的仪式……不能忘了。”
“算法帝国,万岁。”谢如皓立即会意。
叶晴:“……”
那警察和谢如皓的目光同时聚焦到叶晴身上,见他神情冷漠、目视前方。
此时双枪没有傍身,武器正躺在刚利用噪声通过安检的行李中。
如此僵持恐怕露馅,谢如皓迅捷地抬眼观察周边地形,盘算如何最短距离拿到武器、如何威慑、如何逃、如何摆脱追兵——
“算法帝国,万岁。”叶晴昂起头,淡淡地说出那六个字。
前方远处,门外依稀可见的镜域星,无处不在的钢铁森林,参天高塔直冲云霄,无数飞船流动、于半空中划出一道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
全息屏幕将天空映照成五彩斑斓,广告屏上,AI偶像正完美地微笑。
警察:“祝你们好运。”
谢如皓:“谢谢。”
离开故土,离开记忆中浪漫的温柔乡,他们终于抵达另一座星球——镜域。
镜域,一颗以金融为底层逻辑的星球。
在这里,社会运转遵循双轨制法则:生存不仅需要“货币”,还需要“配额”。
货币负责支付日常开销,但想要落户、获得合法身份,必须抵押某项“人生资产(所有物)”。
管辖镜域的罗氏家族,将人的存在拆解为两种标准动产。
其一,光阴债,顾名思义,此为流通最广的一般等价物,抵押者需剥离过去、现在或未来的某段经历与记忆。
其二,才华标的,即天赋、逻辑算力或某项职业技能,此为高阶入场券。
与谢家依靠武力威慑星际不同,罗家玩弄的是“精神债权”。
他们的核心产业是数字银行,通过把掠夺来的人类的【所有物】,如“天赋”、“技能”,甚至“意志”数字化,高价专卖给平庸的权贵。
而那些在债务中挣扎、“信用破产”的可怜虫,则会被罗氏旗下的基金会接管。在那里,他们被彻底“格式化”:强壮的身体卖给荒铸星充当劳力,残存的意识沦为AI迭代的训练素材。
得益于这套剥削到骨髓的资产运作模式,罗氏通过操纵“人生信用评级”,决定镜域人的生死。
他们不仅放贷金钱,更出售通往更高阶层的“人生所有物”,令无数权贵不知不觉沦为其掌中傀儡。
身边叶晴舟车劳顿,显然体力不支,谢如皓站在罗氏资产抵押数字银行前,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