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鸥把黑豹称为“养子”,还真不是仅仅因为喜欢。
当年,那只圆头圆脑的小黑狗崽虽然暂时活了下来,但生命体征很不平稳,随时可能出现各种问题。
白鸥试过了各种方法,最后决定带小狗去落龙堡,说不定大城市里有更了解动物医学的人。
他没能找到适合的医生,但在寻找途中,他正好路过了白昼神殿。
这里的神殿规模很小,只有三间平房。
一间是值班室,一间是仓库,居中的是圣堂。
圣堂中心安放着白昼神的水晶像,神像只有花瓶般大小,雕刻得并不写实,面容和肢体都是非常简洁的多面体。
白鸥走进圣堂时已是黄昏,窗外斜阳的角度正好投在神像上,经过多面水晶的折射,让狭小的室内一片璀璨。
死灵师应该远离此地。就算白鸥不是死灵师,他身为海岛精灵也应该敬奉星神与海神。
但白鸥还是想试着祈祷一下——虽然这里的神一定讨厌我,但万一她喜欢小狗呢?
能用的手段都用过了,那就再试试这个吧。
试试也不亏,之后就全看小狗自己的本事了。
问题是,白鸥并不知道人类是怎么祈祷的……
身在陌生环境中,他连话都说不好,更别提念祈祷词了。
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完整的话,只好低头继续酝酿。
这时,余光中的水晶神像好像动了。
那张简化切割出的脸似乎笑了一下……
白鸥抬头定睛去看,这才发现看错了。
房间的侧门打开,有个女性牧师推门而入。开门导致室内光线稍微变化,水晶雕像的光泽也随之波动,让白鸥错看成了笑容。
看到神像前站着个黑袍的精灵,牧师有些惊讶,问白鸥是否有事求助。
白鸥是有事,但要描述出来太可难了……他说不出话,只能在那又点头又摇头的。
这时,牧师看到了白鸥怀里的小狗。
她关切地问:“小宝贝看起来很虚弱呀,你是在为它祈祷吗?”
白鸥点点头。
“小宝贝叫什么名字?”
小狗还没取名字呢。白鸥想把小狗母子的事详细说一下,可是他拼尽全力也组织不好语言,只能抛出过于简洁的词句:“嗯……孩子……”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一脸无奈。
牧师问:“你是说,它就像你的孩子一样吗?”
这并不是白鸥一开始想表达的意思。奈何他实在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
牧师温柔一笑:“你来自星空之国。白昼与夜晚彼倡此和,阳光必会照拂你与你爱的小孩。”
说着,她做了个手势。
不是魔法,只是神职人员的惯例祝福姿势。
之后她说还有事要忙,就匆匆离开了。
看着她关门离去的背影,白鸥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对方是人类,年纪恐怕不足他的零头,他却觉得她才是年长的一方。
她给人的感觉点像海神岛的精灵长者,面容年轻,神韵老迈,以肉眼无法分辨真实年纪。
这一趟没有白去。从神殿回来之后,小狗的状态越来越好。它逐渐能吃能睡,慢慢睁开眼睛,身体一天天壮实起来。
但白鸥很清楚,神殿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奇迹”。
那名牧师并未施展任何神术。
死灵师对神域力量很敏感。如果真的有不明力量降临在身上,白鸥肯定会有所察觉。
但是神殿并没有帮他治疗小狗,却帮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当“骑士”死去时,白鸥一度无法直视它留下的幼崽。
他一直忍不住去想:如果我更懂动物就好了,如果我把骑士关在屋里不让它乱跑就好了,如果我早点发现它只有一个胎儿就好了……如果这个胎儿不存在就好了。
白鸥当然知道小狗崽是无辜的。
他也知道事已至此,再难挽回。
他很庆幸自己有难以开口说话的毛病,这样他就不会在情绪低落时口不择言,就可以安全地把一切上不得台面的想法都闷在心里,不会失误让别人听见。
为了掩盖自己的“后悔”,他比别人更努力地挽救这只小狗,甚至身为死灵师还跑去白昼神殿……
当白鸥把光线变化错看成神像露出微笑,当他和那名牧师艰难地对话,当他接受了对方的祝福之后……
他心里忽然好受一些了。
他想,既然我在神像前说了小狗是自己的孩子,那就当这真的是吧。
“我的小孩”这个概念很有用……至少很吉利。
就这么继续保持下去吧。
于是,白鸥按照自己的喜好给小狗取名为“黑豹”。
再遇到外来的探索者时,或是有人来应聘仆人或园丁时,白鸥就会让其他仆人告诉他们:“黑豹”不是护院工具,而是家主的养子。
后来的日子里,白鸥经常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因菲斯与黑豹在花园里玩耍。
海岛精灵语里“因菲斯”是孩子。某种意义上来说,花园里的两个身影都是白鸥的孩子。
黑豹已经茁壮长大,才过半年多,它就比曾经的“骑士”还大出一圈了。
因菲斯也有变化,她比刚见面时活泼了很多。
白鸥很清楚,这一切并不是自己的功劳。
他并没有给因菲斯提供多少陪伴与支持。大多数时间他都缩在书房里,和因菲斯沟通并不多。
因菲斯也是比较内向的类型,不会特意去找白鸥谈话。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俩还是日益熟络了起来。
因菲斯不再为失去记忆而痛苦,还开始对魔法产生兴趣,想跟着白鸥学习,甚至产生了永远留在古堡里的想法……
女孩和白鸥之间、和古堡之间的纽带正是黑豹。
是这只小狗拴住了失魂落魄的少女,让失去过去的她重新校准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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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往事,白鸥久久不语。
蒙巴顿爵士也垂眸沉思。
过了一会儿,白鸥忽然站直身体,后撤一步,屈膝,俯身,低头,先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双手放在身侧,翻掌向上——他对蒙巴顿行了一个海神岛的至高礼。
即使蒙巴顿没去过海神岛,凭经验也能看出这是对君主或神使才行的大礼。
他挺不好意思,扭了扭头想躲开,又怕不小心滚到窗外。
白鸥垂眸道:“抱歉,蒙巴顿爵士,我还不能把身体还给您。近期还不行。”
蒙巴顿一下就抓住了重点:“‘近期还’不行……那便是未来可以?”
