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哪有换一天的,”他说,“该哪天就是哪天。”
玛斯塔尔追问:“冬至真的是你生日?不是导师捡到你的日子?”
“真是我生日。导师是在秋天捡到我的,不是冬至。”
“你不是孤儿吗,怎么会记得生日?”
阿雷突然沉默了。
并不是因为介意“孤儿”这个词,他不是难过,而在抿着嘴忍笑。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了,捂着嘴笑得一抖一抖的。
玛斯塔尔疑惑地看着他。对柔弱的人类来说“当孤儿”应该是一件很惨的事,小法师笑什么?
阿雷压下笑意,解释道:“怪我以前没和你说清楚……是这样的,我是被导师捡回家的流浪儿——流浪儿!不是孤儿。我有父母,还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
他确实没说过这些,只提过自己幼年被导师捡回塔里。难怪玛斯塔尔会误解。
玛斯塔尔说:“这些人都还活着?”
“活着呢。”
“他们也被你导师捡了,也做了法师?”
“那倒没有,”阿雷说,“导师养了我几个月才知道我还有家人,没办法,当时我太小了,表达能力很差。之后导师想办法找到了我家人,和他们沟通之后就彻底领养了我。现在我家人都过得还行,大姐已经结婚了,二姐好像在北方的什么贵族家里工作,父亲和两个哥哥去做小生意了,母亲也搬进了比较像样的新家。他们和导师互相留了通信地址,但我们不怎么见面。”
“你以前怎么没讲过这些?”
“反正大家都平安正常地活着,没什么特别之处,也没必要特意说吧。”
“既然有这么多家人,你小时候为什么还会流浪?你被扔了?”
“对。”
“真的?”玛斯塔尔眼睛大睁,“我随口说的,竟然真是被扔了?”
现在提起这些,阿雷已经没有什么特殊感触了。玛斯塔尔反应这么大,他还有点出乎意料。
“也不用这么惊讶吧,”阿雷说,“很少见吗?恶魔不是也扔小孩吗?”
玛斯塔尔说:“对,恶魔不想要小孩就要么杀掉要么扔了。扔小孩不奇怪,但是扔掉你很奇怪!你明明是这么……”他思考了一下措辞,“你个子小小的,吃东西也不多,很听话,也很健康,没缺少什么重要部位,你明明是一个很容易饲养的小生物……”
面对这微妙的评价,阿雷笑道:“因为我小时候病了,很严重的那种传染病。你也知道人类脆弱,如果不扔掉我,我可能把病传给更多人。而且当年我家很穷,是那种会饿肚子挨冻的穷。他们没办法治我。”
“你的导师有办法治你?”玛斯塔尔问。
阿雷说:“是的。导师给我喂了龙焚草果实,这东西能杀光我体内所有病根,也有可能连我一起杀了。当年龙焚草算违禁品,也只有导师敢给小孩喂这个。”
阿雷稍加停顿,念了个深渊语词汇,继续说:“龙焚草的原文是这个词。你听说过吗?是一种来自深渊位面的植物,茎和叶都是黑色,叶子上有岩浆一样的纹路,果子是一个个小红球,摸着有点热热的。三百年的战争中恶魔带来了龙焚草,它很好种,埋下就能活,拔出来也不腐坏,很多异界学法师手里都藏着一些。”
玛斯塔尔想了一下,点点头:“虽然你发音不太对,但我听懂是什么东西了。原来你们管它叫龙焚草啊,这玩意我们一般不吃,只用来观赏,也有时候用它的果实折磨俘虏和奴隶。”
“怎么折磨?”
“强迫它们吃下去,欣赏它们痛苦的样子。”
玛斯塔尔边说边猜测:三百年前恶魔带来这玩意,本意应该是想给人类投毒吧……结果人类发现吃了也不一定会死,甚至还能治病。
首先“享受”到龙焚草的肯定是法师这个群体,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他们肯定会一边感受痛苦一边记录症状,只要没死就继续做更多实验,最终变得比恶魔还懂龙焚草。
思及此处,玛斯塔尔有些忐忑。
他对阿雷叮嘱道:“既然你活下来了,说明你体质还行。但是以后你千万别再吃这个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很疼的。”
“我当然不吃,”阿雷说,“现在我也是法师了,我知道不能随便用这些。好啦,既然不用管白鸥和人头了,我们要不要回舞台那边?”
月亮越来越接近中天,估计演出已经到了后半程。
阿雷想回花园去,如果接下来有什么大喊生日快乐的环节,他想回去凑凑热闹。
刚向前走几步,玛斯塔尔叫住了他:“阿雷。”
阿雷怔了一下。
平时玛斯塔尔很少叫他名字,更多是叫他“小法师”,或者不用任何称呼,直接说事。
阿雷回头看去。
玛斯塔尔难得板起脸,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些:“聊了这么多之后,我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阿雷,你得认真点了。”
“你在说什么?”阿雷一头雾水。
“你得认真点,尽快重新准备好召唤阵,尽早和我正式签约。只有在召唤阵存续期间,契约才能真正成立。”
“呃……”
“正式签约后,我才能获得你的灵魂。”
阿雷眨眨眼:“你很着急获得我的灵魂吗?”
