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白鸥就是喜欢阁楼。据说阁楼和他少年时住过的房子环境比较像,让他有安全感。
只有回到他内心真正有亲切感的房间里,白鸥才能正常说话。
如果走出阁楼,站在古堡之内,白鸥会胸口发闷,难以开口,每说一句话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但还算能说一些。
如果完全走出古堡主建筑——无论是前往花园,还是进入古堡侧翼,或是走向森林或沙滩——白鸥就会症状加剧。他会咬紧牙关,面孔僵硬,难以做出生动的表情,无法说出完整、得体的句子。
词语好不容易在脑子里成型,白鸥尽力张开嘴,成型的词句就会迅速消散。
他要么彻底说不出话,要么只能抓住其中几个短词,把它们不加思索赶紧扔出嘴巴……于是他就会说出各种不讲究、不连贯的散装词汇。
那么,如果他彻底不走出书房呢?是否可以把仆人、客人都叫到门前说话?
也不行。
如果普通外人进入他的房间,或者哪怕不进来,仅仅是在门外逼近房间,白鸥就会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更加不自在,比身在室外还僵硬。
所以仆人们不会轻易靠近阁楼。大多数时候白鸥亲手打扫书房卧室,屋里杂乱但还算干净。
如果必须让别人进房间打扫,白鸥可以努力忍住压力带来的不快。就算他不慎说出什么怪话,仆人们也能体谅。
不过,也有一些人可以自由进出白鸥的房间,且不会给他带来压力,也不影响他的表达能力。
比如在仆人之中,那位年老的女管家就可以进来。
她可以不用敲门直接进。有时候屋里太乱了她看不过去,她就帮着收拾一下。
白鸥说管家已经在古堡里服务了好几十年,说是管家,其实和他的学徒差不多。
还有一类人也可以进来,那就是得到他认可的学徒,或者法师同行。
就比如阿雷这样的孩子。
哪怕这类人是外来者,没有与白鸥朝夕相处,白鸥也会对其产生亲切感,谈话时不会有压力。至于原因,白鸥自己也很难解释。
白鸥和阿雷的导师有过短暂的合作,阿雷在他眼里和自己的学徒是同辈。
而且白鸥一向对搞异界学法师的比较有好感,他觉得这个学科的人眼界宽广,比较能理解死灵师。
另外,动物、普通物品、构装体、不死生物等等,也都可以进入白鸥的房间。
玛斯塔尔是异位面生物,竟然也在此范畴内。
白鸥一边寻找要用的文献,一边讲解着自己的老毛病。
期间,他还不忘端出来小脆饼和蓝莓干,让阿雷和玛斯塔尔配着茶水吃。
玛斯塔尔问:“这么说,你早就看出我不是人类了?”
“也没有很早,”白鸥站书架边,回头一笑,“昨天夜里我们应该见过面,那时我走出城堡很不舒服,完全没留意到你。直到刚才我去湖边溜达,不小心听见你说要飞到湖心云团去……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声音挺大的,在那个距离下精灵能听见。”
“啧,我竟然没先发现你,”玛斯塔尔皱眉道,“看来我最近真是太松懈了……然后呢?你偷偷对我施法了对吧?所以看出我的身份了?”
白鸥说:“是的,我对你们用了个侦测波动的法术,只有我会收到侦测结果,你们不会有感觉。哦……实在不好意思,不经允许就对人放侦测真的不太好,有点没素质,这一点我得给你们道歉。”
说完,白鸥左手抱着两本厚书,右手抚胸,鞠躬的同时右手掌放低到与膝盖同高,掌心朝上。
这是多见于东部地区的日常礼,精灵和少数人类国家都会使用,通常用于仆从对主人、晚辈对长辈。
如果用在同辈之间,就是表达“诚挚的歉意”或“我服从您”。
见状,阿雷赶紧站起来回了一礼。
再怎么说白鸥也是长辈,这样行礼实在有点过于卑微了,搞得阿雷有点不好意思。
玛斯塔尔却自在坦然,甚至享受得很。
他摆摆手道:“没事,我没生气。既然你知道我有着什么样的力量,为什么还要阻止我飞到天幕湖中间去?”
