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来说白天入睡更舒适,但他也可以努力保持清醒。这一点和人类熬夜的感受差不多。
几分钟前。
有人在外面敲门。
一开始蒙巴顿爵士没吭声。
外面响起女声:“客人没在屋里。正好,就剩这间还没……”
她在对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身为不死生物的蒙巴顿完全能听清。
蒙巴顿有点慌了。不好!仆人肯定有通用钥匙,他们要进来打扫房间!
万一有人进来擦地,看到桌下的袋子,袋子里隐约透出人头和马头的轮廓……
蒙巴顿赶紧大喊:“房间无需打扫!”
女仆嘟囔了句“原来有人呀”。然后她大声问:“客人,午餐时间就要到了,您是到一层大厅来用餐,还是我们为您送到房间来?”
蒙巴顿不用吃饭,但考虑到阿雷和玛斯塔尔可能要吃,他便答道:“你们不必进来,请将餐食留在房门外即可!”
其实屋里不止有蒙巴顿一个“人”,还有一枚玛斯塔尔留下的深渊火精。
玛斯塔尔听见了见这些对话,但蒙巴顿的回答好像没什么问题,再加上玛斯塔尔本人正在思考天幕湖的事,所以火精一直保持沉默,并未干涉。
一开始也确实没有不妥。外面的一男一女两个仆人没想太多,也没认出这个陌生的声音。
昨天晚上有点混乱,客人一下来了十几个,仆人们并不记得每个屋里的客人应该是什么嗓音。
既然客人不让进门那就不进。按客人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之后,女仆离开,在城堡主塔里遇到了管家。
男仆留下,在走廊里擦地。房间内不打扫,外面总要清洁一下吧。
擦了一会儿地,男仆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金属脚铠踏着石板,从昏暗的走廊尽头缓缓靠近。
是昨晚的无头骑士。
他一直在城堡各处游荡,仆人们已经习以为常。
男仆叹道:“你从哪冒出来的,尾房那边也没楼梯啊……哦,你早就在那站着了是吧?那边不住人就没点灯,太黑了,都没看见你。”
说着,他起身让出路来,想让无头骑士先过去。
无头骑士走到男仆旁边,来回小挪几步,站住不动了。
他身体一会儿对着男仆,一会儿又对着房门,似乎想表达些什么。
男仆看不懂。只是反复劝无头骑士离开。
无头骑士偏不走。从肢体动作来看,他还越来越焦躁,甚至抬起手锤了一下房门。
男仆吓了一跳,赶紧说不要这样。
无头骑士根本不听,开始狂扭门把手。
虽然仆人们都能和无头骑士和平相处,但他们看不懂骑士的意图,骑士也不听他们的话,只有管家和主人能和无头骑士顺畅沟通。
此时,屋里的蒙巴顿爵士正在剧烈蠕动。
他在白天无法动弹,但身体如此靠近头部,本能导致他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
抖着抖着,背囊的扎带松脱了。
蒙巴顿从马头上面滑落,又掉出背囊,从桌子下面滚了出来。
不是他自己主动滚的,只能怪地板不平。
看到人头滚动,深渊火精发出了玛斯塔尔的声音:“你站住!”
蒙巴顿哀嚎道:“我只是一个头,怎么站住啊!”
话音刚落,只听门口爆发一声巨响,还伴随着男仆的尖叫。
深渊火精循声望去,门板竟被打穿了一个大洞。
无头骑士的铁手甲伸进洞内,两下就把残余的门板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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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突然,玛斯塔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阿雷和白鸥都抬头看他。
“我们有点急事,得走了!”玛斯塔尔把阿雷从椅子上抓起来,拉着向门口走去。
“怎么了?”阿雷也不挣扎,只是奇怪玛斯塔尔为什么突然要走。
当着白鸥的面,玛斯塔尔不想多说,只简单解释道:“有些‘头痛’的小事得处理一下。”
阿雷脑中灵光一闪,竟然听懂了。
白鸥恋恋不舍地跟过来问:“马上就吃饭了,不留下和我一起吃吗?你们有什么急事要做?我可以叫仆人去帮你们……”
“不用,是我们的私事,”玛斯塔尔打开门,“还有,你别跟来,你一出房间就很没礼貌,我听着生气。你就在这待着,别出来!”
“噢这方面确实是我的错,但是……”
白鸥还没说完,两位客人甩门而去。
下了两层楼,来到转角平台上,玛斯塔尔凑到阿雷耳朵边,低声简述了深渊火精看到的情况。
“怎么会这样!”阿雷大惊,“身体为什么会主动找蒙巴顿?”