玛斯塔尔说:“不急,但这事总得定下来吧,不能就这么悬着。”
“怎么就悬着了……”
“你是人类,你容易死。即使你一直不得病,到了某个时间你还是会死。在你死之前我们必须完成交易,否则我就没法带走你的灵魂了。还有,当初召唤阵出过错,除了我还有别的恶魔来到这边,将来你很可能遇到另一个恶魔,万一你被诱骗与他签约,那你的灵魂将来就归他了。也许他会把你当小零食吞掉,也许他把你随便塞进什么器物里当收藏品,或者把你变成游魂奴隶……那时就彻底没我什么事了。”
阿雷半天没吭声。
他本来想说“你不要没事吓唬我”,但玛斯塔尔神色十分郑重,让他无法出言调侃。
思绪在脑子里缓慢流动。阿雷用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隐约摸到一些沾边的重点。
他问:“你是……担心我会死吗?”
玛斯塔尔说:“我并不担心你突然死,有我在,你不会出意外的。我担心的是等你老了死了,我却不能带走你。”
“呃,好吧……”阿雷笑道,“其实无论你带不带走我,我都不会和别的恶魔签约的……我不至于那么傻吧?”
“你就是这么傻,”玛斯塔尔说,“刚见面的时候你对我没什么防备,对别的恶魔估计也一样。万一别的恶魔化作你喜欢的老头法师,你就更容易相信他了。”
怎么又提老头法师啊!阿雷一手扶额……
其实阿雷本来想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但这话又说不出口。
不一样吗?具体哪里不一样?
如果玛斯塔尔真这么问,他肯定答不出来。
玛斯塔尔继续道:“就算你没被别的恶魔骗走,你死后也会去别的地方,我依旧得不到你。所以你得早点和我正式签约。”
阿雷稍微抬头去看恶魔。
他做好了四目相接的心理准备,玛斯塔尔却没有看向他,而是像刚才的他一样,低头盯着脚边的地砖。
阿雷想打破这怪异的气氛。他问:“如果我们签了正式契约,将来你带走我的灵魂……然后呢?你要拿我的灵魂做什么呀?”
玛斯塔尔恍惚了一下才说:“还没想好。”
“啊?”
“到时候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想。在那之前,我必须确保能得到你。”
阿雷轻轻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把嘴唇塞进牙齿之间咬着,后背和手臂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这话说的……
这对吗……
玛斯塔尔歪歪头,借着月光,察觉到阿雷眼神里有一丝为难。
他问:“怎么,你好像有事想问?”
阿雷张了下嘴又闭上,继续犹豫着。
玛斯塔尔刚要再催,阿雷说:“我确实想问一些事……你听了可能会不高兴。”
“小瞧我了,我脾气一直很好。”
那倒是。于是阿雷问了:“你还在深渊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很期待被法师召唤一下?是不是一直盼着签个契约,然后大展身手什么的……”
前面说得挺顺,说着说着阿雷又莫名心虚,声音变小了很多……虽然他自己也不懂有什么可心虚的。
玛斯塔尔说:“如果我被别人召唤出来,这会儿就会和别人到处旅行,就不认识你了——你是在意这个吗?”
“不,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其实阿雷真的想过,但他觉得没必要问,这种假设没有意义,而且有点矫情。
他努力把话说完:“我想的是……你以前没和别的法师签过约,而且你作为恶魔的年龄还很小……唉我还没说完呢,你别现在就一脸不爽,说你年龄小怎么了,我作为人类也年龄小啊……总之,你很期待和法师合作干一些大事,对吗?就像三百年前那些恶魔一样,就像奥里安大师身边那个恶魔一样,你也想留下各种传说,威名远扬什么的……”
“我确实有这种幻想。”玛斯塔尔坦然承认。
阿雷叹了口气,还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玛斯塔尔琢磨了一下,说:“哦,我懂了,你是觉得我年纪小,幼稚,做枭雄梦,对你们的位面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怕将来满足不了我,怕我失望然后胡闹?”
阿雷点头尬笑:“差不多吧,但没有这么难听……这种想法确实有点冒犯你吧?”
