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恶魔与法师来到了地下迷宫入口。
石屋地板大洞旁边架着梯子,通往地下,旁边竖着个木牌,上面写着大字“地下迷宫”。
“太直白了吧,”阿雷感叹道,“和我想象中的古遗迹根本不一样……”
玛斯塔尔问:“你以前探索过古遗迹吗?”
阿雷说:“没有。我很少出远门,不是那种探险家类型的人。”
“原来如此。看来你是那种抹布法师啊。”
“什么叫抹布法师?”
玛斯塔尔说:“在我的个人印象中,你们这个位面的法师有两种,一种是逃犯法师,另一种是抹布法师。”
阿雷嘟囔:“这俩名词也差太远了,听着不像同个系列的物品……”
玛斯塔尔进一步解释:“逃犯法师是指到处流窜的法师,他们是户外生物,穷则风餐露宿,达则骗吃骗喝,日子过得颠沛流离,永远在旅行和逃跑,要么被动遇险,要么主动惹祸;而抹布法师基本不出门,他们每天徘徊在桌子、柜子、椅子、床……这些家具之间,他们穿着又宽又软乎的袍子,像一坨巨大的抹布在屋里缓缓蠕动,默默无闻地用自己清洁着塔里的地砖和书架,如果把他们拿到室外晒一晒,他们很快就会变得干瘪而僵硬。”
阿雷琢磨了一下,人类可能会把这两种叫做“法师冒险者”和“研究型学者”……
玛斯塔尔拍了怕阿雷的肩,欣慰地说:“说到这个,我应该夸夸你,你让我看到了新的可能性。你看起来是个抹布法师,但带你出门还挺顺利的,你不太娇气,也没有变干瘪,还不错。”
阿雷倒谦虚:“别夸我,现在我刚出门没几天,也许过些日子我很快就干瘪了……”
为了体现自己不是蠕动的抹布,阿雷率先爬下梯子,来到地下室。
玛斯塔尔没有用梯子,直接跳了下来。
地下室一侧墙壁上是双开大门,通向传说中的迷宫。门外面站着两个守卫。
现在城主不愿意让更多人进去了,所以派了士兵守在门外。不过在守卫交接班时、夜里困倦时,还是会有人趁虚而入。
双开门向内开,只开了一半。门缝里面站着个姑娘,正在和两位守卫嘻嘻哈哈地聊天。
看到阿雷与玛斯塔尔,守卫做出要阻挡的架势。
阿雷出示了介绍信。守卫恍然大悟:“哦!你们就是那两个来研究迷宫的学者。你们带的行李有点少啊,我建议你们多带点东西再进去。”
阿雷说:“听说物资快不够了?”
守卫说:“还行吧,干粮和蔬菜目前供应充足,但是咖啡和酒有点不够。你们要是不自己带,进去之后想买可买不到了哦。”
阿雷并不想买。好吧,看来里面的人过得还不错。
他们说话时,玛斯塔尔在观察迷宫的门。
他把双开大门推得更开了一点。地上有关门状态留下的痕迹。
他迈步进痕迹内,站了一下,又退了出来。
“哦……”他意识到了什么,挑眉一笑。
旁边的阿雷和守卫还在说话,他们并没有看到玛斯塔尔的小动作。
门里的姑娘倒是离他很近,她对他的小动作毫无表示,就像没看见一样。
“法师,你过来。”玛斯塔尔招招手。
“什么?”阿雷走近。
玛斯塔尔抓住阿雷的后衣领,将他一把推进了门里。
阿雷踉跄了几步,被门里的姑娘扶住。
他转身叫道:“你干什么!早晚要进来的,推我干什么!”
“你试试走出来。”玛斯塔尔说。
阿雷说:“我们本来就早晚要进来,现在我已经进来了,干吗又要出去?”
玛斯塔尔双手一拍:“哦,果然如此!”
阿雷疑惑地歪了歪头。他完全没懂,玛斯塔尔到底在说什么?