“嗯,”白鸥点点头,然后抬起脸问,“蒙巴顿爵士,我请求您……您可以再多等一段时间吗?”
“等……多久?”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多年,或者……最多也就三十几年吧。我是精灵,您是不死生物,这时间对我们来说应该不算很长吧……抱歉,这说法非常自我中心,还是太傲慢了……”
对不死生物来说,几十年确实不算长。
但是蒙巴顿不明白。为什么要等?而且为什么白鸥提出的年份差距这么大?
他说:“法师阁下,莫要怪我多疑……你们现在不愿归还身躯,难道再过几十年就能守诺吗?到那时也许你们又出尔反尔,仍然不归还我的身体,甚至也许还要取得更多尸体,把古堡内一年年去世的属下全都安置其中……”
白鸥摇摇头:“我不会这样做的。死灵师只是研究亡骸与虚空中的力量,而不是要抗拒死亡。我不会强行挽留活物。”
蒙巴顿说:“但您已经强行挽留了黑豹的灵魂。”
白鸥叹息道:“那……不是我做的。”
蒙巴顿爵士稍微睁大眼:“不是你做的?难道是她……”
“嗯……是因菲斯。她不仅是我的管家,也是我的学徒啊。”
白鸥顿了顿,露出无奈的笑容,“我送别过很多寿命较短的生物。都是自然规律罢了,我能接受。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也有的人无法忍受所爱在自己之前离去,她会心碎,会彻底崩溃的……所以她做出了这样的事。对因菲斯来说,我应该是个非常完美的家人吧,因为我不会比她先离开;除了我以外,对她来说最珍贵的家人就是黑豹了……”
白鸥抬头重新站好,抖平长袍,回到窗前,“所以,等到因菲斯去世之后,黑豹才可以死。”
蒙巴顿一时默然。
他终于理解了。怪不得白鸥要他再等“十年,二十多年,或者最多三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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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不说话了?”阿雷小声嘟囔。
他靠近墙壁,正在用法术偷听室内动静。
法术能扩大特定方向传来的声音,自己这边的音量则维持原样。
玛斯塔尔直接贴在门上。他不需要法术辅助,自身听力就足够敏锐。
几分钟前他俩返回房间,房间门窗锁得好好的,人头却不在了。
管家正在花园里看演出,所以肯定是白鸥带走了蒙巴顿。
他们赶紧来到白鸥的书房外,没有敲门也没有直接闯入,而是先在门口侦查一下情况。
精灵和人头已经聊了好一会儿,没有发生争斗的迹象。阿雷安心了不少。
玛斯塔尔扒拉了阿雷一下,让他看向自己,轻声说:“行了,走吧。”
阿雷挑挑眉,指指房间方向。意思是问:不继续听了吗?
玛斯塔尔摇摇头,直接拉着阿雷离开。
两人下了一层楼,阿雷才稍微大点声说话:“不用再听了吗?万一他们吵起来怎么办?”
玛斯塔尔说:“不用操心他们了。一个只有头,一个性格软成那样,能吵个屁。我们之前费心藏着人头真是多此一举,还惹得那个管家中途添乱……还不如一见面就直接把人头交给白鸥呢,结果一样好,还省很多事。”
阿雷嘀咕道:“那还是不一样的吧……”
“不一样吗?”
