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斯塔尔适时开口,把话题拉回天幕湖:“云团的事我懂了,我不会随便去的。除了云团,湖里还有什么异常事物?”
白鸥笑道:“你这么换话题好生硬啊。你们是新婚不久吗,聊这个还害羞了?”
玛斯塔尔坚持不回应,就硬聊自己想聊的:“你三百年前来过这边吗?人类打仗之前的天幕湖是什么样?“
白鸥摇摇头:“我没经历过三百年前的战争,也没见过那时的湖畔。不过,我住进来之后找到了很多人类古代贵族留下的书,其中也包括地图。”
说着,他从刚才拿的书里挑出一本,推到玛斯塔尔面前,“这就是其中一本地图册。你直接用手拿就行,不会摸坏的。我给这里的旧书都用了附魔防损涂层——是来自海神岛的小技术。”
玛斯塔尔翻开图册。第一页是小比例尺地图,上面分区域标了数字,按数字翻页才能看到详图。
地图范围只包括天幕湖东北岸的旧伊布森地区和附近的三个国家。三百年前的战后它们合而为一,形成了现在的大国伊布森。
玛斯塔尔迅速找到印象中的区域,按照编号翻到后面又翻回来,来来回回对照几次。
他兴奋地抓住阿雷,按着他的脖子让他看地图:“真的有!你看你看!”
阿雷猝不及防,脸都要贴在地图上了。他扒拉开玛斯塔尔的手,离远点才能看清。
“真的有个半岛……”阿雷也很惊讶,“我还以为你记错了呢!”
“说实话我也怕记错,看来没错……三百年前这位置上确实有个半岛!”玛斯塔尔抬头望向白鸥,“你找到过这个半岛吗?它和湖心云团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看着他们的反应,白鸥愣了一会儿,有些不解地问:“难道……你们其实是想找这个半岛?”
“是啊,就是为它来的。”玛斯塔尔说。
白鸥更疑惑了:“我还以为你们跟着剧团旅行,碰巧看到湖面,然后因为你的眼睛与我们不同,所以你看到了湖心云团,于是想和我聊云团的事……结果你们竟然想找‘半岛’?”
玛斯塔尔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种语气。
什么叫“竟然”?
白鸥无奈地笑了一下,再次起身去找书。
他边找边说:“你说的半岛上是不是有个大城市,叫西尽港?”
玛斯塔尔说:“我不清楚名称。反正是有个大城市。”
白鸥说:“现在我们所在的区域,再加上附近的森林和一些城镇旧址,这些地方就是曾经的西尽港。老地名已经没了,但地区是同一块。”
之前在渡船上的时候,阿雷也是这么说的。
玛斯塔尔摇头:“不是。我说的半岛要更深入湖中,你看旧地图啊,画得明明白白。”
“你恐怕要失望了,”白鸥回到桌前,又拿来三本书,都是比较新的地图册,“看看这个吧。这是来自伊布森和附近国家的详图册,都是近百年内出版的,都包括天幕湖。”
玛斯塔尔翻开新的地图,和古地图仔细对照。
白鸥提示道:“你仔细看,这里,还有这一块……是不是和古地图有点像?东北侧的湖岸线都弯弯绕绕的,我们所在的区域也有些微微向湖面凸出。三百年前人类技术有限,测绘出的数字出了错,将凸出的一段湖岸理解成了半岛。你印象中的半岛,应该只是地图错误而已。“
听了这话,阿雷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其实他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比起“巨大的半岛不声不响消失”,还是“古人地图画错了”更合理、更叫人安心。
这次玛斯塔尔没有反驳,而是反复比对不同版本的地图,皱眉不语。
阿雷问他:“之前你好像说过,你并没有亲自去过那个半岛,只是到过附近还看过地图?”
“是啊,”玛斯塔尔说,“但我不是只看过地图,我还从别人嘴里听说过这个半岛!当年我听说‘灰海’旁边的半岛上打仗特别刺激,和深渊的战事规模差不了多少,我很想去围观,后来没去成……”
白鸥问他:“你是从什么人嘴里听说半岛的?是同族说的,还是人类说的?”