玛斯塔尔暂时没有解释。
他对门口的守卫点头示意,面带微笑地走进了大门。
门内的姑娘自称是什么引导员,给他俩发了一份地图。这地方果然已经有地图了。
看样子是有人先做了一份原始手绘图,再用复写纸拓出了很多份。
姑娘还想帮他们带路,玛斯塔尔拒绝了,说要自己探索。于是姑娘离开,回到大门前继续找卫兵聊天去了。
恶魔拉着法师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第一间大厅。
大厅层高偏矮,横向宽阔,天花板和立柱上布置了不少冷光蜡烛与提灯,光照充足。
厅正中间有通向更深处的楼梯,四周到处都是帐篷,就像帐篷组成的密集住宅区,很多帐篷之间还拉了绳子,晾着衣物。
有几个人从帐篷里探头出来,看到又来了冒险者,就兴趣缺缺地缩回了头。
玛斯塔尔找到了一个附近没什么帐篷的柱子,带着阿雷走过去。
二人站在柱子的阴影里。
“我好像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玛斯塔尔说。
阿雷低着头,一直在看自己的手,“嗯,我好像也知道了……”
这倒让恶魔有些吃惊:“你也知道了?”
阿雷抬起头:“这根本不是‘迷宫’,对吧。至少不是传统概念中那种‘迷宫’。”
当然了,哪有走到大门口还出不去的迷宫。
这“宫”一点也不“迷”。
冒险者们口中的“迷宫”分为两种,一种结构复杂、占地面积极大,让人疲于探索,难以找到正确的道路;另一种自身结构一般,但运作着空间扭曲魔法,用魔法将人困住。
而这个“迷宫”二者皆非。
在这里,人们能画出地图,能找到大门,能站在门口,能做到只和外面一步之遥。
人们不会被传送到随机位置,也不会迷失方向,他们仅仅是不会走出去而已。
玛斯塔尔望着法师:“说说你的想法。”
阿雷说:“是心灵惑控法术。这里运作着影响人们心智的法术,人们能找到路,却不想出去,而且越是靠近出入口,就越是根本想不到‘出去’这件事。”
之前他们还门口的时候,玛斯塔尔把阿雷推进门内,又马上让阿雷出来。
当时阿雷还没有察觉到异常。他的想法是:出去?才不出去呢。我们不是要进来吗,进来就好,不用出去啊……
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个想法完全不正常。
别人叫他出去,正常情况下至少他应该稍微试一下,只是迈出一步的事而已,距离不远,动作也不难,哪怕是随便溜达两步也能走出来。
神奇的是,那时他真的完全不想出去,连迈出一步的想法都没有。
听了法师的解释,玛斯塔尔微笑点头:“你果然挺聪明的。那你是什么时候回过神,意识到不对劲的?”
“通过刚才那条走廊的时候。”阿雷说。
进入迷宫大门,穿过长走廊的时候,周围光线较暗,阿雷无意间看到了自己的手——左手食指的戒指上,浮现着细小的紫色光点。
看到它,阿雷脑中警铃大作。混沌的云雾突然被什么拨开了。
说着,阿雷抬起手,把戒指展示给玛斯塔尔看。
戒圈是灰铁色,上面嵌着三颗藜麦种子那样细小的石头。现在其中两颗是白水晶色,只有一颗发出淡淡紫光。
“防御戒指,”阿雷说,“是导师给我的。它不能让我完全免疫魔法,但能给我提供一些额外保护。戒指上的宝石有示警功能,紫色亮起,就代表我正在受到心灵惑控法术的侵袭。”
受到法术影响的时候,其实阿雷并无自觉。
直到他看到戒指上的示警紫光,再加上距离大门更远了些,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玛斯塔尔点头:“很好,能反应过来就不错了,我还以为你根本察觉不到呢。”
阿雷说:“靠我自己肯定察觉不到,这都是导师的功劳。”
玛斯塔尔说:“也不能这么说。魔法物品再好,也要你懂它、熟悉它才行。厨师做了饭,不能说只是因为刀和锅好。”
阿雷有点惊讶地看着玛斯塔尔。这个恶魔好爱夸人啊,他好像对一切事物都充满热爱……太神奇了,连导师都不怎么爱夸学生……
阿雷恍惚时,玛斯塔尔提了个突兀的问题:“你记忆恢复了吗?”