“不一样啊。和陌生人刚见面时不知道彼此的性格,既然不知道性格,又怎么能真诚地谈心呢?大家互相观察一下、试探一下、摩擦一下……这些总是没错的吧。我想,正是因为白鸥和蒙巴顿看到了彼此真正的性格,而不是只听表面的语言,所以他们才能谈出互相妥协的方案。”
“哦,也有道理吧。”玛斯塔尔随口答应。
他们正好从窗边走过,夜风把花园里的歌声送了进来。
歌舞剧到了第二幕结尾。玛斯塔尔和阿雷都不知道剧情,但能从歌声和奏乐中听出欢快和激昂。
玛斯塔尔停下脚步,探头看了看窗外。
“对了,有件事我觉得挺怪的,”他说,“白鸥明明是个海岛精灵,而且他的打扮做派都保持着精灵风格,看着也不是很喜欢人类文化……他怎么会约一场人类北方国家风格的演出,还要求用本地方言呢?这挺奇怪的。”
阿雷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着窗外,“不奇怪。白鸥不是为自己约的演出。”
他指指点起灯火的长廊,示意玛斯塔尔仔细看。
大多数仆人都站了起来,随着节奏打拍子、鼓掌、扭动身体,还跟着剧情起哄,欢笑声一波接着一波。
仆人都是人类,大多数是伊布森人,也有些来自周边其他小国。
观察了一会儿,玛斯塔尔说:“哦……我懂了,这场演出不是为了庆祝生日,而是想让仆人们放松开心一下?这个白鸥真是的,不至于这么口是心非吧?就直说是给大家的福利又怎么了。”
阿雷眨眨眼,有点小惊讶地说:“唉?不完全是这样。他约北方风格的歌舞确实是为了让全体仆人能喜欢,但办演出也确实是为了庆祝生日,但是……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白鸥是想庆祝生日,但不是指小狗的生日。”
玛斯塔尔刚想问“那又是谁的生日”,还没问出口,他立刻想到了管家。
管家坐在离舞台较远的位置。离席的时候玛斯塔尔和阿雷经过她身边,见她难得神色松弛,还跟着音乐微微点头。
玛斯塔尔问:“你是说庆祝管家的生日?管家不是失忆过么,她有生日吗?”
阿雷说:“或许她不记得真正的生日,但白鸥的记录本上有她被救上岸的日期。在书房看记录的时候,我还并不知道哪一篇对应着管家;后来听说了她年轻时的经历,一回想,记录里还真有这么一条……年轻女性孤身出现,马匹留在岸上,狗和她一起泡在水里……这些描述挺特殊的,看过就不容易忘。”
“那天的日期,是几十年前的今天?”
“是明天。北方这几个国家的风俗和别处不同,这里的人在生日前一天晚上安排庆祝,然后熬夜到午夜之后。和别的地方庆祝新年的方式差不多。管家虽然失忆过,但看长相应该也是北方人。哦,其实今天也是另一个生日,我问过,今天确实是黑豹出生的日期。”
“那不还是狗的生日吗?”玛斯塔尔说,“真够拧巴的,搞这么麻烦干什么……”
阿雷叹了口气:“我猜……以前管家应该不过生日吧,今年属于特殊情况。”
“今年有什么特殊的?”
“白鸥把管家获救的那天定为二十岁,按这么算,到今天管家就七十岁了,”阿雷说,“以前我在书上读到过,海神岛精灵的七十岁是成年之日,必须隆重庆生,而且必须由父母安排庆生仪式,孩子自己一个人吃点好的那种不算。
“如果不这样做,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他的灵魂就会逐渐与父母割离。等到一家人先后回归神的怀抱之后,孩子的灵魂就会独自飘到别的地方,无法与父母祖先聚集在一起。
“管家这么大岁数了,她肯定不好意思再以小孩的身份过生日。今年白鸥想给管家庆生,是因为白鸥仍然相信海神岛的民俗,他害怕家人的灵魂与自己分离……本质上是白鸥需要这个仪式,而不是管家需要。
“所以白鸥不会直说给管家庆生。管家或许有所察觉吧,但她也不会说破的。”
“原来如此,基本懂了。”玛斯塔尔点点头。
思索片刻,他又点评道:“其实这些都没用。管家是人类,人类又不是七十岁才成年,而且管家和白鸥根本没血缘关系,灵魂本来就不能去同一个地方。再说了,干吗非要让灵魂聚在一起啊?有意思吗?万一我不愿意和父母在一起呢?”
阿雷笑道:“这些只是民俗,是一些念想罢了——就是你喜欢的‘仪式感’嘛。”
“你的生日是哪天?”玛斯塔尔问。
他问得太突然,阿雷愣了一下才回答:“是冬至。但我不过生日的,从小就没这个习惯。”
玛斯塔尔问:“能换一天吗?”
“换?为什么?”
“换成昨天吧,”玛斯塔尔理直气壮地说,“我记不住你们的什么冬至,冬至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但昨天还挺重要的。昨天我们结婚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