玛斯塔尔也不知道为什么。
蒙巴顿已经不急于接头了,他的身体却主动破门而入。
无头骑士绝不是来沟通谈话的。通过深渊火精,玛斯塔尔感绝到了很浓烈的敌意。
深渊火精没有近战能力,倒是可以直接放火……但玛斯塔尔不太想这么做。
他驱使火精提起蒙巴顿,从故意留着的窗缝飞了出去。
玛斯塔尔问阿雷:“无头骑士不是夜行死灵吗,为什么白天能动?”
“因为那个生物就不是无头骑士啊,”阿雷说,“我不懂他具体是什么,但他肯定属于恒常死灵,和返魂尸那类东西更接近。”
玛斯塔尔停下脚步,稍微弯腰,抓起阿雷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抱紧,就像上次飞的时候那样。”
“干什么,你要飞?”阿雷问。
“目前还不用飞,跑着就行。但是你跑不快。”
“哦,懂了。”阿雷立刻配合地搂住恶魔的脖子。
玛斯塔尔一手勾住阿雷的双膝窝,只用单手把他固定在自己身上,朝古堡侧翼拔腿飞奔。
一开始速度极快,阿雷都没法睁眼向前看,只能把脸埋在恶魔颈边。这感受和飞也没差多少了。
进到侧翼三层,玛斯塔尔停了下来。
“啧,这帮人真能追……”恶魔一声感叹,转身从走廊窗户跳出去,落地后冲进花园。
现在阿雷能睁眼了。恶魔跑跑停停的,步子明显慢了很多。
“为什么慢下来了?”阿雷问。
“因为我把注意力分了太多给火精,”玛斯塔尔说,“不然不行啊,他们可真不是一般人!也太能追了!”
“‘他们’是谁?谁在追谁?”
“仆人和无头骑士,在追火精和人头。这个头不是夜行死灵吗!他不是有震慑能力吗!仆人怎么都不怕他!”
阿雷说:“肯定和白鸥有关。他是死灵师唉,他肯定会给家里的仆人做一些心灵防护,让他们不怕各种死灵。”
玛斯塔尔继续说:“总之人头动不了,火精在提着他飞,头一直哆哆嗦嗦的,我很难保持平衡……这玩意真沉!比你沉多了!”
人头当然不会真比阿雷沉,只是因为火精太小,比玛斯塔尔本体的力量弱太多。
“刚才头还在那边,”玛斯塔尔用空出来的手指了个方向,“那群人想包围,差点就被追上了……我得让火精再绕两圈。”
说完,恶魔抱着阿雷继续开跑,还一边跑一边给阿雷转述火精眼中的画面:
“我们进了个院子,里面都是小矮房,无头骑士不走门,竟然从墙头跳进来了!
“地上铺着一块布,晒着什么东西,我也不认识,无头骑士直接踩在上面全给踩烂了哈哈哈!
“那群仆人也追过来了!我让火精从这屋子穿过去……怎么没后门啊!
“窗户从外面关了!那我从烟囱飞出去……”
阿雷听着就不妙:“不要吧?人头不会卡在烟囱里吗!”
玛斯塔尔说:“你是没看见,无头骑士刚才朝我们扑过来了!不进壁炉闪不开啊!火精把壁炉给灭了,好,我们进烟囱……哎呦,还真差点卡住,不过还行……出来了!”
说到这,他们已经来到了被仆人包围的院子。
阿雷能直接看到现场了。
院子里是几间厨房和仓库,旁边还有马厩羊圈,牲畜全都在哼哼咩咩乱叫。
只见火精冲出烟囱,用脚抓着一颗被烟灰染成乌黑的球。
火精想尽量飞高,无奈人头太重,它只能艰难地缓缓提升高度。
无头骑士不知何时也上了屋顶,火精往哪里飘,它就往哪里追,好几次都差点伸手抓到黑球。
火精想找个方向钻进树林,却被四面八方的箭矢挡住了去路。
院子内外聚集了一大群仆人,都装备上了弓或手弩,箭矢连连发射,从火精和黑球旁边呼啸而过。
黑球在空中频频哀嚎、语不成调,只能依稀听见“放开”和“你们不如杀了我”之类的零星词句。
阿雷一手掩面做哀悼状。
太惨了蒙巴顿爵士,真是对不起你……
“怎么办?”阿雷看着玛斯塔尔。
“你问我?”玛斯塔尔说,“我意思是让你想办法,不然为什么带你来?”
“你比我厉害多了,为什么让我想办法?”
“我的办法?我可以杀光这群人,但你确定想让我这么做吗?你是人类法师,你可以想点法师的办法!”
阿雷盯着逃窜的火精,还真的有了点灵感。
他问:“总之……别让蒙巴顿被杀掉就行,对吧?”