白鸥又找到几本书,抱着回到桌前:“如果靠近它,接下来只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你突破云层,进入云内,然后就失踪了,再也回不来了;另一种是你连能突破的地方都找不到,根本无法靠近,无功而返,浪费时间的同时还影响自身健康。”
“你怎么知道?”玛斯塔尔问。
白鸥说:“以前经常有人来探险,而且探险者都喜欢从我这边的湖岸走。天幕湖虽然大,但很多湖岸都是断崖,只有这一带有湖滩,还有三百年前留下的人工码头,气候也比较好。原则上我不让外人靠近湖边,但再怎么阻止也还是有人偷偷过去。他们可以绕路,不经过我的私人土地,从更靠北的山坡下去,到水里再展开用猪皮做的充气筏子;还有人为了隐藏行踪而特意不带船,想直接游泳过去……如果我能发现就阻止一下,发现不了就没办法了……”
白鸥说着,展开一册厚厚的手抄本,“你们可以看看,这是探险者们的失踪或获救记录,都是我亲自遇到并记录下来的。这并不是全部案例,肯定有我没遇到的,还有我定居之前就发生的。”
阿雷和玛斯塔尔随便翻了翻。
近六十年内,有三十多个探险团队去过湖心。
有的团队集体失踪,有的团队一半人失踪,一半人返回,还有的团队船坏了或是魔法飞行时间不够,中途集体落水,团队里的法师或术士就往天上放小火箭求救……这种算运气好的,起码全员都能回家。
案例集中出现在六十到四十多年以前,二十多年前也有不少。
最后一次有人探险是十三年前。这之后,白鸥向威尔肯斯大师购买了域场防御魔法,未经允许的人无法走进他的领地,自然无法靠近湖边。
天幕湖湖岸线漫长,或许有人会绕过这一带从别的地区进入湖中,那就不是白鸥该操心的事了。
听完叙述,看完档案,玛斯塔尔问:“我还是没明白你为什么阻止我去。出事的都是普通人类,我和他们不一样。”
白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看完了那些档案,你们就没觉得哪里奇怪吗?”
“哪里奇怪?”玛斯塔尔问。
阿雷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把册子翻回前面,又仔细看了一遍,边看边默念数着什么。
他抬起头道:“好像是有点奇怪!六十多年里有三十多个团队来探险,每个团队基本都是三到六人不等,其中还有两次是独行侠……这么一看,人是不是太少了?”
“人少?”乍一听,玛斯塔尔有些疑惑。
思索几秒后,他也恍然大悟:“噢,确实!就比如那个诈骗地下城吧,消息传出去后一年之后迷宫里挤进去了两千五百多人!天幕湖中间的云团比地下城神秘多了,六十年里却只有三十多个团队来探索,估计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人吧……这么一比真的太少了。”
阿雷也说:“是啊。天幕湖在北方还挺有名的,按说湖心云团的事应该传得到处都是……”
玛斯塔尔问:“你以前也没听说过吗?你认识的法师也没提过?”
“没有,”阿雷摇摇头,“今天我第一次知道。”
白鸥左右看看他俩,双手交叠,撑着下巴:“你们说的地下城我不了解,但你们说的道理很对。在好奇心的支配下,人类无所畏惧。所以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探险失败后,根本没有人能把消息传出去。”
“没传出去?”阿雷疑惑道,“不应该啊……探险者并没有全部失踪或遇难,有不少人获救了,获救者不会把所见所闻传出去吗?”
白鸥摇头:“他们不会。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白鸥说,“就如我一开始所说,靠近云团的人要么进入后消失,要么无功而返。这些返回的人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见过湖心云团,不记得自己失忆之前本来想去哪,甚至连名字和身份也不记得了。”
阿雷和玛斯塔尔都惊讶得微微张嘴,对视了一下,又一起看着白鸥。
白鸥继续道:“当然,也不是真的一丁点儿消息都传不出去。比如几十年前吧,当时这片土地和城堡归落龙堡管理,但落龙堡距离湖岸还有很远的距离,湖边无人看守,所以从前的探险团队更明目张胆,规模都比较大。我猜他们可能会分为两组,一组划船过去,另一组留在岸上当后勤,划船的那组如果失踪了,或者返回后人变得不对劲了,留在岸上的后勤组就会发现问题,然后把关于天幕湖的怪事流传出去……我想,早期前来探索的人们一定是这样传播消息的。
“后来我在这里定居下来,没多久就亲自遇到了探险者,还救过其中很多人。我认为探险者越少越好,所以一直故意阻碍他们,来的人越来越少,消息就越来越难传出去。
“其实你们见过的仆人里就有我从湖中救到的探险者。他们活下来了,记忆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去哪。我本来只想暂时收留他们,后来有的人确实住一段就离开了,也有的人选择留下,到现在还生活在我身边。”
玛斯塔尔问:“听这意思,好像你也去过云团附近?”