玛斯塔尔说:“人类说的,当年的本地人。”
“噢……那我可能明白原因了,”白鸥说,“当年那个湖畔小国经常画出错误的地图,如果你当年接触的是本地人,他们没骗你,他们真心以为附近有半岛。实际上他们说的战场就在‘西尽港’——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这片湖滩、森林与城镇遗址。后来人类国家王权频繁变更,经常需要重新测量土地,近百年内的地图已经纠正了古代的错误,新地图才是准确的。”
玛斯塔尔思考片刻,放下地图,向后靠在椅背上。
“啧……难道就这样而已?”他轻轻摇头。
他似乎有点被说服了,又实在不愿意承认。
阿雷托腮看了他一会儿,问:“对了,既然你当年对湖边的战争那么感兴趣,为什么没亲眼去看看呀?”
玛斯塔尔说:“时间来不及。那时我不是被法师召唤来的,是借用了别人开的位面通路蹭过来的。那个通路最多维持一个夜晚,如果我去找半岛,很可能没法在通路关闭前返回,那我就滞留在这回不去深渊了。”
阿雷说:“一个夜晚的时间也不短了。你都已经到附近了,飞过去应该很快呀。”
玛斯塔尔嘟囔道:“唉……那时候我还不会飞……”
这话刚说出口,他猛然一怔,立刻抿住嘴。
阿雷心里“嗯?”了一下。
第二次了。
他第二次在玛斯塔尔脸上发现这种“不小心说漏了什么”的神态。
上次就是刚才,在湖边。玛斯塔尔表示“当然是第一次结婚”,后面跟了一句“毕竟我才”……
“我才”什么?玛斯塔尔没有往下说。
这次情况不同,旁边不止阿雷,还有白鸥。
白鸥立刻抓住了关键字:“等等,什么……三百年前你还不会飞?我还以为恶魔都有飞行能力呢。”
玛斯塔尔摆出无所谓的表情:“当时我还很年轻,不够强大。”
白鸥好奇地追问:“那现在呢?在深渊居民的标准里,你算年轻还是年长?”
“对我们来说这些并不重要……”玛斯塔尔试图敷衍过去。
白鸥提问时,阿雷托腮沉思着。
学过的异界知识在他脑中高速运转……
深渊与人类位面形态不同,元素构成不同,时间体感与计算方式也不同。
也可以把深渊的时间代入人间尺度,强行忽略误差,用人类的时间观念来衡量恶魔的年龄——
恶魔出生后几乎没有婴儿时期,他们会发育迅速,几分钟就能从“婴儿”变成“儿童”。在儿童状态,或者说幼崽状态下,绝大多数恶魔都不会飞翔。
有翼恶魔大约需要五十到七十年来长出蝠翼。蝠翼是力量外溢的象征,而不是单纯的飞行器官。也有些恶魔天生弱小,终生无翼。
一开始恶魔只能用蝠翼滑翔,不能自由飞行;再过短则数月、长则几十年,恶魔完全掌握了滑行技巧,外溢的力量也开始反过来塑造身体,与内部的元素趋于和谐……这时,恶魔就开始进入“少年”阶段。
到了“少年”阶段,恶魔不仅能灵巧地飞行,还会大幅提升体力与其他感知力,血脉中的魔法力量也开始爆发式增强。
恶魔的“少年时期”长度难以估算,个体差异很大。有些恶魔要以少年状态度过几百年,也有些几年后就会进入壮年期。
进入壮年期后,恶魔完全成熟,外观彻底定型。
再之后,他们会长期处于健康巅峰状态,不会像人类一样缓慢匀速走向衰老,而是在非常遥远的未来力量枯竭,变得更加软弱无力,容易被外来危机杀死。
和衰老机制不同的是,恶魔的枯竭是可治愈、可逆转的。只要恶魔们多多冒险、勇于战斗,吞噬一个又一个强大的灵魂,它们就能不断增强身躯,力量反而越来越强大……
哦,有点想得太远了。
阿雷把思路拉回玛斯塔尔身上。
现在已知,玛斯塔尔在三百年前还不会飞。那么保守地推算,当时他肯定没超过八十岁。
用人类的时间规则简单相加,现在玛斯塔尔有三百八十岁左右。
放在人类身上,这岁数不可想象。但深渊位面的时间规律与人间不同,不能按照人类的时间流速来估算恶魔的年龄大小。
结合玛斯塔尔的本体形态特征,再把此类恶魔的年龄强行换算为人类年龄——就像把人类和猫狗的年龄互相换算一样,可以参考,但不完全准确——那么阿雷就能推算出,玛斯塔尔的“人类年龄”大约是……
“如果按人类算,你最多也就十八……或者往大点说也就十九岁!”阿雷看向恶魔,一手颤颤地掩嘴,“一直觉得你比我成熟多了,原来你其实和我差不多大?”