“是有点,”玛斯塔尔说,“没关系,我没生气。”
他走近些,伸手揉了揉小法师的脑袋。
阿雷没有躲,乖乖站在那给他揉。
见状,恶魔暗暗满意:小法师并不害怕他,现在的谈话是出于坦诚,而不是出于恐惧,很好。
玛斯塔尔说:“我这样想没问题,问题在于你。你太没自信了。难道你就一定干不了大事吗?你还这么小,将来的事谁知道呢,没准将来你和那个奥里安大师一样有名。”
阿雷苦笑,“他可不是正面意义的有名,是恶名远扬的那种。”
“你也可以的。”
“还是别了吧……”
“你放出了好多恶魔,将来你完全可能和奥里安一样恶名远扬。”
阿雷说:“不要,不行!等我重新准备好法阵,我就把签约内容写成‘你把那些恶魔都抓住’。”
“可以啊,我很喜欢和同类战斗,势均力敌才刺激,”玛斯塔尔喜滋滋地想象着大战画面,“到时候我们也痛痛快快打完一场胜仗,我也站在城墙上亲你……你怎么这表情,我们又不是没亲过,我们都结婚了。”
“不是……前面那两句,你为什么要说‘也’?”
“因为听说奥里安和他身边的恶魔就那样。我觉得不错,想想就很快乐。”
“唉……你这……”
阿雷无言以对。说这个恶魔幼稚可真不冤枉他。
说到“城墙亲亲”,就不得不提那场传说级别的战役。
据说当年那恶魔能召唤漫天陨火,一举击败多路大军,场面十分震撼。
玛斯塔尔一开始说这些,阿雷也跟着精神起来了。
阿雷也很喜欢探讨魔法和异位面,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立刻缓解了很多。
他俩边走边聊,说起深渊火元素和本位面火元素的区别,又提到不同类别火焰的温度;提到控温,话题就逐渐转向做饭,又聊到刚才晚餐的口感,然后说到北方诸国还有哪些小吃……
不知不觉间,关于契约的正经话题淹没在了闲聊跑题之中。
回到舞台的路并不长。他俩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进摆满桌椅的花园长廊。
阿雷左顾右盼,寻找之前坐过的位置。
玛斯塔尔指了个方向,说那边有个空桌子。阿雷眯眼看了看,说不对,应该没那么靠前。
“我记得还要更远点……”阿雷指了个方向,拉着玛斯塔尔过去。
等等……拉着?
阿雷回头一看,他和玛斯塔尔赫然手拉着手。
什么时候拉手的?
刚才怎么完全没发现……真失忆了吗?
失忆也就算了,肢体也麻痹了吗?感觉不到吗?
细碎的疑问瞬间冲击大脑。
阿雷愣了一会儿,渐渐回想起是什么时候拉手的了。
是在他们下楼梯的时候。
所有人都集中在花园里,所以城堡主塔没点灯火,走廊里特别黑。这一侧楼梯上的地毯颜色很深,阿雷右手摸着扶手,走得小心翼翼,每迈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探阶梯边缘。
玛斯塔尔握住了阿雷空出来的左手。当时他们正在聊火元素,玛斯塔尔没有特意问要不要拉手,阿雷也没反对。
两人自然而然地继续下楼,似乎对掌心多出来的体温习以为常。
走出主塔,来到灯火明亮的花园里,阿雷已经能看清道路了,他们还是继续手拉手。
现在阿雷才如梦方醒,脸颊很滞后地微微发热。
他假装镇定,故意转了一下身,想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
没能成功。
本来玛斯塔尔只是轻轻拉着他,察觉到他的手往回缩,反而更用力地把他抓住了。
终于,玛斯塔尔看见了他俩坐过的位置,这次没找错。
不等阿雷说什么,玛斯塔尔换到前面,拉着阿雷朝座位走去。
两人就这么手拉着手,在一个个小圆桌之间穿梭。
大部分仆人都专注地看表演,也有少数人瞟了他们几眼。
大家都有礼貌,没有一直盯着看。
直到回座位坐下,为了吃小碟子里的坚果,两人握着的手才放开。
阿雷本来就不太懂北方风格的歌舞剧,又离席了这么久,回来之后就更看不懂了。
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舞台。
看似专注,其实脑子里思绪纷飞。
他试图说服自己:没必要心乱……客观来说,拉手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行为,不值得大惊小怪……
真要算起来,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手拉手。
“婚礼”前他们去小树林练习,那时候也拉手走路来着……
哦对,这么一想,他们甚至结婚了。
虽然“婚礼”目的虚假、过程仓猝、流程极简,但该有的步骤都有了,有神职者证婚,有宣誓,有接吻……
对啊,还接吻了,而且不只一次!
除了婚礼必要的宣誓吻,他们还练习了好几次。
现在一想还真是混乱……
他们就这么草率地亲嘴,稀里糊涂地结婚,莫名其妙地拉手……却从没有正面商量过为什么这样做。
玛斯塔尔每次都很主动,但阿雷认为……恶魔多半并不理解这些事意味着什么。
至少,他肯定不理解这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
按照恶魔的标准,玛斯塔尔还非常年轻,相当于十八九岁的人类青年。
他只是喜欢参与新鲜好玩的事而已,他肯定没有别的心思。
否则……他怎么一点都不难为情?
他怎么一点都不反对现在的种种亲密行为?
如果能观察玛斯塔尔的表情,或许能猜猜他的想法……
但阿雷一直不敢侧头去看。