他质疑的是:如果白鸥去过,按说他也应该忘记一切;如果白鸥没去,他是不可能从幸存者嘴里听说这些的。
白鸥说:“我没去过,但我的眼睛去过。”
说罢,他勾了勾手指。
天花板上落下一坨黑影,黑影迅速变为人形,朝客人颔首行礼。
阿雷认出来了,“噢,是重雾虚空体……”
也就是俗称的“影灵”。脱毛法师作案时用的也是这种东西。
白鸥笑道:“你果然认识它。和同为法师的人聊天就是顺畅。”
他又动了动手,更多黑影从书架和墙壁中一一浮出,房间里塞得满满当当。
大量影灵轮流对客人行礼,然后又分批缩回原处。
“毕竟我是死灵师,”白鸥解释道,“我可以把视觉安置在影灵仆役身上,派它们前往湖心,通过它们的眼睛看东西。还有,我在堤岸下面存了很多尸体和原生死灵,就是刚才你们去过的那块堤岸……唉孩子你眼神不要抖,它们不是我杀的。三百年前这一带战事激烈,森林里留下了大量乱葬尸坑,我就是看中这些资源才搬来居住的,而且这座古堡虽然旧但质量很好,和同等规模的建筑比起来还便宜很多。住下之后,我把森林里的古尸和亡灵搜集起来,有需要时就随时可以用了。就这样,我操控影灵,再配合数量够多的尸体和魔像,想从湖里救点人还是蛮简单的。”
听了这些,阿雷在心里偷偷感慨:
同样是死灵师,学徒和导师做的事情真是天差地别……
不知白鸥是否了解他那个学徒的癖好,是否知道学徒用他传授的技艺干了些什么……
然后阿雷又想到:既然通过别的东西远程去看就可以不失忆,那……好像玛斯塔尔也能做到类似的事吧?
阿雷望向恶魔:“你是不是可以使用深渊火精的眼睛看东西?就是那个小小红红的……”他比划了一下大小。
“用火精去靠近云团吗,可能不太行,”玛斯塔尔有些懊恼地说,“死灵师用的尸体和虚体都是外物,和他本人没关系。而我如果驱使深渊火精去看云团,万一……”
“噢,我懂了,确实有风险……”阿雷点点头。
深渊火精是恶魔力量的一部分,能融合收纳,也能分离出来单独行动。让深渊火精去看,很可能等同于玛斯塔尔亲自去看。
白鸥微笑着说:“看你们的反应,你们应该都明白了?”
他特意注视着玛斯塔尔,“我阻止你并不是因为轻视你,你肯定比人类和精灵都强大,但云团不是‘敌人’,而是‘现象’,在它面前你可能根本没有展现战斗力的机会。你肯定不想冒着失忆的风险吧?即使能毫发无损地回来又如何呢,你就再也不记得你的丈夫了……”
只听“噗呲”“哐啷”两声——
玛斯塔尔正好在喝茶,不小心喷出一口水。
阿雷只是摸着茶杯,手一抖就把杯子打翻了,幸好里面没剩太多水。
白鸥赶紧抓过几张废弃稿纸去擦水。阿雷薅过纸来和他一起擦:“我来就好,我来就好……”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白鸥一脸无辜。
“你在说什么‘丈夫’……”玛斯塔尔抹抹嘴,赶紧重新喝一口茶。
“不对吗?我这边收到了邀请函的信息反馈,从签名方式看,你们都是剧团的临时帮手,而且是伴侣关系……”
白鸥说着,突然停下来愣了一下,惊讶看向阿雷,“啊不会吧!难道你不是他的丈夫,是他妻子?你其实是女孩子吗?”
“我不是!”阿雷哭笑不得,“当然他也不是!”
白鸥沉思片刻,露出豁然顿悟的表情。
他凑近些,拉起阿雷的手:“身为异界学法师,偷偷召唤了恶魔,还和恶魔宣誓结婚了,这确实是一件很禁忌的事情……你会有负罪感对吗?很怕被人发现对吗?别担心,你们的婚姻关系只有我知道,城堡里其他仆人和管家都不知道,我也不会对他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