听到这个提问,阿雷双目睁大,站姿都比刚才直了点。
“什么……?”阿雷尴尬地微笑。
“你不是失忆了吗。既然你能清晰地想起这戒指的功能,是不是说明记忆恢复了?”
阿雷解释道:“呃,可能……可能是恢复了一点吧?这个事情很神奇,虽然我失忆了,但我没有忘记如何施法,也没忘记魔法物品的功效。”
“那也正常,”玛斯塔尔点点头,“听说失忆不会让人忘掉基本技能,也有的只忘近期的事,不会忘很久以前的事。”
“嗯嗯嗯对对对,我就是这样……”
玛斯塔尔看着阿雷,面色如常。
阿雷低头假装盯着魔法戒指,实则在掩饰脸色。
恶魔应该没发现我是假装失忆吧……或者是看出来了,但并不在乎?
阿雷也搞不懂到底是哪种情况。
玛斯塔尔没有再纠结失忆的事,换回了刚才的话题:“这里的心灵惑控对我无效。进门的时候我试过了,我并没有产生任何‘不能离开’的念头,身体也不受束缚。”
“那太好了。”
“我有办法让你也脱离惑控。”玛斯塔尔说。
阿雷确实需要这方面的帮助。戒指能帮他抵抗一部分惑控,他受到的影响比较小,但多少还是有影响。
“你能解除这里的魔法?”阿雷问。
“不能。”
“那你怎么让我脱离惑控?”
恶魔回答:“把你‘重置’一下就行了。”
“什么意思?”
“首先让你失去意识。失去意识期间,你的心灵是一片空白,这时我对你植入深渊暗示魔法,再把你弄醒。这样一来,我的暗示力量就覆盖了之前的惑控,你就脱离迷宫的影响了。”
说完,玛斯塔尔把手搭在法师肩上:“法师,你相信我吗?”
阿雷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没有反对,也没有马上同意。
他内心深处觉得可以接受……他对深渊魔法还挺好奇的,如今能亲身体验一下,也是难得的机会。
不用担心玛斯塔尔加害他。恶魔这么强大,想害他可以随时下手,没必要拐弯抹角骗他。
阿雷问:“你要给我用暗示魔法,那……具体是关于什么内容的暗示呢?会影响我哪些方面?”
玛斯塔尔说:“只会轻度影响到你的想法。放心,我肯定挑无伤大雅的暗示内容,不会让你难堪的,毕竟我也不想影响接下来的探索。”
“我可以提议一个暗示内容吗?”阿雷说,“比如……让我‘回到地表后想吃洄游酒馆的辣茄鱼’这个可以吗?”
“你本来就想吃吧?”
“不是。其实我想吃他们的虾仁焗饭,不想吃辣茄鱼。既然是暗示,当然要暗示我做平时不会做的事呀。”
“行,我可以试试。”玛斯塔尔点头。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阿雷,抓起阿雷的手腕:“你戴了防护戒指,这个得摘掉,否则效果不好。”
阿雷还没来得及回答,恶魔已经迅速把他的戒指摘了下来。
玛斯塔尔继续说:“我要开始了。接下来你会迅速失去意识。”
说着,他把手放在法师的肩颈部位。
阿雷想,啊,恶魔要施法了。
在进行心灵暗示之前,他要用什么法术让我迅速失去意识?应该是某种催眠类法术吧……
这不是人类的奥术,是来自深渊位面的天然魔法能力哎!
要被恶魔施法了!想想还挺刺激……
阿雷突然想到,如果只是催眠类的法术,只摘掉戒指可能还不够。
来迷宫前,阿雷还例行给自己使用了一些基础防护魔法。这些法术强度低,或许不能对抗更强的深渊魔法,但应该可以对抗催眠。
他刚想说出防护术的事,突然颈间一紧,手脚发麻,浑身脱力,眼前发黑。
失去意识前,他看明白恶魔在做什么了:在压迫他的颈部神经丛,让他昏过去。
好吧,原来不是用法术催眠啊……那任何防护术都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