“嗯,其他事以后再说。”玛斯塔尔说。
“那我试试。”
为了施法,阿雷放开手,不再搂着玛斯塔尔脖子。
在他松手的同时,玛斯塔尔很配合地改为用双手抱他,让他能继续坐稳。
阿雷右手掏出岩神石法杖,左手拿了一枚只有掌心大的小圆镜。他把圆镜朝向火精和人头,法杖抵在镜子背面。
“你能把我再举高点吗?”阿雷说,“我得对准他们,现在角度有点看不清。”
“没问题。”玛斯塔尔把举起,侧侧头,让阿雷坐在自己的右肩上。
阿雷小声念咒语,同时不停调整镜子的角度。
很快,镜子正好照到人头,在黑黢黢的脸上留下一枚反光。
这时阿雷念出关键咒文,法术生效了。
他收回镜子,拍拍玛斯塔尔的手:“可以了,他们打不到蒙巴顿了!”
玛斯塔尔把阿雷放回地面上。阿雷终于能双脚着地了。
“你给他穿了什么魔法铠甲吗?”玛斯塔尔问。
“不是,是偏移防护,”阿雷说,“现在所有普通攻击都无法命中他,但防御不了魔法哦。”
玛斯塔尔点点头。
他让火精立刻加速,顶着密集的射击飞出院子,钻进最近的树林。
火精自身不怕箭矢,刚才艰难躲箭只是为了保护人头。
仆人们没反应过来,无头骑士却动作迅捷。
他从房顶跳到院墙上,准备继续追击,但玛斯塔尔拦在了他面前。
阿雷还留在远处,他都没看清玛斯塔尔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他刚想跟上,玛斯塔尔远远对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来。
“别追啦,”玛斯塔尔对无头骑士说,“如果和那东西贴得太近,吃亏的是你。”
无头骑士当然不会被这句话劝住。
他跳下院墙,一步步走近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默默做好准备。如果骑士冲向他,他有自信将其制服。
骑士却没有硬碰硬。他绕了个大圈躲开玛斯塔尔,侧着身子继续朝树林跑。
玛斯塔尔追过去,骑士就改变路线,绕着弯突破玛斯塔尔的拦截。
两人就这么闪转腾挪,竟呈现出一种天真烂漫的氛围……很像两个小朋友在玩踩影子游戏。
阿雷看了一会儿,觉得应该不需要自己参与什么了。
他转身跑向树林,很快就找到了蒙巴顿爵士。
一是因为深渊火精还没飞出太远,二是因为蒙巴顿在呲哇乱叫。
为了更好地隐蔽,火精拖着人头飞进了茂密的树冠里,结果蒙巴顿一头浓密的波浪长发绕在枝叶之间,脑袋就这么卡住了。
阿雷招招手,希望火精让蒙巴顿转向这边,也不知火精看见没。
“蒙巴顿爵士,对不起啊,没能保护好你……”阿雷说,“你能别喊了吗?声音稍微小一点,小一点……如果你再这样喊……”
阿雷是正常偏小音量,没有像蒙巴顿一样大叫。
他的话还没说完,蒙巴顿果然不喊了。
哦,还挺听劝。
阿雷走近,刚要继续说点什么,只听蒙巴顿再次高声道:“法师你快跑!”
什么?
阿雷愣了一下,刚想环顾四周,背后不远处响起马蹄声。
从听见声音到回头去看,这短短的时间内,高大的黑色战马已来到几步之外。
马没有头。这是无头骑士的坐骑。
骑在马上的却不是骑士,而是身穿黑裙的管家。
阿雷看见管家带了腰包,是法师们常用的款式。他暗暗有点吃惊。
仔细一想,好像也很正常……管家长年跟在死灵师身边,基本等于学徒兼护卫。
管家熟练地驾驭马匹,让它绕过阿雷,走向挂着人头的树。
阿雷赶紧跟了上去。
他想着,事已至此,只能把蒙巴顿爵士的事说出来了。
但是要说得迂回一点,不能一上来就说什么拿走身体。
他说:“管家女士,有些事我想和您谈一下……”
管家打断他:“不用解释。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根本不看阿雷,只盯着卡在树杈上的人头。
“无身体骑士……”管家微微眯起眼,“哦……你们是来抢身体的。”
说罢,她左手掏出一支笔形法杖,右手做好施法手势,食指抵住法杖顶端。
阿雷认出了施法手势:她要用元素射线,瞄准的是蒙巴顿爵士。
现在蒙巴顿爵士头上只有一个偏移防护,无法防御魔法攻击。
面对射线,其实更简单的办法是跑……但蒙巴顿挂在树上,头发缠绕着枝杈,火精还没把他解下来。
来不及思考太久。
管家手里迸出三条紫光,以不同角度向树冠袭去。
同时,阿雷飞速做出了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