忽然听到这种话,玛斯塔尔像被什么噎住了似的。
他先猛吸一口气,憋了会儿才呼出来,眼神到处乱飘。
他可很少做出这样松垮软弱的神态。
恍惚片刻后,玛斯塔尔说:“但是不能这么换算!我不是人类!你们这些法师的脑子怎么回事,本来好好的在聊地图,怎么突然开始琢磨换算我的年龄……”
阿雷还在忍不住感叹:“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有时候觉得你还挺幼稚的,一点也不像文献中那些威严又狡猾的大恶魔……
阿雷心里想的是这句话,但没说出来,只是低头偷笑。
推算出年龄数字后,阿雷突然觉得玛斯塔尔变可爱了很多……
并不是玛斯塔尔以前有什么不好,只是那时阿雷不会给他安上“可爱”这个词。
现在回想起来,什么热衷冒充探案大师,什么嫌烦了就低气压吓到旁边的精灵,什么在地下城里扮演变异狼人……这些行为立刻就很容易理解了。
玛斯塔尔观察阿雷的表情,隐约猜到了阿雷在想什么。
他啧了一声,故意板起脸道:“人类和恶魔的年龄不能这么直接换算!两个位面的时间尺度不一样!”
“嗯嗯对对,这样算确实不严谨,”阿雷脸上还挂着笑意,“我只是随便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不说这些没用的了!刚才正事聊到哪了?你们一打岔我都忘了……”
巧了。玛斯塔尔正想换话题,书房的门就在这时“砰”地一声打开。
门外出现一只矮矮的圆柱形内务魔像,它的平顶上摆着带罩子的餐盘,两只波纹管状的“手”扶着罩子,另外两只手推开了门。
魔像斜后方还站着个人,正是古堡的管家。
看到屋里还有别人,管家惊讶地退了半步。
“有客人啊……”管家行了礼,“抱歉,我应该敲门的。”
白鸥赶紧说:“没事没事!是我不好,没提前告诉你有客人,这个门上有隔音材料,你在外面也听不清屋里的情况,反而吓了你一跳吧?”
“还是很不好意思,打扰到大家了,”管家微笑着,对两位客人一一点头致意,“用餐时间到了。两位客人是否要留在这里和主人共进午餐?”
白鸥替他们答应了:“当然好啊,我们还没聊完呢。”
“好,我马上再安排两份餐食过来。”
管家微微欠身,关门离开。
下楼梯时,她回头看了看阁楼方向,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在这里服务数十年,她当然知道白鸥性格上的老毛病。
这两个客人能进白鸥的房间,白鸥还能正常说话……看来他又遇到了意气相投法师同行,真不错啊。
管家下到一层,一名女仆正好从外面进来。
“因菲斯女士!”女仆走近管家,“正好遇到您,和您说件事。我们去叫剧团的人用餐,但是住三层套房的客人他……”
管家听到这里就说:“哦,你说他们两个啊,他们在这边,正和主人谈事情呢。一会儿我去送餐,你们就不用管了。”
听了她的话,女仆睁大眼睛,满脸惊讶。
“怎么了?”管家问。
女仆问:“您遇到他们了?多久以前遇到的?”
“我没专门看时间,总之就是刚才,下完这几层楼梯之前。”
“两个客人吗?两个都在?”
“是啊。怎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管家皱起眉。
她意识到女仆的反应不寻常,绝不是在纠结客人用餐的问题。
女仆一手掩嘴:“一共有十二个客人对吧,其中九个剧团的人,三个马车夫……现在侧翼一层的大厅里已经坐着十个客人了,您说还有两个客人在主人那边……可是刚才我去侧翼三层的套房敲门,屋里有人和我说话……怎么会多了一个人?难道有入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