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到一半,玛斯塔尔和阿雷回来了,还是手拉手回来的。
也不是非要拉手……主要是因为夜晚的森林太暗了,地上到处是杂草和盘根起伏,阿雷看不见,走路比较危险。
玛斯塔尔也可以抱他回来,就像晕飞行之后那样;但阿雷不愿意,一直摇头——“练习”过几次之后,阿雷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现在他只会摇头和点头。
玛斯塔尔改为拉着阿雷的手,让他跟紧点,这样阿雷就没有拒绝。
于是,中断的婚礼继续举行。
精灵重新诵读流程。这次两位“新人”没有多说话,很丝滑地完成了誓约之吻。
最后精灵宣布:“你们二人已结为永久伴侣。愿白昼的恩赐永在。”
他用圣徽在两人额前晃了下,对着写有誓词的卡纸诵读一段祝福,把卡纸递给新人,要他们一人一只手接住。
如此,仪式流程就全部完成了。
精灵退开,莫里立刻走上前:“现在应该行了,我这是新的合同,你们签吧。”
阿雷很快签好了字。
大篷车第六次上路。
这次莫里赶车,白发精灵单独骑马,玛斯塔尔和阿雷坐回车厢内。
车厢里没灯,乌漆墨黑的。阿雷本来可以用魔法照明,但他现在精神恍惚,只会呆呆坐着。
玛斯塔尔也不出声。两人各自坐在车厢两边,都安安静静。
沉默持续了没多久,黑暗中冒出一声闷闷的哈欠声。
阿雷打了个激灵。
抬眼一看,对面的玛斯塔尔眼中红色闪烁,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不好!”玛斯塔尔沉声道。
“糟了……”阿雷也带了颤音。
“我们忘了……”
“难道这才是问题所在……”
“难道……”
木箱旁,扎紧的行囊里,发出了蒙巴顿爵士的声音:“两位为何事而惊骇??”
“咱们怎么把他给忘了!”阿雷双手抱头。
“嘘,小声点,”玛斯塔尔提醒道,“你忘了倒也正常,毕竟你脑子本来就被撞过,以前就失忆……这事怪我,怎么连我也把他给忘了!”
阿雷放低声音:“所以……也许马车被排斥不是因为我们?是因为他?”
“我哪知道,可能各种原因都有……会是因为他吗?但他只是个头啊,他算人吗?”
“和是不是人类无关。你也不是人啊。”
“对了,不仅有人头还有马头……这东西也算吗?还是只算货物?”
“是有变故吗?”蒙巴顿也很配合地低声说话:“我之前一直处于休眠中,并未听见你们所讨论何种事宜。”
正是因为蒙巴顿一直睡觉不出声,再加上他被包行囊里,所以很没存在感……
阿雷一手扶额叹道:“如果这次再失败,我们……”
本来他想说的是,我们这个婚就白结了……
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这哪能说得出口啊!
玛斯塔尔重重地叹气。
阿雷听见了,不知道玛斯塔尔是不是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下意识看过去,可惜车厢里太黑,看不到恶魔叹气时的表情。
但玛斯塔尔的眼睛可以清晰夜视,他能看到阿雷。
不仅能看到阿雷动作和表情,连从脖子红到耳朵的肤色也看得一清二楚。
深渊居民很多都是红肤色,玛斯塔尔自己的原本形态也不例外。
所以在玛斯塔尔眼里,阿雷突然之间变得比以前更好看了——并不是嫌以前的阿雷不好看,而是对恶魔来说人类的长相普遍也就那么回事,法师的可爱之处本来就不在于表皮。
不过此时,小法师脸红的模样确实更贴近深渊审美了……
玛斯塔尔伸手过去,握住了阿雷攥成拳的手。
刚才婚礼上他也是这样拉手的。
阿雷身上绷紧了一下,但是手没有动。
玛斯塔尔说:“别担心,如果又失败了就再想办法。”
阿雷刚想说“好的”,接着,玛斯塔尔还有后半句:“刚才的事也没白干,它是很有意义的。我很喜欢。”
这句话里没有“结婚”“誓约之吻”之类的字眼,阿雷的脸还是红得发烫。
他咬着嘴唇,低着头,心里是接连不断的“啊啊啊啊啊啊”,但是嗓子和嘴巴出不了声。
玛斯塔尔又说:“其实也没什么,就算今天没做这些,估计将来早晚也要做。”
“你在说什么啊!”阿雷受不了了,终于喊出来了。
“有这么惊讶吗?难道……你其实不愿意,很讨厌这样?将来也不可能做?”
“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所以你也觉得将来要做对吧?”
“呃,我该怎么说呢……”
说到一半,阿雷惊觉自己声音有点大,外面的人可能会听见。
他赶紧闭上嘴,缩着肩膀,甚至下意识眯起了眼。
渐渐地,阿雷冷静了一点。他发现外面并不安静,闹哄哄的。
很多人在叽叽喳喳说话,而且不是刚开始如此,是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阿雷恍惚地想:刚才一直这么热闹吗?如果是这样,或许没人注意到车里的动静……
这时,马车停了。
玛斯塔尔掀开帘子,跳出去,看到了停在前方的另外两辆马车。
剧团成员们站在路边,莫里和白发精灵走上前去,另外两个车夫走过来,用本地话对莫里说着什么……
玛斯塔尔回到车厢,告诉阿雷:“马车进入正确的路了,这次我们没被排斥。”
阿雷也掀开帘子看了看,缩回来之后一脸茫然,“真的唉……竟然成功了?”
“看来婚没白结。”恶魔笑道。
“呃,先不说这个……”阿雷望向放着背囊的角落,虽然太黑了也看不清,“蒙巴顿爵士没有签合同,也没有被被法术排斥。为什么?”
“也许因为他是死灵?”玛斯塔尔随便说。
阿雷摇头道:“不死生物是一种威胁性很高的敌人,既然私人领地重视安保,就不可能允许它们自由出入。”
“搞不好这块领地上住的是死灵师,死灵师可能特别喜欢死灵,欢迎各种死灵来找他玩。”
“死灵师也得防御不死生物啊……你想想,外面到处都是人类,人类的家也得防御陌生人类吧?”
蒙巴顿爵士故意用力咳了两声,打断恶魔与法师的对话。
蒙巴顿说:“虽然我体积很小,低于您二位的视线,但也不要完全无视我好吗?既然讨论内容与我有关,二位起码应该邀请我本人发言。”
玛斯塔尔说:“好的好的,请发表高见。”
“高见倒不敢当,”蒙巴顿说,“我在被无视的期间也一直认真聆着,所以此时已然明白当下情况。简单来说,前方是私人领地,运作着某种防御魔法,按道理我应该无法进入,我却丝滑地进来了。若是如此,我或许知道其中奥妙。”
“哦?你说说看。”
蒙巴顿说:“脖子以上和脖子以下本该是一体。如果我的身体已经被允许进入某片领地,那我的头自然也可以进去。”
玛斯塔尔挑眉:“哦?就这么简单?”
阿雷恍然道:“我觉得很有道理!之前竟然没往这想……蒙巴顿爵士原本就是追踪着身体而来的,这么一想,身体也许就在附近!”
玛斯塔尔望向骑士脑袋:“如果成功找到了身体,然后你要怎么办?”
蒙巴顿说:“无头骑士找到头颅后,只要将头置于颈部,身体便可自行衔接,灵魂也会随之回归完整。我这个无身体骑士也是一样的。只要把我放在身体颈部,灵魂便开始弥合,最终与身体合为一体。”
玛斯塔尔问:“如果你的身体被别的什么东西占据了,不愿意让你接头呢?”
蒙巴顿说:“如果身体受他人操纵,我的灵魂仍然能占上风,定能驱散那占据身体的外来之物。因为只有我是真正的蒙巴顿爵士,我是原生的灵魂,在争夺身体时具有天生优势。”
“原来如此……”
三人说话期间,大篷车已休整完毕,继续上路。
森林遁入身后,前方视野逐渐开阔。
夜幕尽头矗立着湖畔庄园,那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庄园被矮树与灌木环绕,中间的主体建筑是一座尖顶城堡。
城堡来自数百年前,如今经历次翻修,外墙和尖顶仍保留了黑灰石头原色,和现在金碧辉煌的贵族城堡风格迥异。
建筑和围栏的正门都面朝东,如果绕到庄园西侧去,便能来到天幕湖岸边。
大篷车徐徐靠近庄园围栏,镂空的铁艺雕花大门自行打开。
三位车夫都发出惊叹。阿雷听见他们说话,便掀开帘子,好奇地观察围栏和大门。
玛斯塔尔也凑了过来。马车已驶入大门内,他们正好能从车尾看见大门闭合。
“那是什么东西?”玛斯塔尔指着大门低处。
他问的当然不是铁艺雕花,而是门下土地上露出来的东西——许多双半透明的灰色小手。
阿雷也看见了。他说:“是影灵。就是咱们在海神岛见过的,脱毛犯人用的那种。这些开关大门的影灵可能做过改良吧,好像更透明了,夜里看着更不显眼。”
玛斯塔尔说:“竟然用这么复杂的东西玩意看大门,从附近村里雇几个人不是更简单吗。”
阿雷说:“还是影灵有效率。影灵能打架,能自己行动,也能转为远程控制,法师还能使用影灵的眼睛观察情况。而且只需要制造影灵的时候一次性投入,之后就再也不用付工资了。”
“看来庄园的主人也是死灵师。”
“可能是,也可能只是从死灵师那购买了安保服务。”
很快,三辆大篷车穿过灌木间的道路,来到了城堡主塔之下。
正门位于高处,下方两条宽大的楼梯绕过花坛连接地面,数名仆人打扮的男女已等候在楼梯旁。
剧团成员们下了马车,仆人们立刻上前迎接、搬运行李。
仆人都有实体,目测大概率是活人。
阿雷留意到,通向正门的楼梯上铺了深蓝色地毯,边缘还带有繁复的银丝装饰。
蓝银配色很有海神岛风格,有点像参事官邸里地毯的同款。
楼梯高处的石柱上放置了冷焰灯,也是海神岛上常见的造型。
与海神岛不同的是,岛上夜晚灯火通明,建筑都以浅色白色为主;而这古堡阴森肃穆,地面、花坛、墙壁、阶梯都是深浅不一的灰黑色。
玛斯塔尔稍微俯身,在阿雷耳边说:“你看这地方阴森的样子,庄园主人可能真是死灵师。搞不好就是那个脱毛犯的老师。”
“哈哈,不会这么巧吧……”阿雷说。
他们总说“脱毛犯”,因为阿雷又忘记那死灵师叫什么名字了……算了,不重要,忘了就忘了吧。
他倒是还记得脱毛犯的老师叫什么——叫白鸥。
因为这是精灵族群的旧式名字,只有老精灵才这样取名,人类历史书上有不少这种名字,对人类来说比较好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阿雷第一次听到“白鸥”时就觉得耳熟,可能以前有认识的人提到过。
这时,高处传来缓慢轻盈的脚步声。
众人顺着楼梯向上望去。
主塔大门徐徐敞开,黑暗中逐渐浮现出一抹白色。
猛一看,阿雷暗暗吃惊,门里怎么凭空飘出来一个悬空的白脸,不会又来一个无身体骑士吧……
再仔细看才知道,并不是没有身体,只是门里那个人脸色太白,还穿了黑衣,身躯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白脸继续向前走,来到冷焰灯附近,终于将整个身形呈现在客人们面前。
来者一身黑袍及地,身形瘦削高挑,垂及腰下的黑发束在脑后没有一丝凌乱,尖而长的耳朵未被发丝遮挡,极为显眼。
在暗处时,由于他眼窝凹陷,眼睛完全被影子遮掩,面孔显出枯朽之态;现在他的面孔被光照亮,那双眼睛竟是明亮的绿金色,犹如阳光直射绿叶,又像透彻细腻的橄榄石。
尖耳朵,黑发,蓝或绿色的眼睛——显然是个精灵,而且是海神岛的望星族精灵。
前不久马斯塔尔和阿雷见过太多精灵,都能从瘦弱程度来推测精灵的年龄了:这位也上了点岁数,估计比银雨城的参事年长,但比堇青年轻很多。
精灵沿楼梯缓步而下。没走完所有台阶之前,他完全不开口说话——按照精灵的礼仪,站在高处说话是上位者命令下人的姿态,如果客人是平级,就会显得不太礼貌。
终于下了楼梯,精灵微微颔首,用带点口音的通用语说:“明晚演出。自便。我来了,走了。”
听到这生硬又简短的发言,楼梯下所有人都一脸懵然。
精灵说完就要转身。
一名站得最近的女仆提醒道:“主人!按照礼仪你不仅要出门迎接客人,还要对客人说欢迎词!”
精灵转回头:“欢迎。”
“要主动自我介绍!”
“白鸥,无姓,”他看了一眼女仆,“好了?”
女仆一脸无奈地点头。她显然还想说些什么,精灵已步履匆匆上了楼梯,消失在大门的黑暗中。
阿雷和马斯塔尔异口同声:“白……鸥?”
女仆听见了,还以为他们是觉得名字奇怪。
她解释道:“我们主人是来自海岛的精灵,‘白鸥’听起来像绰号,其实是他的真名。”
法师和恶魔默契对视,在想着一样的事——刚才他们还在说“不会这么巧吧”,结果真是白鸥?
应该不会有另一个海神岛精灵和他重名,还碰巧在陆地生活……
如果这精灵就是脱毛犯的老师,那他当然也是死灵师,而且还非常符合“死灵师刻板印象”:消瘦,阴暗,孤僻,离群索居,警惕外界,有一点礼貌但不多……
这样的“标准死灵师”竟然会邀请剧团到家里演出?热爱歌舞可不太像“标准死灵师”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